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70节

  他的朋友调侃地瞥了一眼他的肚子,那个肚子大得简直就像是快要生了。

  那个元老嬉笑着将酒杯向他的朋友掷去:“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不像是个少年人般地可爱了。但在很多女人眼里,我还是魅力十足,各有各的喜好嘛。”

  “罗莉娅的喜好可不会是你。”

  “尼禄已经结婚了。”

  “通奸法对男人可没太大的约束力。只要他的情人不是某个丈夫的妻子就行。

  至于其他的奴隶,自由民,甚至一些怪物,既然双方愿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我倒是没在他身上听说过什么风流韵事,简直不像是个年轻人。”

  “他是个颇为傲慢的年轻人,现在能够与他有所关联的女人几乎就只有那么几个,但个个出色,你知道那个维斯塔小贞女图西亚吗?”

  “她不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重新回到神殿去侍奉维斯塔女神了吗?”

  “是的,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听说她获得了新的大贞女的看重,已经成为了她的继承人。也就是说,或许六年之后,我们就会迎来一位最年轻的大贞女。”

  “可惜了,那对年轻人确实十分相配。但他们一个是皇帝养子,一个是维斯塔女神的女祭司,他们注定了无法成为夫妻。等到图西亚从维斯塔女神的神殿离开重新投身于世俗之中,也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个年纪,或许一个普通的官员会愿意娶这么一个妻子,但罗马的皇帝……好吧,最起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未必想要缔结这门婚约,毕竟对他来说,一个骑士阶层的女儿,简直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正如尼禄所说,他没有为屋大维娅承担起她应当担负的责任,一确定了克劳狄乌斯只是因为激动而一时昏厥,身体上没有大碍后,他就离开了奥古斯都宫,他先是在朱庇特的神殿中祈祷了一段时间,又去朱诺的神殿举行了一个小小的献祭仪式。

  希望这位执掌婚姻的女神能够原谅他在新婚之夜便离开了自己的妻子。

  朱诺的女祭司们已经知晓了此事,她们面带怜悯地望着这个年轻人,恨不能够伸手擦去他脸上的忧愁与烦恼。皇帝的女儿,屋大维娅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们不由得窃窃私语,她还想要怎样的一个丈夫呢?

  要他们说,除非太阳神阿波罗或者是众神之主朱庇特亲自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才有可能胜过她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在确定朱庇特和他的妻子朱诺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对他不满后,尼禄直接来到了那座小楼里,那座小楼里的宴会还在持续。

  老兵、角斗士、门客全居于此,这里的桌子上摆满了面包、橄榄、咸肉,庭院里有好几口打开了盖子的酒桶,每个人走过去都会提着木杯,从里面舀一杯酒。

  那个老兵,也就是第一个叫住尼禄的人,大笑着走过去舀酒的时候,他的手和另一个人碰到了一起,他才要说声对不起,抬起头来,却发现来人是是今天的新郎。

  他面露愕然。

  按理说,这时候应当是这对年轻夫妻最甜蜜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老天,怎么了?是婚礼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陡然紧张起来,本能地将杯子扔回到酒桶中,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尼禄一把按住了他想要拔出短剑的手,“没事,没事,嘘,事情还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

  只是尼禄说起来的时候,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不由得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只是我的妻子不愿意和我去卢格敦高卢。”

  此时已经有一群人迅速地围了过来。听到尼禄这么说,不由得面露怒色。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有妻子儿女的,而一个军团从一个地方被调拨到另一个地方,也是常有的事情,他们当然也见过,随着他们的上司一起行动的妇人和孩子。

  就连曾经的大阿格里皮娜也是跟着日耳曼尼库斯到处走的,哪怕那时候她正在怀孕或者是生完孩子没多久也是如此,她一直恪守着一个妻子应当遵守的戒律,忠诚地服务于她的丈夫和她的家庭,现在却有一个妻子说,她不愿意跟随她的丈夫,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婚礼中所发现的那句誓言,“盖乌斯去哪里,盖亚就去哪里。”是随便说说的吗?在奥林匹斯山的众神注视下完成的婚礼是一场滑稽的笑剧?

