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德·韦伍德爵士第一个开口,他是一个精干强壮的年轻人,手长腿长。
昆廷认得他,当年的丰收比武大会上,他也在场,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侍从,看着昆廷在比武场上击杀多恩人,挑落莱安·雷德温爵士,眼含崇拜,胸怀激荡。
“韦伍德家族带来了三十把剑,只要您需要,它们就会砍在那些该死的野人头上。”
“九星城来了十五个小伙子。”坦帕顿家族的小子当场拔出了长剑,贝尔摩伯爵,寇瓦特伯爵,杭特家的继承人……到场的谷地贵族们纷纷拔出长剑。
“罗伊斯家族来了一个女人。”
雷娅顺手抽出戴蒙的暗黑姐妹,戴蒙愣了一下,旋即抱住肩膀,饶有兴味地看着雷娅走向威廉·罗伊斯,此人为了伸张阿诺德·艾林与他自己的继承权,带了三十个符石城的老兵:
“但这个女人也可以披甲厮杀。”
她不屑地用下巴看着满脸灰败的威廉·罗伊斯爵士。
“你呢?堂兄?”
威廉·罗伊斯嘴唇颤抖,他颤颤微微地想要伸手去摸腰间的剑,却抓了个空,他这才想起,他已经不是骄傲的威廉·罗伊斯爵士了,他只是一介小丑,一个政变失败的囚徒。
“看来我的堂兄宁可在约伯特大人生死未卜的时候挑衅王国的律法,也不愿意率军出征为他复仇。”雷娅失望地摇了摇头,她越过威廉·罗伊斯,走向昆廷。
对,就应该是这样,昆廷轻轻点头,他对这姑娘现在的表现十分认可。
戴蒙尊重强者,渴望认可,你要用自己的强大来征服他,用甜言蜜语来腐蚀他。
“昆廷大人,我请求您允许我接管叛徒威廉·罗伊斯帐下士兵,他们只是服从命令,而非叛徒。”
“可以。”昆廷说道:“我期待你的表现,雷娅夫人。”
“雷娅。”
雷娅本来想说“雷娅小姐”,但她看了一眼戴蒙,深吸了一口气,用上了没那么尖锐的自称:
“我会用我的剑证明符石城的归属。”
雷娅看着戴蒙,骄傲地说道:“而不是喷火的巨龙。”
戴蒙“啧”了一声:“就是这头喷火巨兽让你的堂兄弟闻风丧胆,只敢跟小女孩张牙舞爪,不敢在你面前放哪怕一个屁。怎么,现在嫌弃了?当初求着我来帮你捍卫继承权的时候怎么说的?”
“你……”
雷娅心中还记得约伯特伯爵的嘱托,硬生生地将反驳戴蒙的话咽了下去。
是时候转移话题了。昆廷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拌嘴:
“加文大人,你从战场上冲杀出来,熟悉野人的动向,接下来的进军,恐怕还要多劳烦您的经验。”
“乐意至极。”加文伯爵战意昂扬。
“很好。”昆廷对在场众人朗声说道:“如是,以杰赫里斯一世国王之名,按照《巴斯大法典》确立的继承原则,简妮·艾林小姐将继承她父亲的城堡,爵位和财产,雷娅·罗伊斯夫人对符石城的继承权力也将得到王室的保护。违反者视同叛国。”
他扫视着跪了一地的爵位觊觎者,最后看向了为清剿野人提供了六十把剑的格拉夫森伯爵,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了乔拿·慕顿伯爵。
“慕顿大人,请女泉镇派出一艘船前往海鸥镇,这些叛徒需要统一送至君临,由国王陛下审理他们的叛国罪行,至于你们将会被处以罚金,还是披上黑衣,留下人质和誓言,就看国王陛下和王储殿下如何处理了。”
月冕修长强壮的龙颈掠过觊觎者们,狰狞的龙首垂落,轻轻点在昆廷手上,龙翼的阴影遮天蔽日,让觊觎者们眼前一黑。
“你们有意见吗?”
