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昆廷震惊地问道:
“有产钳为什么不用?戴蒙,你知道教会和学城为了推广这玩意儿废了多大的力吗?教会没蠢到有蛋糕不吃的地步,他们知道一个活下来的婴儿比一个被活活憋死在母亲面前的死胎更能证明诸神的慈悲。就算产钳来自旧神的信徒,他们也愿意将其包装成受神祝福的工具推广出去。”
“她说……诸神会祝福顺产的婴儿,爱玛身为王室成员,按照传统,必须顺产……”
戴蒙的声音颤抖,昆廷能看出少年王子眉宇间洋溢的愤怒。
“呼……”
昆廷长出了一口气,他现在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很早就在赫伦堡进行了彻底的医疗改革,斯汶学士本就是学城的异端,对昆廷的理论深信不疑,阿加莎老祖母精通医术,早在昆廷出生的时候就将瓦莱拉带来的那个嬷嬷赶出了城堡,亲自接生昆廷。
现在,整个神眼湖大领地里的接生婆都在绿人那里接受过培训,不仅学习了大量草药知识,还掌握了使用产钳和协助矫正胎位的技术。
当然,在赫伦堡下辖的各大城堡里,最受欢迎的还是绿人医师。甚至年初布莱伍德家族还特意邀请了一位绿人医师前往鸦树城接生。
“此人该杀。”昆廷说道:“国王陛下让你来找我,是让我们一起去向教会施压吗?”
戴蒙用力点头,但忽然想起了祖父的嘱托,只能咬着牙说道:
“陛下让我请你先回君临一趟,看看我的小侄子因何而死,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问问总主教,什么样的神会让母亲用生命去换孩子的性命。”
“明智的选择。”昆廷赞许点头。
杰赫里斯永远不打无准备的仗,看来,他已经计划好了要用曾孙的死来敲打教会了,就像他用维耿的愚蠢来制裁学城一样。
昆廷闭上了眼睛。
月冕——
少年在心中呼唤伙伴的名字。
意识渐渐上升,昆廷看到了脑海中那扇沉寂已久的门扉,黑白两色的流光浮动,渐渐沉寂,昆廷抬头向天上看去,他的意识渐渐延伸出去,双臂忽然变得庞然无比,似乎挥舞一下就能卷起狂风。他向着熟悉的方向挥动已成双翼的臂膀。
满嘴都是肥腻的油脂味,若是往常,昆廷大概会被这股油脂味恶心地直接吐出来,但现在,他却觉得这股肥油美味无比。
他下意识地咀嚼着。
意识猛然回归,昆廷抬头看向天空,不一会儿,苍银色的阴影笼罩了下来,巨龙咆哮着落地,收拢双翼,昆廷立刻迎了上去,路过月冕的龙吻时,昆廷看清了巨龙嘴上残留的鲸脂。
嘱托霍耿和丹尼斯带着众人就地扎营清理猎获,等待他返回后,苍银与猩红一前一后地起飞,向着君临的方向飞去。
铺在地板上的稻草还算干净,莱安娜嬷嬷跪在黑暗之中,她在祈祷。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她在为谁祈祷。
为她自己?其实,如果不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产婆和女仆,她才不愿意承认传统是错的。就算巴斯修士,莱拉修女和茉莉丹大修女都在宣传产钳对于生育的好处,那又如何,传统就是传统,她坚信唯有顺产才是最自然的状态。
为那个夭折的小婴儿?她确实应该为那孩子祈祷,她向圣母祈祷,向少女祈祷,她痛斥陌客的无情,祈求老妪给予她哪怕一丝灯火。
但这里没有照耀七神的七根烛火,有的只是令人发疯的寂静与黑暗。
在克莱蒙特·克莱勃爵士关上那扇四尺厚的镶钉木门后,这里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殆尽,她成了一个瞎子。
在这无日无夜的牢房里,莱安娜嬷嬷回忆起了她所受的那些训练。
生命可贵……记忆里那个银发紫眸的温柔修女对她说道……产妇和胎儿同样重要……
莱安娜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呐喊。
地牢位于这座猩红城堡的最深处,到底有多深,没有活人知道,莱安娜嬷嬷想起了“残酷的”梅葛留下的那些恐怖传说,有人说那个暴君杀死了所有工匠,这样他们就能永远保守秘密。
梅葛也是顺产的……如果诸神真的会赐福给这样的婴儿,为什么他还会成为此等暴君呢?