  “她简直和她的那个母亲一样荒唐!”

  一个角斗士忍不住大叫出声。

  有幸参与了梅萨利娜的婚礼——当然是那一场荒诞透顶的婚礼的宾客若是再见到这个人,肯定能认出他正是那个差点亲手杀死了自己朋友的角斗士。

  在获得了克劳狄乌斯的赦免后,经朋友的介绍,他投入了尼禄的麾下,成为了他的门客。他确实是一个相当有名的角斗士,不然当初梅萨利娜的奴隶也不会用一万塞斯特斯的价格把他邀请到宴会上进行角斗表演。

  他虽然老了,也没有了罗马公民权,但万幸的是,他的孩子,他的长子,一个强壮的年轻人,成为了尼禄的士兵,将会和他一起开拔去卢格敦高卢。

  作为一个父亲,一个门客,他当然希望他的儿子和主人能够一帆风顺,万事顺遂,却没想到在他主人的新婚之夜听到了这么个噩耗,他气得当场便叫骂出声:“要我说,您就不该……”

  尼禄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对方的发言。

  这里毕竟人多口杂,他知道他们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但他们不是没有了公民权的角斗士,就是没有任何出身可言的可怜老兵,他们一句无心之言,很有可能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其他人则露出了沮丧和悲痛的神情,因为他们也很清楚,这桩婚姻是没有办法解除的。“好了,诸位别再说了,我今晚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够和大家快快乐乐地喝点酒,吃点肉,然后回我的房间去睡觉,这个晚上可真是太糟糕了。”

  于是更多的手拍上了尼禄的肩膀,他们揽着他把他拉到桌前坐下,然后尽可能地摆上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在这里,当然不可能有蜗牛、睡鼠、火烈鸟的舌头这样的东西,但烤小猪、烤羊腿、炸鸡以及炖杂菜总是不缺的,这些东西反而比那些精致但味道古怪的菜肴更合尼禄的口味,他放下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了起来。

  这一晚,他难得地没有控制饮酒,直到酩酊大醉——他对屋大维娅并没有什么爱意和占有欲,但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是这么个蠢货,他就有些心烦。

  他被人们小心地移到了他的房间里,他们给他擦拭干净,脱了衣服,盖上一张亚麻床单才悄然退去。

  尼禄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抚过了他的额头,去除了那些酒精对它的损害,他的身体从沉重变得轻盈,紧绷的肌肉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阵轻笑声,然后祂说:“我去找个人来照顾你。”

  此时的罗莉娅还在路上,从罗马到卢格敦高卢,约有六百罗马里(九百五十公里),而乘坐马车每天前进的里数可能就只有二十里甚至更少。

  这对于一个妇人来说,已经算是一桩了不得的成就了。

  她每天晚上睡下的时候,都觉得浑身酸痛,但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无论如何,离开罗马,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她甚至松了口气,一切都是新的,而旧的也并不值得她去眷恋。

  但这一晚,她睡得格外的沉,在黑暗之中,仿佛看到见有一个人手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她下意识地便跟随了过去。

  那应当是一位高贵的夫人,裹着白色的羊毛帕拉,拉起了头巾,盖住了大部分头发和面孔,但她并不令人畏惧,甚至叫罗莉娅十分的眷恋和向往。

  她一直引领着她,直到把她带进一个房间,但看到房间里睡着的人时,罗莉娅惊叫了出来,“主人?”她高声叫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当然知道,九月尼禄会和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女儿屋大维娅结婚——那时候还惋惜自己无法去祝贺他们。不过她也不想就是了,她怕见到小阿格里皮娜。

  “他怎么会在这里?”罗莉娅正要去询问那位妇人,却见那位妇人从火把上取下了一根燃烧着的枝条。

  “我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在罗莉娅反应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跪了下来。

  维斯塔女神注视着她:“去照看他。”

  祂递来了那根依然在熊熊燃烧的枝条,但并不催促,声音也是那样的柔和。

  “如果这是您的期望。”

  “我的?只有我的吗?”

