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麻意从肩背开始扩散。
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下爬行,又像冰冷细雨落在烧热的铁片上,发出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嘶声。
西伦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继续呼气。
潮退。
皮膜随之松开,将一丝杂气推出体外。
那杂气很淡,肉眼几乎不可见,却带着一缕灰黑。
西伦睁眼,看见皮肤表面渗出细细的汗。汗液不是清的,而是带着极浅的腥苦味。
这是身体深处长期残留的杂质。
也可能是神战、邪神污染、冥河之息与多种法门冲撞后留下的细碎废渣。
西伦低头看了一眼,重新闭目。
第二轮呼吸开始。
一夜过去,他只完成了九轮。
天亮时,地下石室地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霜痕,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腐败气息。
西伦起身时,身体没有明显增强,反而有些虚弱。
但他眼神很亮。
因为他确认,覆海功有效。
它不猛烈,不神奇,甚至看起来远不如玄阴吐纳法霸道。
可它能把身体里那些混杂、细碎、过去无法单独处理的东西,一点点从最外层逼出来。
此后,他的日子变得更加规律。
清晨,西伦绕东湖慢走三圈。
不是奔跑,也不是练身法,而是让脚步、呼吸、皮膜感应与湖水潮汐保持一致。
每一步落下,他都能感到脚底皮肤与地面魔气轻触,随后又在呼吸中分开。
上午,他去潮音讲堂听课。
白发师长讲第一重时,他从不缺席。
即便同样的内容重复讲到第三遍,西伦仍会去听。
因为每次身体状态不同,听到同一句话,感受也不同。
“淬皮不是铸甲,是养门。”
“门要知客,清气可入,浊气要排;自身气血可行,外邪不许乱闯。”
“强修者最易犯错,以为皮膜越紧越好,紧到极处,便是死皮。死皮不应潮,早晚被大浪拍碎。”
这些话最初只是法理,后来逐渐变成西伦身体里的真实变化。
午后,他回静室药浴。
惩戒院提供的基础药浴不算珍贵,却很适合覆海功前两重。
药液呈淡青色,带着海盐、苦草与某种贝类粉末的味道。
西伦坐入木桶后,皮肤会先刺痛,随后发热。
这时运转覆海功,皮膜开合最为明显。
魔气、药力、体内寒意,三者在皮下交汇。
若控制不好,药力会被玄阴寒意冻结,皮肤表面结出一层薄霜;若控制过急,右臂邪神残肢会蠢蠢欲动,试图吞掉药力来修补自身;若心神稍乱,冥河之息也会从肺腑阴影处渗出,让药液变得阴冷浑浊。
西伦只能一点点调。
有一次,他强行让覆海功气息绕过右臂黑痕,结果皮下忽然浮出三条青黑细线,像活虫般朝手腕爬去。
那一瞬间,耳边仿佛有细微低语响起。
不是清晰的话,却带着熟悉的诱惑。
放松。
交给它。
它会替他修好这具身体。
西伦面无表情,直接把整只右臂按进早已备好的冰水盆里。
玄阴寒意爆发。
冰层从指尖一路封到肩头。
皮肉被冻得失去知觉,骨缝里传来钻心的疼,青黑细线却被硬生生压回深处。
西伦坐在药桶中,额头渗出冷汗,呼吸仍按照覆海功的节奏,一吸一呼,没有乱半分。
他很清楚,黑鸦女士的警告不是废话。
邪神残肢的恢复本能越好用,越不能信。
它能救命,也能在某个虚弱瞬间,把他变成另一种东西。
所以他宁愿慢。
宁愿痛。
也不能把身体完全交给那股东西修补。
第520章 耐心苦修
一个月后,西伦皮肤的触感开始变化。
不是变硬。
相反,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细、更沉静,苍白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润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皮膜下方的开合能力比过去强了许多。
他站在湖边时,不用刻意催动分水天赋,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潮气落在皮肤上的轨迹。
风从左侧来,带着湖水微凉;阳光从右侧照下,使肩颈皮膜微微舒张;远处有人经过,带起一缕热气,他也能在皮肤最浅层捕捉到。
更重要的是,过去体内几种力量偶尔外泄时,会让他的气息显得阴冷、危险、难以亲近。
如今皮膜像一道会呼吸的岸,把许多外泄气息收住了。
西伦站在人群里,虽然仍显苍白冷淡,却不再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凶器。
这让惩戒院内对他的关注反而少了些。
他乐得如此。
第二个月末,西伦开始冲击淬皮圆满。
所谓圆满,并非皮膜刀枪不入,而是全身皮膜无明显漏处,呼吸开合能一体响应。
这一步最难的是旧伤。
他的胸口、右肩、肋骨、肺腑附近,都曾受过重创。
福尔斯的拳劲、神战时的撕裂、努尔勒斯雾影的污染,都在这些地方留下过痕迹。
覆海功气息走到这些区域时,皮膜反应总会慢半拍。
慢半拍,便是漏。
西伦为此整整熬了十七夜。
每一夜,他都坐在地下石室,把一碗又一碗苦涩药汤灌下去,再以覆海功反复冲刷那些旧伤边缘。
疼痛来得很细密。
不是刀砍斧劈,而像有人用极薄的针,一针一针挑开旧疤,再让潮水灌进去清洗。
有时候,他会想起伦德。
想起旧院里漏风的窗,想起老师坐在桌前擦枪,想起那只长满硬茧的手按在他肩上,说练枪别急,站稳了再刺。
站稳了再刺。
这句话像某种沉重的钉子,把西伦一次次从痛楚与烦躁里钉回原地。
第六十八日夜里,东湖下了一场雨。
雨点敲在窗上,敲在湖面上,敲在石庭白砂里。
西伦坐在地下石室,呼吸缓慢。
某一刻,他吸气时,皮肤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不是水。
而是皮膜与魔气共振后形成的细微光泽。
从头顶,到脖颈,到肩背,到胸腹,再到手臂、指尖、腰腿、脚底,全身皮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开合。
潮来,岸应。
潮退,杂出。
一缕极淡的灰黑汗雾从他全身毛孔排出,很快被玄阴寒意冻成细霜,落在石板上。
西伦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皮肤仍是皮肤。
可他知道,第一重圆满了。
身体外层终于不再处处漏风。
如果把他的身体比作船,这两个月的淬皮,就是给船外重新蒙上了一层能感知风浪的皮。
战力提升不算夸张。
但他的气息更稳,污染外泄更少,寒意收放更细,冥河之息对自身皮肉的反噬也弱了一些。
约莫强了一点。
不多,或许只有半成。
可这是根基上的半成。
比单纯多一分蛮力更珍贵。
淬皮圆满后,西伦没有休息太久,便开始第二重炼肉。
炼肉比淬皮更痛苦。
淬皮只是处理身体第一道门,炼肉则要让气力真正进入肌肉深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