不,传统是不会错的,几千年来都是这样,七神的教导是不会出错的,王室生来高贵,自然需要用顺产来证明他们的高贵……
莱安娜嬷嬷努力地想要说服自己,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轰然推开,忽然照射进来的灯光让修女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昆廷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让修女忍不住干呕,她看到了少年的银发紫眸,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当她看到少年身边的戴蒙王子的时候,还是低下了头。
她不敢面对死去婴孩的叔叔。
戴蒙别过了头,昆廷已经看过了小王子的尸体,说实话,昆廷看到小家伙的时候都震惊了,就算已经接近足月,但小家伙依然瘦瘦小小的,骨头又脆又软,似乎碰一下就会折断,甚至不用解剖,昆廷都能看出来这孩子先天发育不良。
但即便如此,嬷嬷和学士也难辞其咎,学士还好,毕竟无论是埃利萨大学士和鲁内特尔学士掌握的知识都没有涵盖到如何拯救一个婴儿,埃利萨大学士还能用草药顶一下,鲁内特尔学士总不能用他在昆廷这里学到的二把刀外科手术知识去处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吧。
但眼前这个嬷嬷……
“我是昆廷·科何里斯。”
昆廷说道:
“奉法务大臣戴伦·科何里斯与杰赫里斯一世国王陛下之令,来此宣判你的罪,修女莱安娜,你蓄意阻止产婆用产钳帮助爱玛王妃生产,涉嫌谋杀王室成员,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莱安娜修女呆愣愣地看着昆廷,她忽然被少年身上的血腥味惊醒,想要扑上去,但手脚处的铁链紧紧地束缚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你把其他女孩怎么了?”
“她们?”
昆廷摇了摇头:
“因为你,只有那位主动为爱玛提供产钳的产婆是无罪的,王室会奖赏她的果断,但也会惩罚她没有据理力争地坚持下去。至于你,莱安娜修女。你想听听因为你坚守的那个玩意儿,会有多少人为你的愚蠢而掉脑袋吗?”
“我……”修女张了张嘴。
“莱安娜修女,她们中有一部分会被送到玛格娜公主那里,重新受训,有一部分会被送往长城,为黑衣兄弟服务,还有一部分会陪着你一起掉脑袋,你会被公开处刑,让全天下人都看到你那让诸神都为之唾弃的愚行应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昆廷摇了摇头:“现在你还要坚持那个狗屁传统吗?”
第182章:变革之声
钟声回荡在城市的上空。
“跳蚤窝的老百姓简直都要爱死这口破钟了。”
戴蒙撇撇嘴,有些纳闷儿为什么明明已经宣判完了莱安娜修女的罪行,昆廷为什么不立刻跟他一起骑龙去旧镇兴师问罪。
“不过今天应该没人给他们弄来飘着肉块的褐汤,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
昆廷站在戴蒙旁边,每一声钟鸣响起,这座城市就活过来一分。昆廷看到潮水从每一条街巷,每一栋房子里喷涌出来,渐渐地汇集到圣堂前方的静默修女街。
“钟响一声,百姓吃席,钟响三声,国王吃席,钟响七声,教会吃席。”戴蒙耸了耸肩:“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钟响三声应该是王储吃席,钟响七声,呵,带着水晶冠的大肥猪又不在君临。”
听到戴蒙说王储吃席的时候,站在国王身旁的贝尔隆狠狠剐了戴蒙一眼,当戴蒙说道总主教是头戴着水晶冠的大肥猪的时候,巴斯首相的脸抽了抽,似乎是在憋笑。
而戴着高高的三重冕的大主教墨密森则直接笑出了声。惹得周围的修士一阵侧目。
墨密森大主教……昆廷看着那个高高瘦瘦,整个人被修士的宽袍大袖裹得死死的大主教,心中想到:
父亲的信中提及过此人,他信仰坚定而又虔诚,关心百姓,忠心王室,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蘑菇说他白天的时候像个死板的雕像,只会坐在圣堂的讲礼台前,接受众人的膜拜。
只有当月亮升起,夜幕降临,你才能见到他穿着灰衣褐袍,出没在钩巷的下水道和跳蚤窝的沟渠中,拯救那些正在腐烂的穷人孩子,或者化身食堂的厨师,给贫民们带来一个铜板就能换来满满一大碗的热粥浓汤。
有人说墨密森大主教比起旧镇的总主教更适合戴上水晶冠冕,也有人说他只是在为自己捞取声望,以期在繁星圣堂的胖子被七鳃鳗活活噎死的时候上位。还有人说大主教在还没有出家的时候,就已经是名扬一方的游侠。
这样的人……昆廷看着墨密森大主教恢复了严肃,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心中说道:才是最不好对付的,飞去旧镇恐吓那头肥猪一万遍,也不如让这种虔诚之人跪在脚边一次。
“昆尼,你跟那个老女人说了什么?竟然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游街的处刑?”