  罗莉娅难堪的发现自己的心思在女神的面前就如同被打开的书。

  “也有我的。”

  女神笑了,祂将枝条递向了罗莉娅,罗莉娅则把它拿在了手里,火焰中突然跳出了一个火星,砰的一声落在了罗莉娅的手指上。

  她吓了一跳,也同时从梦中惊醒了。而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里握着什么,举起来才发现,那正是一根经常被罗马人用来供养圣火的橡木树枝。

第七十八章 雷霆

  ——

  朱庇特从天空和奥林匹斯山上投下雷霆,持续不断。

  那撕裂一切灼热的电光与轰鸣的雷声所到之处,火焰升腾,蒸汽弥漫,大地燃烧,森林也在火中咆哮,河流与湖泊,甚至大海都已沸腾。

  地下的泰坦痛苦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即便如此,还是会被明亮的白光刺伤。

  他们侧耳倾听,便说,只有那雷霆,啊,那不可战胜的雷霆,将大地与高耸的天穹连接在了一起。

  若大地崩溃于天空之下,或者是天空坠落在大地上,那声响也不过如此。

  ——

  这首诗歌同样被罗马人所熟悉,它所描述的正是朱庇特所持有的雷霆具备的威能,也只有作为众神之父,奥林匹斯山的神王才有资格有如此强大的武器。

  这只雷霆权杖只丢失过一次。

  当朱庇特沉迷于爱欲之中,与仙女普卢图幽会的时候,怪物堤丰化身为一个矮小的侏儒,趁机将这只时刻威胁着他们的权杖偷走——为了能够掌握这柄强大的武器,他伸出了两百只手,但每一只手在握上这柄权杖的时候,都会觉得剧痛难忍,无法挥舞,叫它打出雷霆,不得已,堤丰将其封存在一个山洞中,日夜看守,不敢稍离。

  朱庇特从他的温柔乡中醒来后,发现权杖丢失,便命令卡德摩斯王子吹笛以引开堤丰,重新取回了自己的权杖。

  自此之后,这柄雷霆权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无论谁想要触碰,都会遭到朱庇特最为严厉的拒绝,哪怕是他的妻子,哪怕是他的儿女。

  唯有最受他信任和爱重的那些神祇,比如维斯塔女神,可以凭借着往日的情分向他借取一枚雷霆。

  即便只是千万枚雷霆中的一支,若是投向一座城市,也能够让这座城市彻底毁灭,不留一丝痕迹。

  而现在,尼禄就在做这件危险的事情,他站在朱庇特的神像前,高举双手,平静地说道。

  “如果我依然为您所爱,并且您也愿意让我去狩猎那些污秽和伤害了您的大祭司的异神的话,”他说:“就请将您的雷霆赐给我吧!”

  ——————

  在离开罗马之前,向庇佑着罗马的众神献祭是不可或缺的一道步骤。

  在亲自宰杀了一头公牛,又将其中最好的一部分奉献给朱庇特之后,已经是深夜时分,侍奉朱庇特的祭司们纷纷回去休息,只有尼禄一人徘徊在那座巨大的黄金神像之下——他在不久前接到了罗莉娅的信件,信中说,她在梦中见到了一位白发的女神,祂将一支燃烧着的橡木树枝放在她的手中,叫她去服侍,照看尼禄。

  鉴于尼禄现在已经是她的保护人,即便没有神祇的嘱托,她也愿意去做这件事情,甚至她到了卢格敦高卢后,已经在富维耶山附近买下了一座原先属于行省总督的别墅,只等尼禄到来。

  维斯塔女神的化身曾经在尼禄面前现身,但尼禄可没有那么天真,这位女神的出现是为了小贞女图西亚,或是诱惑了贞女的盖乌斯——或者说,在他七岁的时候,得到了朱庇特的青睐时,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绝不可能风平浪静。

  只是他暂时还不知道奥林匹斯的众神要他去做什么。

  巨大且威严的神像矗立在厅堂的中央,手中握着一根仿佛可以贯穿天地的雷霆权杖。但不管工匠们有多么的尽心,技艺又多么的高超,在制造神像的时候又有多么的虔诚,他们都不可能让这只权杖拥有着真正的力量。

