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耿言简意赅。
“然后又捅了那家伙好几下,妈的,看着都疼。”
“我捅的是他的心脏,肺,肝和肾。”霍耿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了几下:“捅这几个地方能一击致命。”
罗纳德·韦伍德爵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很好。”
昆廷翻身从龙鞍上下来,挂上“猎骨者”,抓着鞍带,巨龙微微侧身,让昆廷爬了下来。
双脚落地,昆廷打开猎骨者的剑鞘,将这柄可怖的瓦雷利亚钢剑取了出来。
“霍耿·科霍雷泽斯。”
昆廷叫出了霍耿的全名,少年侍从浑身猛地一颤,看着昆廷的眼神从崇敬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昆尼,让我来册封吧。”戴蒙笑着说道。
给一个刚刚立下战功的侍从册封可是大事,他自然不会跟昆廷抢,不过,嘴上说说又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霍耿是我的侍从,他的册封仪式自然要我来进行。”
昆廷温和地说道。
“跪下。”
霍耿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颅,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他与昆廷一同喝奶,一同长大,昆廷是君,他是臣,昆廷是天上月,他就是拱卫明月的星辰。
昆廷要去学城,他陪伴左右,昆廷要去平定叛乱,他与之出征,昆廷要东访潘托斯,他带上小罗柏提前出发,探明虚实。
他为昆廷重铸瓦雷利亚钢,为昆廷调试活字印刷术的材料,他相信自己终将成为昆廷的左膀右臂。在昆廷的大功业上镌刻自己的名字。
他如此,罗柏如此,丹尼斯亦是如此,汇聚在昆廷帐下之人都是如此。
“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伟大的骑士,为你冲锋陷阵,治理疆土。”银发的男孩大声诉说着自己的梦想。
“好。”银发紫眸的小主人装作大人模样:“霍耿,跪下。”
记忆中的男孩将木剑搭在自己肩上。
“以天父之名……”
眼前的少年将瓦雷利亚钢剑放在自己的剑上,龙的头骨那一侧朝上,霍耿能感受到人的头颅那一侧的凹凸不平感。
记忆与眼前混合在一起,让霍耿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嗓子,也无法控制身体。
昆廷将剑从左肩移到右肩,又从右肩移回左肩,贝尔隆册封他为骑士的誓言,他册封戴蒙为骑士的誓言于此交汇,层层叠叠,最终回响成一句话。
“起来,霍耿·科霍雷泽斯,七大王国的骑士。”
跪下时,少年是侍从霍耿,起来时,少年已为骑士。
此刻的少年骑士脑子里除了梦想成真的喜悦,剩下的只有对罗柏·河文的忧虑,那小子在知道自己受封骑士后该着急了。
“大人。”
加文·科布瑞伯爵带着骑兵返回了已成废墟的村落,每个骑兵的腰间都悬挂着几颗人头,加文伯爵身上的尤其多:
“我建议可以留下这几座尸山。”加文伯爵大笑着说道:“告诉那些野人,这就是侵扰我们的代价。”
也是告诉那些野心家,这就是图谋不轨的代价。
昆廷在心中补上了后一句。
“可以。”
昆廷收剑入鞘,认可了加文伯爵的建议。
谷地的战斗结束的局促而又短暂,原住民们本就是流寇强盗之流,凭借地形和诡诈,或许能在大军围剿和贵族们的大意之中取得几分胜算,甚至砍下不少艾林的脑袋。
