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溺水了。
这条河最终会汇入神眼湖,成为滋养这片土地的大湖的一部分,从一年前开始,亚丽·河文就发现这片土地无论是土壤,还是流水都发生了变化。
她无法再从水中聆听古老的回响,也没办法再从土壤中汲取力量,明明作物在丰收,鱼儿也在繁育,但她就是无法再向过去那样自如地使用魔法。
甚至连林间的生灵也不再亲近她。
流水呛进肺叶,就像记忆里千千万万次那样,黑心,黑眼,黑发的王凶狠地扼住她的脖子,让她双眼泛白,几近死亡。
贱人!
亚丽·河文仿佛再次听到了埋藏在她的心底,早已随着时光消散的怒吼。
我的城堡在哪里?
我的王国在哪里?
她挣扎着让更多的水涌入肺叶,她努力在水中睁开双眼,她看到水流扭曲,如同焦黑的男孩,如同一头在烈火中挣扎的五指巨兽,看到鱼群如狼群般掠过,看到一只猎隼张开利爪,抓向她的双眸。
该死!他们在找她!他们已经快要找到她了。
亚丽·河文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那些守护古老盟约的先民后裔,他们掌握着比她更强大,纯粹的力量。即便她所施展的魔法亦来源于他们。
可惜,这是青绿之地,这里的水甘甜清冽,不是苦涩的盐水。
淹神的力量在这里微乎其微。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归于沉寂,直到她的身子撞在一块河岸的巨石,一大口水猛地从她的肺叶里喷了出来。
“咳咳咳。”
她吃力地爬起来,身上的紫色裙装破破烂烂,更像是一只落魄的大蝙蝠了。
跌跌撞撞地冲回岸边,她看到了水面上倒映的人影。
浮肿,肥胖,皮肤苍白,就像一个被淹死的人一样。
“逝者不死。”
亚丽·河文低声向她已经将近百年未曾膜拜的神明祈祷。
她曾经死过三次。
一次被家乡的牧师淹死,然后那个满身海藻味的家伙又用一个吻将她唤醒,告诉她她将嫁给国王,享受无上的荣耀。但当她真的走向霍尔家族四分旗帜飘扬的城堡时,她才知道,自己不是来当“黑心”赫伦的王后的,她只是那个暴君数十位盐妾之一。
一次死于那片丰饶的大湖,她为了求生逃离地狱般的城堡,也逃离了她的儿子,她的房间,她的荣耀。
等她回来的时候,她的儿子在贝勒里恩的烈火中尖叫,挣扎,她用尽了一切方法试图拯救儿子,可无论是神眼湖的水,还是林中的药草,都无能为力。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痛苦地死去,霍尔家族的血脉就此断绝,她本以为在“婚宴客”戈根被杀后,这座饱饮鲜血的雄城将会吞噬一个又一个家族,直到她重新执掌这座本应属于她的血脉的城堡。
但伊尼斯·科何里斯侯爵的归来打破了她的幻梦,她只能逃离城堡,四处流浪,直到伪装成奥斯蒙·斯壮伯爵的私生女,住进了骁首城。
最后一次被林间的影子山猫咬断喉咙,那是她第一次发掘自己的视野。
死亡是诅咒,也是恩赐,每死一次,她就会有不同的体验,再活过来的时候力量就会越强大。
她快步遁入林间的阴影,一只毛茸茸的松鼠看到她,尖叫一声,飞快地逃走了,虫子远远避开她肿胀的身躯。
“必将再起,其势更烈。”
这里没有安全之处,即便已经死过一次之人会遭到野兽的厌弃,但总有些野兽体内寄存着那些该死的猎人的灵魂,它们一眼就能看出亚丽的不对劲。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亚丽恨恨地转头看向了云端若隐若现的赫伦堡巨塔。
那个该死的小鬼,他明明愿意接纳一个森林之子虚幻的效忠,为什么不愿意聆听她的预言,她试图通过那个愚蠢的斯壮小鬼接近他,但失败了,她又试图接近被命运选中之人,但还是失败了。
她不相信会有人能抗拒预知未来的诱惑。
可是,男孩的身旁燃烧如火,她的魔力,支撑着她的躯壳的诅咒触之即溃,亚丽不知道自己站在昆廷面前的时候,是否还能保持现在的形体。
她拨开灌木,猛地顿住脚步。
她认得眼前的狼灵,那是骄傲的猎首贝尼狄克·荒林的狼王。
它惨绿色的眼眸扫过肿胀的女人,发出威胁的嘶吼,她慢慢后退,重新用灌木掩藏起自己的身体,狼灵这才收起獠牙,扭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亚丽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猎人之首没有附身狼灵,让她逃过一劫。
“律——”
大渡鸦的啼鸣从天而降,亚丽猛地抬头,被河水久泡而浮肿的脸颊撕裂,黑色的血汩汩流淌,她看到了那只大渡鸦的眼中闪烁着人性的光芒。
该死,一个易形者。
女巫尖叫一声,想要召唤蝙蝠或者乌鸦助战,却没有一只动物愿意回应她,只有那只大渡鸦痛苦地向着一旁坠落。
“呃……”
