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太过容易的事情，让萨拉托加不由得心生警觉。
“黑龙王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他能和雷查里诺势均力敌，怎么可能会犯这么明显的低级错误？伏击？”
萨拉托加猛地四下张望，一览无余的平原地形。抬头望去，万里无云的天空，碧蓝如洗。一丝龙的影子都没有。
“将军，您到底在犹豫什么？”副将急不可耐地问道。
“我们的斥候撒出去多远？”
“一里格。每一只都是十人小队，不存在截杀的风险。在危急的情况下，也会有幸存者把消息带回来。”
摇摆不定的萨拉托加最终还是下达了进攻命令。“全军推进！战车冲阵，骑兵两翼包抄，今日便将这面黑龙旗，踏碎在瓦雷利亚大道上！”
号角声骤然撕裂长空。
战车隆隆碾地向前，马蹄奔腾如雷，萨拉托加的部队如同一柄重锤，直直砸向宫诺夫的诱饵队伍。
宫诺夫远远望见烟尘滚滚，铁甲如潮，当即脸色大变。他根本无心抵抗，却嘶声下令：“列阵！”
杂牌军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瓦兰提斯俘虏们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萨拉托加的进攻阵线刚一摆出，便已摇摇欲坠。
待到敌军迫近阵前，宫诺夫立刻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随他一道的四十几个纨绔少爷兵，行动如出一辙，撇下大部队，带着骑马的亲卫，自己先行逃命，把那些苦命的炮灰和可怜的俘虏留下来，迟滞敌军。
目睹了长官临阵脱逃行径的炮灰们，瞬间泄掉了心气，整支队伍在顷刻间溃散。
有人丢盔弃甲，有人四散奔逃，俘虏们趁机挣扎逃窜，哭喊、怒骂、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黑龙旗被慌乱的士兵扯得歪斜，整支“主力大军”，顷刻间变成了狼狈溃逃的败兵。
而压抑许久的三城同盟联军骑兵部队，像两柄嗜血的弯刀一般，快速超越了行动迟缓的中间战车部队，突入败军阵中，开始大肆砍杀，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胜利来得如此容易，甚至显得有些不真实。萨拉托加心里的狐疑和担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重。
“将军，斥候来报，营地后方又出现了一支打着红底黑龙旗的部队。”
萨拉托加闻言大惊失色，立刻调整命令。“不要再追了，快收拢士兵，回营！”
……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浪费了两千多人的兵力，就为了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的营地后方，绝我的后路？他究竟有没有研究过这里的平原地形？”
经历了第一场低烈度战斗和短途来回奔波后，萨拉托加并没有急着把部队投入战斗，而是下令警戒休息。
密尔透镜中，那些黑龙旗下的士兵，行为依旧让他看不懂。他们似乎在安营扎寨，打算长期驻守？
之前的战报中，被反复提及、字里行间充斥警示的弓骑兵，终于出现在萨拉托加的视线中。
这些精锐骑兵此刻并没有发起进攻，而是以一种防御的姿态，围在车阵的外围歇马。
和己方一样的木箱战车被他们围成椭圆形的防御圈。大量的原木被从车上卸下，一部分充当木桩打入地下，用以支撑战车；一部分作为横栏，将首尾相连的木箱战车钉成一个整体。
甚至一部分士兵拿着铁锨和镐头开始了土工作业，利用沙袋、箩筐、填土堆砌胸墙。将战车之间预留的间隙，缓缓填上。
西茨达拉严格遵照着瑞德在军令中的要求，按照结硬寨打呆仗的思路，在三城同盟联军大营的后门和密尔的城门之间。距离密尔城门外重型投石机最大射程略远一点的安全距离上，打造了一座简易的防御型工事。
虽然没有摆出攻城的架势，但黑龙王兵临城下的消息依然给密尔城内带来了一定的恐慌。
不远处的密尔城墙上，城市守备队着急忙慌地拉起悬索吊桥，放下城门的吊闸。城墙上充斥着乱糟糟的士兵们，慌忙不迭地熬煮沥青、运送箭矢和守城所需的雷石滚木。
多数人的脸上都显露出未经战阵的慌张。密尔的老兵都在城外的联军中服役，而城市守备队已多年未经战火。
市中心的白色大理石宅邸，普勒西大议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萨拉托加那个白痴是干什么吃的？他居然能让敌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摸到我们的城门口！雷查里诺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请您冷静，大议长阁下，他们只有两千多人，而他们的身后，有我们的两万联军。萨拉托加很快就会发起进攻，解决这个问题。”克斯托夫的脸色虽然也不好看，但还是竭力劝诫道。