戴蒙对着墨密森大主教咧开一嘴白牙,扭过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别太天真了。”
昆廷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指望一个被所谓传统腌入味儿的家伙能心甘情愿地被粉碎骄傲,我只是告诉她,她引以为豪的一切已经被粉碎了,没有人站在她的身边,而且,因为她的愚蠢,有很多人会死,她就崩溃了。”
“哈,我还以为你又靠嘴就让人屈服了呢。”戴蒙“切”了一声,有些心疼地看着面色苍白的爱玛,以及同样摇摇欲坠的韦赛里斯。
“希望那个贱人的脑袋能稍稍安抚我老哥吧。”戴蒙说道:“所以,我们什么时候飞去繁星圣堂?”
“君临的圣堂能够让我们砍了老修女的头。”昆廷说道:“我们就不要让繁星圣堂说话了。怎么,戴蒙,你想让一个远在天边的肥猪站出来说我们应该怎么做?还是让我们站出来向世人宣布,事情本应如此?”
戴蒙嘶了一声,他想不到这一层,但是缓过来的贝尔隆和杰赫里斯都能想到。
所以杰赫里斯追回了让戴蒙和昆廷飞赴旧镇的命令,转而起草一份正式的政令,向天下宣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与王室堪称“仁慈”的处罚。
“大主教,辛苦了。”
贝尔隆站在墨密森大主教身旁,言辞恳切:“若非此事过于恶劣,我们也不会对向诸神宣誓的修女动手。”
“殿下,没有哪个父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不清不楚地死去而无动于衷。”
墨密森大主教轻声说道。
“若我身为人父,我的孩子因此死去,我会亲自提着刀砍下那人的头颅,用来祭奠我的孩子。诸神慈悲,祂们定然不希望看到一个孩子就这样死去。”
钟声又敲了一下。
黑色的潮水逐渐满上静默修女街,开始向着维桑妮亚丘陵漫了上来,有人迷茫,有人恍然大悟。一个被人群裹挟的商人大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诸神行行好,我还有孩子要养呢!”一个女人哀嚎着被人流卷着前进。
临街的二楼,一个胖乎乎的妓女推开窗户,一脸惊讶,然后眼泪忽然蓄满了眼眶:“是……是老国王吗?还是……还是……”
“都不是,别他妈瞎说!”一个有些粗鲁的胖子从背后抱住她,用力扭过女人的头,凶狠地咬住了她的嘴唇:“你这没脑子的蠢货,要是……”
他停下了撕咬,有些茫然地不知所措:“要是……老国王或者王后死了……整座城的钟都会响,这他妈是集合钟,要么有大事要宣布,要么就是要处刑什么重要的犯人。”
胖子推开女人,扑到窗边,他瞪大了眼睛,看到红堡的方向,全副武装的红堡卫兵正在那些装备简陋的都城守备队的簇拥下,推着一辆平板车,缓缓拐进静默修女街的街口。
车上竖着一根木桩,莱安娜修女披头散发地被捆在木桩上。
若是个年轻少女,恐怕男人们会为此欢呼,女人们则会大声唾骂,但莱安娜修女早已老去,皮肤松弛,头发花白,人们只是疑惑她犯了什么罪,竟会被如此对待。
“是莱安娜修女!”
有眼尖的民众认出了木桩上的人。百姓们面面相觑,他们眼中的莱安娜修女是一个虔诚的人,人们说她就像圣母化身一样,为每一个产妇赐下福祉,尽管在她手下诞生的孩童和不幸夭折的婴儿几乎同样多,但这已经是难得的奇迹了。
毕竟,人们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
“你有七个孩子?真是太好了!想必你一定膝下儿孙满堂吧。”
“不,我只有薄棺八副,或许很快第九副就会派上用处了。”
君临的百姓无法想象旧镇的老百姓会有学士帮忙接生的场景,也无法想象赫伦堡治下的百姓不仅能邀请训练有素的修士和医生来家里坐坐,还能专门去圣堂或者绿人医师的林间帐篷,亦或是城镇里新出现的三层小楼寻求帮助。
后者是去年才出现在初生的赫伦堡城镇的场所,一位德高望重的绿人医师和一位精通医术的老修士坐镇在那里,他们按照昆廷送来的医书训练修女和学徒,为城镇上的百姓提供药品和医疗。
玛格娜公主也会时不时地送来一些药品和需要训练的修女,或者教会收养的孤儿。
“她犯了什么罪?”
“听我在红堡当差的姑妈家的小舅子说,这个老贱人给爱玛王妃下毒,让强壮的王曾孙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死翘翘了。”
“天呐!”
“不,我听说的是下诅咒。”
“明明是那些乱伦的孽种……”最后一个声音还没有落下就戛然而止,片刻后,那人就鼻青脸肿地被丢在了下水道旁,不知死活。
“他们要砍修女的头吗?”
“蠢货,神祝的修女怎么会被砍头?还有,谁会在圣堂面前砍头?”
“此人在爱玛王妃需要帮助的时候阻止产婆帮助王妃,蓄意谋杀王曾孙,天上诸神为证。”押送莱安娜修女的士兵大声罗列着莱安娜修女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