  但尼禄可以确定自己并未看错,他看到了萦绕在这只权杖之上的紫色雷电。

  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它在不断变化,从权杖的顶端开始,在无人可以听见的噼啪声中,如同裂纹般撕开空气,又犹如发光的藤蔓一般蜿蜒向下,直抵权杖的末端,无数细小的犹如丝线般的电流向着周围溢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最终从细小的涓流变成了泛着无数璀璨光芒的潮水,沿着雕像的底座,一路流动到那张巨大的祭坛下。

  祭坛虽然已经被擦拭得非常干净,但依然可以嗅闻得到它溢出的血腥气,仿佛祭品的血也如同它的灵魂一般,被留在了这里,它们深深地侵入了这块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在人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它们正在被吞噬,被消化。

  尼禄俯下身来,慢慢地将手放在那些犹如细密的渔网般散开的电流里——而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那些光芒和灼热的时候,一股叫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迅速传来,但尼禄并未退缩,反而更为有力地抓起了那些电流,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手掌间反复冲突,挣扎,它们无形的躯体上,仿佛生出了无数长着锐利细齿的嘴巴,疯狂地撕咬着他的血肉。

  但他确实可以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什么。

  明明是无法触摸得到的东西,但在他的手中,仿佛真的是有了实体,尼禄只觉得它们随时可以摆脱自己的控制——一只手不够,就加上另一只手,他咬着牙,眯着眼睛,不管不顾,任由痛苦侵蚀自己的每一寸皮肉。

  他不得不同时对抗着逃避痛苦以及求生的本能,他不知道这种折磨持续了多久。

  当尼禄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头巾和托加长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甚至从自己的口鼻腔中尝出和嗅出了血腥的气味。

  但他却只是一阵狂喜,他慢慢地将自己双手抓着的东西举到自己的眼前,凝视它的时候,他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是一道雷霆。

  在人们的传说中不断被提起的,仅属于众神之父朱庇特的武器,哪怕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支,也是切切实实的雷霆。

  但这些异象在眨眼之间,就如同有意被抹去般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沉甸甸的短剑,就是在罗马士兵那里最常看到的那种短剑。

  不过与寻常的刀剑不同,它没有被捶打或是焊接的痕迹,所有的部分都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浑然一体。

  它看上去是那样的普通,完全看不出是朱庇特所赐下的神圣之物,只有顶端镶嵌着一颗透明的灰色水晶,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要竭力凝神看去才能看得见水晶中所流动着的雷电。

  尼禄再次跪下,匍匐在地,用嘴唇亲吻地面,以感谢朱庇特赐予自己的慷慨馈赠。

  接着,他向这位奥林匹斯山巅的主人许下了他的承诺——无论祂要自己去做什么,他都会遵从。

  他静静忍耐了一会,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或者是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波动,就连他抬头看去的时候,那顶曾经呈现过朱庇特意志的权杖也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姿态。

  您究竟要我去做什么呢?

  尼禄在心中问道,他将短剑裹起来,藏进自己的长袍内,他并不焦急——无论是他原先的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种可能,那就是永远不存在无目的的馈赠,没有不索取代价的赐予。

  在传说中,当一个神明赐予某位英雄盔甲、兵刃、弓箭,甚至于一个女人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英雄将会迎来比这些更大的危险。

  尼禄并没有在朱庇特的神庙中留宿,而是选择徒步走回那座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着他的小楼。

  他身边的门客与奴隶已经非常习惯了,他们甚至会将这段道路提前打扫干净,免得他们的主人沾染上世间的尘土和污秽。

  黑夜女神尼克斯正用她那宽大的怀抱轻柔地拥抱着罗马以及整个世界,在那些庞大、阴暗的建筑之中,随处可见零星照亮周围的油灯。

  这些油灯同样是为了供奉神明所用的。而一眼看过去,阴沉沉的街道上,这样的灯光居然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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