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510节

  他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巷子里传来小孩的笑闹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响。

  很安静,很寻常。

  但就是这份寻常,让他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住过的地方——码头的廉租房、拳馆的后屋、庄园的客房、各种潮湿阴暗的旅店。

  没有一个地方有这个味道。

  猪骨汤、面粉、洗衣皂、发霉的墙皮,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菜油味。

  这就是家。

  破旧、狭小、到处是修不完的毛病。

  但它是活的。

  伦德闭上眼睛,将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

  一个多小时后,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

  浓郁的酱香和微甜的焦糖味混在一起,霸道地钻入鼻腔。

  “开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伦德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睡着了,没有梦,没有暴雨,没有海浪。

  只是沉沉地、黑黑地睡了一觉。

  这是这些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圆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豆角、一碟酱瓜。

  还有一碗白米饭,堆得尖尖的。

  伦德坐下来,拿起筷子。

  红烧肉的火候恰到好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但不散,酱汁裹满每一寸表面。

  “好吃。”

  母亲笑了。

  她自己只夹了两筷子豆角,把肉都往伦德碗里推。

  “多吃。”

  伦德没有客气。

  他一连吃了六块肉,两碗饭,直到肚子撑得微微发胀才放下筷子。

  母亲收了碗筷,拎到厨房去洗。

  伦德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洗。”

  “不用你——”

  “我来。”

  伦德轻轻把母亲从水池前挤开,把手伸进了凉水里。

  碗碟上的油渍在冷水里不太好洗,他找到一小块已经薄得快要用完的皂角,仔仔细细地把每只碗都洗了两遍。

  母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宽厚的肩膀几乎挡住了整个水池。

  那双手,她记得那双手还很小的时候,连碗都握不稳,有一次把她最喜欢的青花碗摔成了三瓣,吓得直哭。

  现在那双手宽大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

  她没有问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洗好了。”伦德将碗碟摞好放进橱柜,擦干手上的水。

  “出去走走?”母亲问。

  “好。“

  母子俩出了门。

  傍晚的小巷很热闹,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饭菜的香味从各家窗口飘出来。

  张婶正坐在门口扇蒲扇剥毛豆,看见伦德,眯着眼睛认了半天:

  “哎哟,这不是罗伊家的小子吗!多少年没见了,长这么高了!”

  伦德微微欠身:“张婶好。”

  “好好好。”张婶咧嘴笑,门牙豁了一颗,“你妈天天念叨你,总说你在城里忙。这回多住几天!”

  “会的。”

  母亲在旁边笑:“他就住两天。”

  “两天哪够!”张婶嗔怪了一句,又转头对着巷子里喊,“老王头!罗伊家的小子回来了!”

  对面传来一个粗嗓子:“哪个?伦德?那小子回来了?”

  一个矮胖的老头从对面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嗬,真是你小子!”老王头挤着眼打量他,“好家伙,比你爹还高了。”

  伦德笑了笑。

  母亲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跟遇到的邻居点头打招呼。

  整条巷子的人似乎都认识他母亲,每个人路过都要搭几句话,借了一瓶醋还没还的、上周帮着照看了半天猫的、前天一起去赶集的。

  伦德默默走在母亲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现在理解母亲为什么不愿意搬了。

  这不是一栋房子的问题。

  是一整条巷子、一整片街坊的人情和温度。

  母亲一个人住在这里,并不孤单。

  她有她的邻居,她的早市,她的菜篮子和碎花围裙。

  她不需要大房子和管家。

  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偶尔会回来。

  两人走出巷子,沿着一条缓坡走上了小镇边缘的矮丘。

  丘顶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下有一条石凳。

  石凳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伦德记得,那是小时候他跟一群孩子用石子刻上去的。

  母亲在石凳上坐下来,伦德站在旁边。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大片的橘红色。

  远处的麦田被风吹出一波一波的金色浪涌,教堂钟楼的尖顶在暮色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这地方没变。”伦德说。

  “没变。”母亲应道。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落日。

  蝉鸣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开始试探性的鸣叫。

  母亲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方。

  “你在城里……”她又开口了。

  伦德等着。

  “有没有……找个姑娘?”

  “……没有。”

  “也不着急。”母亲的语气很平淡,“遇到合适的再说。”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但要是遇到了,带回来让我看看。”

  伦德偏过头看着母亲。

  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

  她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边两道浅浅的法令纹。

  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伦德说。

  母亲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站了起来。

  “回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伦德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缓坡往回走。

  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各家窗口洒出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到家之后,母亲给他铺了床——就是他小时候睡的那张铁架子床,床垫换过了,但床架还是原来那个,油漆剥得坑坑洼洼。

  “早点睡。”母亲站在房门口说。

  “嗯。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伦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的正下方延伸到角落,像一条河流。

  小时候他总觉得那条裂缝像一把剑。

  现在看来,更像一条枪。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纸已经泛黄脱胶了,有些角落卷了起来,露出下面的灰泥。

  他闭上眼睛,没有暴雨声,没有海浪声。

  没有诡异的低语。

  只有隔壁传来母亲关灯的轻响,然后是整栋小楼归于彻底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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