猎手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
“不要过度沉溺飞行。”贝尼狄克警告道:“会飞的是你的小黑,而不是你。”
“不,猎首大人,我看见了,不,是小黑看见了那个女巫。”猎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她变了模样,像是个死人,就在……就在小灰附近。”
贝尼狄克的眼神冷了下来,他闭上一只眼睛。
林间的狼灵顿时警觉起来,它轻轻跃上矮木,在林间灵活穿梭,它看到了猎隼小黑正在地上痛苦挣扎。
它甩开四蹄,追索着不正常的痕迹。
“找到你了。”
贝尼狄克睁开了眼睛:
“吹号,哈玛,瓦拉米尔,托尔,我们走。”
贝尼狄克叫上了三个好手,策马奔向亚丽·河文出没的方向。另一个猎手摘下号角。
呜呜呜呜呜。
月冕缓缓抬起了头,科拉克休先一步腾空而起,戴蒙半个身子探出龙鞍,对着昆廷大喊道:
“我去另一边堵那个女巫。”
“嗬——”
月冕不满地咆哮一声,狂风呼啸,鼓起龙翼,眨眼间就已经带着昆廷升入云端。
狼灵的咆哮引来阵阵狼嚎,猎人们带来的猎犬和群狼汇聚在一起,将女巫逼入了绝境,女巫想要控制这些动物,但她却惊恐地发现她的视野消失了。
炽热从天而降,她抬起头,看到了猩红的龙影掠过头顶,更为庞大的苍银色从天而降。
她看见了那双令她战栗的龙眸。
“你就是亚丽·河文?”
昆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巫。
浑身浮肿,宛若淹死之人……昆廷的脑海中忽然回忆起了几个在正传年代戏份特殊的人。
淹神的牧师伊伦·葛雷乔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弄臣“补丁脸”,还有被闪电大王复活的石心夫人凯特琳。
亚丽想要开口,却发现她的力气在飞速消退,她的黑发慢慢变白,浮肿的身子越发肿胀。
“我……我是亚丽,亚丽·霍尔。”她拼尽全力说道。
“你是否承认你在这片土地上违反宾客权利,不请自来,恐吓幼女,传播令人不安的预言?”
昆廷质问道。
“审判者”赐福蠢蠢欲动,虽然亚丽·河文并没有触犯“审判者”会生效的大罪,但对于这个赐福来说,凡是罪孽,皆可让它饱食。
亚丽慢慢地后退,但科拉克休喷出的热浪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嘤?”
科拉克休似乎很厌恶亚丽身上的味道,它扭过脖子,看向月冕,月冕回以一声平稳的咆哮。
显然,月冕也不喜欢亚丽的味道。
“大人,这是一个先知的忠告。”
亚丽嘶哑着声音说道:
“若不遵从,必有灾祸。”
“嗬。”
巨龙咆哮着上前一步,苍银色的火焰溢出齿缝,滚滚热浪将亚丽身上的水流烤干,她的皮肤飞快地浮现出老人才有的皱纹,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只剩下几缕白发。
眨眼间,她就从一个成熟的少妇变成了一个佝偻,可怖的老人。
她感受着自己体内魔力的流失,感受着青春从自己身上逃走,岁月的诅咒重新浮现。
“我问你这个了吗?女巫。”
昆廷对亚丽的态度十分不满。
“你只需回答是否认罪。”
无论亚丽是谁,就算是二百多年后的梅丽珊卓,在龙焰和瓦雷利亚钢面前照样众生平等。
昆廷数着猎骨者的肋骨装饰上的肋骨数量,等待着亚丽的回答。
“我……有何罪?”
亚丽嘶哑着大声为自己抗辩:
“难道看到未来就是罪吗?”
当她看到龙背上的少年缓缓点头的时候,她愣住了。
“我不需要看到未来。”昆廷说道:“因为我的未来,只能由我来塑造。”
亚丽哑然失笑,她感受着自己身上的诅咒被龙焰焚化,被凝固的时间开始流逝,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她睁开眼睛,想要看到昆廷未来的悲剧,但入目的,只有血海滔天,火焰熊熊,以及垒叠而起的颅骨王座。
“你到底是谁!”她尖叫着:“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悲剧?”
昆廷叹了口气。
“我是昆廷·科何里斯。”
昆廷说道:“这片领地的继承人,我在此宣判你的罪。”
苍银色的龙焰熄灭了女巫的尖叫。
“当处以火刑。”
女巫尖叫着想要逃离火焰,但月冕的龙焰足以焚烧任何东西,无论是起死回生之人,还是她体内隐藏的神秘。
她挣扎着想要逃进旁边某只动物的躯壳,但她的精魂还没有离开身体,就和她的心脏一起被点燃了,苍银色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躯体,也将她的灵魂付之一炬
昆廷看着她的躯体在火焰中破碎,似乎有人在火中尖叫。但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