昆廷问道。
月冕扭过头,龙眸凝视着这些觊觎者,难以言喻的恐惧攥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威廉·罗伊斯颓然垂首,阿诺德·艾林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甚至不敢大声哭泣,只能看着自己的裤子湿了一大片。
半晌鸦雀无声。
“既然没有意见,那么乔拿大人,烦请你留守月门堡,看守这些人。”
“遵命。”
乔拿·慕顿虽然有心参战,但他知道自己的水平,遂决定安心留守。
没有人能在巨龙面前隐藏身形,只要他仍身处天空之下。月冕和科拉克休一东一西,在群山之间撕裂云雾,搜查着野人们的下落。
谷地的群山是最好的屏障,无论对谷地人,还是对高山氏族的野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原住民们隔了老远就看到了巨龙的身影,但他们对巨龙无计可施,他们在灌木丛中设下埋伏,但龙焰点燃了灌木丛,他们在深谷天坑设下陷阱,但巨龙飞在天上,地上的陷阱对它们毫无用处。
巨龙还能为地上的军队提供视野。
画犬部最先崩溃,他们正试图翻越风蚀山脊,将战利品带回老巢,却被丹尼斯·罗斯坦率军堵了个正着,在科拉克休的帮助下,画犬部的数百战士尽数葬身火海。
不过,昆廷知道,他们真正的敌人是石鸦部,这些原住民熟悉鹰巢城附近的地形,不仅战士众多,还修建了不少陷阱坑洞。
月冕自两山之间掠过,昆廷四下张望,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和戴蒙都没有发现太多洞穴。
丹尼斯砍下了画犬部的俘虏和死尸的头,堆积成山,即便在天上,也能看到地面上一座座新隆起的小山包。
巨龙无惧地上的敌人,但若敌人潜入深山地下,那巨龙也只能束手。
正思考着,昆廷忽然心一紧,月冕比他先做出反应,扭头对着绿色覆盖下的山坡,龙焰如潮水汹涌而落,绿色眨眼间变成焦黑,石头炸裂,融化。
绿色在动,昆廷分辨出了那一个个正在扭曲的东西是什么。
另一侧山坡上,原住民们卸下了伪装,张弓搭箭,但他们的箭矢在巨龙的鳞甲面前绵软无力,甚至大部分根本落不到巨龙身旁,就被狂风吹落。
昆廷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不断上升,上升,他扑扇着胳膊,想象着自己的手臂强劲有力,每扇动一下就能卷起狂风,想象着自己胸膛如雷鼓动,怒火高扬,想象着自己的利爪能开山裂石,粉碎一切障碍。
这是他在与月冕的关系越发紧密之后印证的一个猜测。
昆廷睁开了眼睛。
他在飞。
愤怒如烈火般在胸口灼烧。
他看到了那些垂死挣扎的蝼蚁,即便他们自认英勇无畏。
愤怒冲上了大脑,昆廷张开了嘴,控制着自己的双臂摆动,风从身旁流过,他能听见风在尖叫嘶吼。
月冕在空中收拢双翼,巨龙绕着那座大山盘旋着向下,苍银色的龙焰砸在石鸦部的木头瞭望塔上,落在那些装备乱七八糟的原住民身上。
龙焰浇在原住民的房屋上,顷刻之间砸碎了一座座房屋,火焰席卷着整座山间谷地,昆廷转过头,看着科拉克休同样一遍遍俯冲,爬起,每一次俯冲都会浇下一道火柱,带走一条条生命。
昆廷看着黑色的小虫子昏头转向地四散奔逃,让谷地人头疼不已的原住民此刻就像火海中的蚂蚁一样脆弱。
月冕扇动双翼,从一座倒塌的瞭望塔上掠过,龙焰浇在石鸦部封锁道路的鹿角上。
昆廷收回意识,看向谷口,火焰斜十字四分颅骨,橙色底面上的卵石,破碎的车轮,紫色底面上的银铃,新月猎鹰,还有莱格家族的垂柳,佛雷家族的双塔。
一面面旗帜簇拥着黑色的潮水汹涌地冲开了火焰,就像一只铁拳狠狠地砸在了火海中挣扎的蚁群之中。
该死,洞穴……
昆廷看到了谷地角落里的一处洞穴,一群原住民正簇拥着几个人向着洞口撤退。
似乎是注意到有人朝着洞穴撤退,涌入谷地的潮水中分出了十几个骑兵,跟着那些原住民进入了洞穴。
昆廷看到了霍耿的盔甲,还有罗纳德·韦伍德和雷娅的盔甲。
呼……
昆廷心中的紧张忽然舒缓了些。
他信任他的部下,就像他们信任他一样。
不再在意那些逃跑的原住民,昆廷继续指挥着月冕焚烧着四散奔逃的野人。
丹尼斯·罗斯坦挥剑砍下一个浑身冒火的原住民的脑袋,一脚将它踢到已经堆积如山的脑袋旁。