“严格来讲，不是两万人，是一万四千人……您主持的裁军工作，快速、且卓有成效……”一名议员神色幽怨。
“一万二，甚至更少。密尔承担了五成以上的军费，这个份额并不公平。按照之前的商议对策，我们设置了一部分空想的额度来对冲亏损。”另一名议员很不是滋味。
“你们还得考虑到最近过于严苛的执行军纪，部分泰洛西和里斯士兵，都出现了逃逸的情况。”
“你们这些该死的虫豸，平时一份议案稿至少要讨论半个月起步，对至关重要的军队动刀子，你们却下手的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快！”大议长普勒西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
眼瞅着悲观的情绪喧嚣尘上。又一名议员试图提振士气。
“行了！就算你们说的，现在城外的联军还剩下一万士兵，可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仍然是五比一。优势在我！”
“我觉得你们可能想简单了。”一名没有参与争论的议员突然脸色煞白道。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注视向他。
“既然黑龙王的军队已经来了，那他的龙怎么可能不一起行动？”这名议员手指颤抖地指向窗外。
“嘶昂～！”
夜煞中气十足的吼声响彻整个密尔的上空。
第102章 又见一波流
联军营地，萨拉托加紧急下达着一条又一条命令：布置防火措施、清理易燃物、调整弓弩手和射龙弩的位置……
一系列慌乱的调动完成后，萨拉托加望着远处的那条巨龙，脸色难看。
出任三城同盟联军统帅以来，那种能力不足却又重担在肩的诚惶诚恐，让萨拉托加在军务之余，没日没夜地翻阅和研读黑龙王出道以来打过的战例，以及雷查里诺·雷登恩与之交手所留下的战报。
萨拉托加清楚地知道，关于那些巨弩、蝎弩和弓箭能够威胁到巨龙的言论，全是放屁。
对于远处那条身长达到300尺以上的黑色魔龙以及他的狡诈的骑手来说，这些远程武器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干扰巨龙喷吐龙焰，减少己方部队的损失。
不管是之前弥林的战役，还是石阶列岛，又或是不久前三城同盟联军同黑龙王的交火，核心的战术思想其实只有一个：顶着龙焰的巨大伤亡，尽可能消灭邪恶龙王麾下的军队，使其失去对军事目标的占领能力，从而被迫撤走。
看着远处红底黑龙旗下那个逐步成形的乌龟壳子，萨拉托加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是在全军压上、全无保留、全力以赴的情况下，才能有的一次机会。
若败，要么丧生龙焰，要么上议会老爷们的绞刑架。
……
瑞德并没有急着骑龙烧烧烧，而是降落在西茨达拉的防御工事边上，静静地打量着密尔的城墙。
作为九大贸易城邦中富裕度靠前但战乱频发的城邦，密尔的防御设施修筑得相当完善。
高大的塔楼顶端，布置着巨型蝎弩和扭力投石机，往下是密密麻麻的八字形射击孔。瑞德甚至还知道，这些塔楼内部全是顺时针旋转的楼梯，利用这种刻意的设计，可以很好地限制进攻方右利手的武器挥砍。甚至就连塔底的基座，都被刻意砌成特定的弧度，用以将塔顶抛落的雷石滚木反弹向进攻中的敌军。
城墙也并非平滑的直线，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向外的凸起，连接着一个守卫平台。在那些平台上，士兵可以用弓弩射击抵近相邻平台和后方城墙的敌人。
门楼的防御更是重中之重。高大、厚重、坚固，密布着狭窄的射击孔。因为吊桥被拉起，瑞德看不清门洞内的情况，但从门楼那宽厚的体积来看，保守估计，门洞内至少有两道吊闸，甚至可能是三道，门洞上方必定也密布着堞眼。
围绕着这套防御体系的护城河，是这套防御设施中唯一的败笔。从宜居度考虑的城市选址因素——远高于海平面的地势，让这条护城河成了一条断断续续、半干涸状态的死水沟，但这依然能够提供一定的防御效果。
哪怕现在守卫力量薄弱，想打进去也十分的困难，但是，想从里面出来，一样的不容易。
面朝大海，背靠广袤的争议之地平原，密尔作为三女儿王国中唯一一个建立在陆地上的城邦，需要充分考虑如何防御陆路进攻的敌人。因此，它的城墙环抱着城市，一路延伸至海中，而通往陆地的出口，只有那一座高大宏伟，防御森严的城门。
而现在，西茨达拉的防御车阵像一块塞门石一样，堵住了这个唯一的陆路出口。
“陛下，这里危险。你最好还是回到龙背上去。”西茨达拉带着两名头盔上有三根尖刺的无垢者出现在瑞德的身后。
“做的不错。”瑞德夸赞道。
战场通讯手段受限且存在滞后性的情况下，想要完成军队调动，达成目标，要求执行者必须排除万难，严苛地执行既定的作战计划。这点西茨达拉做的真心不错。
“感谢您的认可，现在，我这里有三个情况您需要了解。”