但在巨龙面前,原住民们就像是霜雪遇烈阳一般脆弱,画犬部一战而灭,石鸦部的人堆积如山,奶蛇部四散奔逃,一时之间,数座头骨堆砌的山在谷地的山间拔地而起,告诉那些原住民谁才是谷地的主人。
约伯特·罗伊斯伯爵最终因伤口感染离世,符石城和鹰巢城一样,顺利地落入了它们的法定继承人之手。
随着杰赫里斯国王予以参与者不同的惩罚,将五个艾林,两个罗伊斯披上黑衣,送去长城,谷地的继承权之争暂时告一段落。
时间开始无情地带走昆廷作为少年的最后一段时光。
它是个残忍的小偷,不仅偷走了昆廷和盖蕊最后的青涩,还偷走了小伊蒙和雷妮拉的婴儿时光。
神眼湖大领地的麦浪黄了又绿,赫伦堡的残塔渐渐完全褪去了沧桑,只余雄壮,巨龙一天天长大,人们也一天天长大。
玛格娜依然没有完成她根治灰鳞病的巨著,但她成功地让灰鳞病患儿的病情停止发展,在《玛格娜医典》后,修女公主又撰写了《玛格娜说》这部通俗易懂的草药经,通过加尔温爵士的书籍工会流向世界各地。
赫伦堡孤儿中的男孩渐渐长成少年,人数也从过去的一百多人增长到如今的四百余人,已经成年的那些赫伦堡孤儿负责训练他们的“弟弟”“妹妹”,让一切渐渐滑入正轨。
多恩被海盗折磨得满目疮痍,但多恩人不屈不挠,他们在港口作战,在岛屿作战,他们划着独木舟将野火送到三层战舰的船壳,一条命,一艘船,打得海盗们疲惫不堪,他们烧掉港口,迁移财富,宁可主动切断多恩商路,也要让海盗们血本无归。
渐渐的,海盗们颓势尽显,而多恩则逐步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三女儿王国也意识到了不能久战,他们说服了克拉哈斯·达哈尔,双方开始秘密接触,寻求和解。
海蛇大人在潮头岛安稳度日,他最喜欢呆的地方,一个是他和雷妮丝的卧房,另一个则是船壳镇的船厂,战舰一艘接着一艘入港,挂着海马旗帜的舰队越发庞大,但海蛇大人却越发低调。
人们似乎遗忘了海蛇大人的存在。
戴蒙和雷娅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但也终究不是那么的疏远了,戴蒙隔几个月还是会飞去符石城一趟,但雷娅始终都没有怀孕,戴蒙却对此不以为然。
弄臣蘑菇悄悄跟他的同僚们说,戴蒙和雷娅从不在一张床上度过整个晚上,因为双方都只能容忍对方半个夜晚。
杰赫里斯一天比一天苍老,他开始遗忘自己上一刻做了什么事,忘记自己早上吃了鸡蛋还是鹅蛋,他会在御前会议上比戴伦侯爵先睡着,会忽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茫然无措。
亚莉珊在跌了一跤后彻底告别了龙鞍,这对老夫妻将国事全部交给了贝尔隆,开始了他们的养老生活。
“呱——”
苍白的渡鸦落在渡鸦塔上,宣示着这段漫长的夏季已经过去,冬天在征服历100年的末尾到来。
贝尔隆看着白鸦降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贝尔隆殿下,您该休息了。”奥托·海塔尔从公文堆里抬起头,严肃地说道。
“我知道……”
贝尔隆疲惫地站了起来:“批完这一份,我就去休息……”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拿起文件准备批阅。
奥托看着眼前的王储,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弯下腰,看着贝尔隆布满血丝,散发着怪异的黄晕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您的眼睛怎么……黄了?”
? 第212章:驯龙的第一步
“黄?”