战斗已经趋近尾声。
士兵们四散而出,将在火海中迷失的原住民一个个揪出来,渐渐地,那座用脑袋和焦黑的尸体堆起来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丹尼斯长出了一口气,将手里攥着的脑袋丢到尸山上,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这座尸山无疑是失败的,毫无美感,里面竟然还掺杂了整具尸体,在他看来,最完美的造物应该要么是完整的尸体,要么只有头颅。
不过,丹尼斯抬起头,看着月冕缓缓降落,心中感慨。
这片战场上最美的造物还是昆廷大人和戴蒙王子的巨龙啊……
他忍不住想要赞美昆廷,赞美巨龙。
转身看向尸山,丹尼斯在谷地人或惊恐,或赞许的眼神中笑了。
“就让我用这座山来庆贺昆廷大人的辉煌胜利吧。”
“加上这几个,大蝙蝠。”
霍耿一手拎着长剑,一手拎着那个逃走的原住民头领的脑袋,浑身浴血,和进洞的谷地人一起从深洞的黑暗中走了出来。韦伍德满脸恐惧,雷娅不时地看着昆廷的少年侍从,神色复杂。
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霍耿了然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头丢了出去。
? 第211章:三年转瞬
石鸦部首领的脑袋被丹尼斯放在山的最上面。
即便坐在龙鞍上,昆廷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震惊,错愕,恐惧,以及……痛苦,正常来说,被丹尼斯斩杀绝对不会痛苦。
蝙蝠骑士虽然热衷玩尸体艺术,但他并不是个残忍的虐待狂,他给吸血蝠开的血槽完全是出于个人审美。
瓦雷利亚钢剑是此世最温柔的兵器,被它斩首的时候恰似久旱之慈雨,当剑下亡魂意识到身首分离的时候,陌客已然上门。
所以……昆廷低头看向正在擦拭手中怪异双头剑的霍耿。
月冕压低了脊背,呼吸间雷声轰隆,让附近的谷地士兵纷纷后退。
“霍,石鸦部匪首头颅由何人斩下?”
昆廷的身体随着巨龙的起伏上上下下,科拉克休也降落在月冕身旁,对着垒起的尸山大声嘶吼,戴蒙津津有味地上下打量着这座杰作,忍不住啧啧称奇。
“由这个年轻人斩下。”
跟随霍耿他们进洞的贝尔摩伯爵眼含热切地一指银发的少年侍从。
霍耿将双头剑短的那一头卸下,装回了剑柄,收剑入鞘,挺直了胸膛。
“哈,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些该死的野人不通锻造冶炼,也不会石匠工艺,他们就算占了天然的洞穴也不会使用,我们一进洞,这哥们就抓住了野人的尾巴。”
罗纳德·韦伍德说起洞内的经历,吐沫飞溅,眉飞色舞。
“顺着那条尾巴,我们直接就撞上了被我们赶进死路的野人,那些家伙好些被您和戴蒙王子的龙烧伤了,根本没法战斗,剩下的家伙倒是……勇敢。”
虽然身为仇敌,但谷地人向来敬重勇士,尤其是明知必死仍然发动冲锋的勇士,只不过,韦伍德似乎忘了,这些家伙正是被巨龙吓破了胆,才试图钻洞逃出去的。
“我直接砍翻了一个,哈哈,那家伙死前的惨叫真是悦耳,老贝尔摩杀了一个,雷娅夫人杀了两个,还有就是这小哥……”
“哈,你还杀了两个?”
戴蒙对雷娅挑了挑眉,兴致勃勃地问道。
“当然。”雷娅迎上戴蒙的目光,“都比你高,比你壮,一个被我劈开脑壳,他的血现在还在我身上。”
她挑衅似地向戴蒙展现身上的血迹:“还有一个想要偷袭我,被我一剑抹了脖子,哈,你不知道他那个眼神,跟你在床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吗?”戴蒙咬牙切齿:“好,那我就让你好好尝尝这个眼神。”
另一边的韦伍德还在滔滔不绝,回忆起霍耿在洞内的表现,铁橡城的继承人依然心有余悸:“霍耿兄弟先宰了一个老野人,妈的,就这帮老野人最恶心人了,下手一个比一个狠,杀来又没什么价值,然后霍耿兄弟直接对上了那家伙,我看着霍耿兄弟用长剑挑了那家伙的胳膊和腿。”
“防止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