“第一，为了确保按时抵达，增加成功率，我把争议之地，投靠我们的那一千同僚和一千一百名瓦兰提斯俘虏充当诱敌部队，他们刚刚被对面的萨拉托加击溃。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同时，会有部分俘虏逃回瓦兰提斯，这有可能会对您操控安东·维萨马的计划造成一些不确定的影响。”
“第二，粮食不够吃了。还是为了准时抵达，并在到达后能够形成一定的防御基础，我并没有带足够的口粮，而是带了打造营寨的木材。而且这里没有水源。”西茨达拉说着，用脚跺了跺脚下的干燥又坚硬的地面。
“第三，对安东尼·萨马恨意最深的那300俘虏，我带在身边，跟随主力部队共同行动了，这300人现在在车阵里。”
“俘虏的问题，不用太过担心，我不认为有人能在补给完全依赖乞讨和抢劫的情况下，靠双脚横穿半个厄索斯。就算有，也不要低估政治生物的能耐，安东也许是个草包，但他的父亲极有能力。”瑞德说着，话锋一转：“你携带的食物补给还能撑多久？”
“士兵的口粮，保证无垢者作战能力的情况下，最多三天，那些骡子和挽马明天就得断粮。”
“补给的问题我来解决，而且这是顶住对面萨拉托加进攻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而那也意味着，我们已经半只脚踏进胜利的大门了。”
“是的，陛下。”
“不用太过担心，真到了那一步，对面的那两万人，会比我们先断粮。这点要感谢雷查里诺，他的坚壁清野做得很好，至少在密尔的近郊他做得很好。而你的工作，就是钉死在这里，阻止密尔对其进行粮草输送。”
“至于那三百名俘虏，事不可为时，你可以放弃。在之前的博弈中，他们已然达成了价值，往后的收获是额外的，而不是必须的。”
“还有一点，陛下。虽然我可以阻止密尔的运粮马车从那座城门里通行，但这辽阔的平原和宽广的海岸线，他们有无数条路线来输送补给。”
“我之前没能奈何得了雷查里诺，不是因为我没能力烧掉他们的补给，而是我找不到他的补给在哪。但现在事情简单多了，我不需要找他们的补给，我只要别让任何可疑的马车靠近他们的大营就行了。”
“陛下英明无过。”
“把弓骑兵撒出去，遮蔽战场，让他们变成瞎子。”
“是。”
“交代完了，去休息吧，你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
……
萨拉托加比瑞德想象的要稳重。
西茨达拉立足未稳的时候，他没有进攻。瑞德让夜煞刻意落地，他还是没有进攻。双方隔着一段相安无事的距离，静静对峙。
直至太阳沉落，夜幕笼盖大地。
西茨达拉构筑的工事内，很快陷入一片压抑的昏暗。
柴薪早已见底，可用的油脂、火把等照明之物更是匮乏不堪，几处勉强燃起的火堆渐渐弱下去，只余下几点暗红火星在黑暗中微弱明灭，连身前的沙土与圆木都看不真切。
工事内外几乎伸手难辨。岗哨只能贴着车壁侧耳细听，警惕着黑暗中传来的可疑动静。再远一些，便只剩下远方连成一片的模糊篝火。
黑夜中，凄厉的鸣镝声将依着夜煞温暖的翅膀睡觉的瑞德惊醒。
不是一声，而是接二连三响起，弓骑兵们用射向空中的响箭，将示警信号从萨拉托加大营一路接力传达至达西茨达拉的车阵。
休息的夜煞很快昂起了脑袋，它的硕大龙瞳在黑夜中反着慑人的微光。
得益于眼球内名为照膜的特殊结构，大部分食肉动物的夜间视力都好得惊人。而龙作为最顶级的食肉动物，它的夜间视力自然更为吓人。
巨龙的喉咙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咕声响，那是示警的信号。
夜袭！
一个激灵，瑞德翻身爬起，快速跃上龙背。
“嘶昂～！”
夜煞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将整个防御工事的士兵唤醒。
贴着弩炮，或者干脆就在车厢内休息的无垢者守兵，立刻进入了战斗位置。
瑞德坐在龙鞍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萨拉托加最终还是沉不住气了，选择了最冒险的夜袭。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肝脏、动物奶油、鱼和蛋黄是底层士兵很少有机会摄入的食物，廉价的燕麦豆类糊糊，排上煮烂的炖菜才是这些苦哈哈的主食。在缺少油脂供应的情况下，蔬菜根本不能为人类提供那种避免夜盲症的特殊营养。
在底层士兵中，夜盲症简直就像流行病一样普遍存在，半数士兵都患有这种营养病。
他们以为黑夜是掩护，却不知道龙才是黑夜的主宰。
夜煞一阵助跑，双翼扑震，迅速升至半空，汹涌的龙焰骤然喷吐而出。
火柱砸在人群密集处，瞬间炸开一片火海，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中，被映照出无数敌人的身形，每个人的面色都在火光中显得恐惧又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