脑子有些混沌,但贝尔隆已经习以为常,昆廷曾打开他的肚腹,切掉坏死的肠肚,将他从陌客的大门中抢了回来,自那天后,遵照昆廷的嘱托,他告别了曾经嗜之如命的美酒,满桌山珍海味也渐渐难以下咽。
慢慢地,贝尔隆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不少,肚子上发福的赘肉褪去,就像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个精瘦强壮的“春晓王子”一样,除了依然无法消受那些油腻的美味之外,他觉得丢了一段肠子也没什么不好。
这些年,埃利萨大学士每天检查他的饮食,奥托·海塔尔负责管控他的睡眠。二者均恪尽职守,但随着杰赫里斯将政事移交给贝尔隆,以及巴斯修士突然病倒,被迫卸下国王之手的重担。
堆积如山的公文,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国王法庭,边疆地时有时无的烽火全部压在了贝尔隆的肩上。
君临每天还有成百上千件事情需要王储仲裁,处理。
贝尔隆白天带着韦赛里斯一起上朝,处理君临不同商会之间的争端,为王室采购蜡烛、酒水的金子讨价还价,调解诸侯的争吵,若非戴蒙的金袍子这几年越发壮大,让君临的治安好转了许多,可能贝尔隆身上的担子还会更重。
白天属于君临,夜晚属于王国。
即便奥托依然会按时催促贝尔隆上床睡觉,但他入眠的时刻还是在一步步推后。
没事的。贝尔隆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就推后半个小时,没事的。
延后一个小时也应该没问题的吧,昆尼说过,他已经将腐烂坏死的部分切掉了。
我已经不喝酒了,那再迟两个小时上床应该也无大碍吧。
看完这份文书,看完就睡。
贝尔隆就这么一次次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就延后一次,最后一次。
没事的。
就算有事,昆廷能将自己从陌客手中抢回来一次,就能抢回来第二次。
奥托忧心忡忡地起身,取下挂在门口的镜子。
贝尔隆看到了一个削瘦的中年人,满脸疲惫,银色的头发不再有流水般的光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本就锃亮的脑壳向上偏移了几分,紫眸不再明亮,甚至就连鲜红的血丝渐渐浑浊,和蜡黄色的巩膜混在一起。
“可能……”贝尔隆勉强开口:“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去找埃利萨大学士。”奥托忧心忡忡。
“不用,埃利萨大学士年纪大了,这个时间。”贝尔隆出言阻止。
奥托固执己见:
“殿下,您的健康身系王国的安危,我必须要为您和王国负责,就算埃利萨大学士已经睡下,我们还有亚拉尔学士和鲁内特尔学士。”
说完,首席政务官立刻推开门。
“奥托爵士。”守在门口的御林铁卫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颔首行礼。
“去找埃利萨大学士,告诉他王储殿下需要医生,埃利萨大学士如果睡下了就让亚拉尔学士和路鲁内特尔学士过来。”
哈罗德·维斯特林探头看了贝尔隆一眼,无论是谁,看到贝尔隆凹陷的脸颊和那双蜡黄的眼睛都会被吓一跳。
贝尔隆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白骑士立刻跑向学士塔,苍白的长袍在门前掠过,就像一匹白色的马奔驰。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紧张?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也染上了一层黄晕,整个手掌弥漫着一种怪异的红。
我没事,只是太累了。
贝尔隆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睡一觉就好,真的……
窗外,秋天的风已经吹散了夏日的酷烈,君临的人们换上了厚实的羊毛衣服,钩巷的市民点起了壁炉,跳蚤窝的百姓在下水道里寻找温暖的小窝。
白骑士冲出塔楼,脸上忽然感受到了一点冰凉,他抬起头,入目的是一片片飘落的苍白。
下雪了。
赫伦堡。
漫长的夏天已经过去,“参天树”赐下的“母亲河的祝福”暂时告一段落。
心树塔和厉鬼塔下的庞然地窖里堆满了金子,美酒,香料和粮食,农夫的地板下藏着银子,面粉,腌肉和烈酒,渔民的屋前挂满咸鱼。每一个村庄的粮仓都塞得满满当当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笑颜。
就算是冬天,他们也敢让家里的婆娘生孩子了。
阿加莎的花园在冬雪与皎月之下显得格外宁静安祥,金鹰妖和勿蜇我草已经退出舞台,取而代之的是猩红如火的冷霜火和幽蓝色的冰心花,笛手草人立而起,赤褐金黄,就像一个打扮浮夸的吟游诗人。
但无论是什么花,在华美的阳炎面前都会黯然失色,今年年初,昆廷曾为阳炎量了一次体型,它已经长成了一头三十五尺长的庞然大物,龙翼张开,甚至能遮蔽这座花园,不过,现在,小龙乖巧地收拢双翼,将半个身子挂在花园的围栏外面。
龙尾垂落,就像一条正在祈求主人关注的小狗一样,一会儿晃向东面,一会晃向西边,还时不时地抽打几下城堡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