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假以时日，待他再次进门的时候，还是会被这座雄城的伟岸华丽吓上一大跳。
“哥哥，一路辛苦。”
从侍者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块面包，随意蘸了些盐塞进嘴里，霍巴特伯爵迎面撞上了他的弟弟奥托·海塔尔，现任首席政务官，在国王之手巴斯和王储贝尔隆病重的现在，许多庶务都堆积在了他的身上。
但霍巴特·海塔尔没有从弟弟身上看出一丝疲态，频繁的工作反而让他看起来神采奕奕。
“你也是。”
霍巴特·海塔尔对这个弟弟的态度一般，在他的印象里，奥托骄傲自负，目中无人，不过，现在，奥托位高权重，他对这个弟弟的印象也随之改观。
“弟弟，不知道你未来是否有幸能列席御前会议？”
霍巴特笑着跟奥托一起走进了这座恢弘的大厅，即便已经有数百位贵族到场用餐，但整座大厅依然显得十分空旷。
“韦赛里斯王子颇为信任我。”
奥托对这个哥哥的印象倒是不错。
除了有些软弱胆怯，其他都还好，尤其是上次学城的事情，奥托对哥哥果断选择支持王室整顿学城的表现颇为满意。
“巴斯首相也对我相当器重。”
“我听说巴斯首相的身体日渐衰败，埃利萨大学士也一病不起？”
奥托有些沉痛地点了点头：
“埃利萨国师已经决定卸任大学士，按照新的章程，陛下指定了亚拉尔学士接任，巴斯首相的病情也来回反复，他建议……由戴伦侯爵接任国王之手，这样法务大臣的职位就会空出来。届时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手，我就会递补上任。”
“愿老妪的明灯为你照亮前途，弟弟。”霍巴特伯爵真诚地祝福道。
就在兄弟二人说说笑笑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从他们中间窜了过去，霍巴特下意识地想要叫人，但他立刻意识到了那道背影属于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霍巴特伯爵满腹疑惑，会是谁呢？
兰娜尔气鼓鼓地从两个不认识的大人之间穿了过去，她隐约记得更高更瘦的那个人，或许是因为见过吧，不过不重要了。
她现在更像去陪妈妈，或者去陪梅丽亚斯。
对她来说，梅丽亚斯都比爸爸更可爱。
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兰娜尔已经懂得了什么是嫁人，她听雷妮丝说，嫁人就是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就像爸爸那样，能为你遮风挡雨，冲锋陷阵。
她幻想过自己未来会嫁给谁，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昆廷，她有幻想过嫁给这样的人，高大帅气，还有一头龙，但在得知昆廷已经迎娶了盖蕊之后，小姑娘的梦想破灭了。
后来，她渐渐不再想着嫁给谁，她更想驯服一头龙，最好是一头大龙，她会陪着弟弟一起陪海烟玩，也会求着母亲带她飞上天空。
在她的心中一直埋着自己拥有一头龙的梦想。
但今天，她偷听到了父亲和那些领主的谈话。
她听到又老又顽固的葛拉佛公爵跟父亲相谈甚欢，父亲有意将自己嫁给徒利家族的一个年轻英俊的儿子……
也听到了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在跟父亲聊天，询问何时履行博洛斯和她的婚约……
她愤怒了。
我是一件货物吗？
兰娜尔一边在空荡的大厅里穿行，一边在心中询问着自己。
第233章：国王之手
兰娜尔漫无目的在百炉厅游荡，就像一只小小的幽灵。
她觉得这座庞然的厅堂就像是坟墓，她的父亲在一头埋葬她的灵魂，而她在另一头茫然无措。
人群聚集的地方热气腾腾，人烟稀少的地方冷冷轻轻，一百座壁炉熊熊燃烧，但兰娜尔从中感受不到多少温暖。
透过火焰，你可以窥见未来的一角。
兰娜尔想起了歌谣里传说，她凝视着跳动的火焰，但火焰没有回应她，入目的只有缭乱的火花。
少女啊，请不要那么残忍，老妪啊，请给予您虔诚的信徒指引……兰娜尔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最终，火焰依然沉默，她只能失望地收回视线，继续茫然地在百炉厅里游荡。
她想找个同龄人说说话，她记得来百炉厅的路上，听人说圆顶大厅那边有不少跟她同龄的男孩女孩，但她去不了圆顶大厅，至少现在不行。
她想去找小弟兰尼诺，但小弟在父亲身边，正努力维持端庄，陪同父亲和一个个大贵族打招呼。
除了小弟之外，她还能找谁？爱玛王妃？爱玛正跟韦赛里斯接受诸侯们的祝贺，兰娜尔从那片混乱中逃了出来，她看到认识的，不认识的贵族都在向他们道贺。
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本该如此”“我们会支持你”“愿王国早日诞下新的继承人”之类的吉祥话，每一句话都那么喜庆，但也都那么刺耳，反正她对此并不舒服。
爱玛维持着体面的笑容，然而，直觉告诉兰娜尔，爱玛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快乐。
小伊蒙和小雷妮拉？但他们不在百炉厅。
她只能一直慢悠悠地走着。
周围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大贵族们的眼神充斥着欣赏，小贵族则对她充满好奇。
她忽然之间有种感觉，她就像一条刚被捕捞的大鱼，被人赤条条地剥光，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下，她慌乱地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抱着膝盖，缓缓地坐了下来。
偶有路过的宾客看到孤零零的兰娜尔，想要上前搭讪，但当他们看到兰娜尔的银色长发和华贵衣裙时，他们只能畏缩不前。
他们害怕我？兰娜尔凝视着那些眼含野心，但没有一个敢真正上前询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不，他们害怕的是我的头发和眼睛。
兰娜尔心想。
他们害怕的是征服大海的父亲，是驾御巨龙，有资格问鼎王冠的母亲，是富饶强大的瓦列利安家族，而不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
海与盐的女儿想要赢得自由，就要证明自己有资格为自己争取自由，兰娜尔的眼神渐渐坚定了起来。
瓦列利安耕海为田，但水手是男人的活计，女人注定无法扬帆远航，但她自知还有一条出路。
龙……
小弟兰尼诺有一头龙，我也要有一头龙。
兰娜尔自觉找到了一条可以让父亲重视自己的道路。
我要驯服一头龙，一头巨龙！
她暗暗下定了决心。
百炉厅炉火熊熊吗，人头攒动，至少在人群密集的地方热闹非凡。
心树塔的拱桥长廊却显得格外安静。
戴蒙去了城墙下的军营，韦赛里斯带着爱玛去百炉厅招待诸侯们，昆廷本以为国王夫妇也会前往百炉厅为韦赛里斯明日的册封壮壮声势。
但他们却选择了来到心树塔的巨大地窖。
沃米索尔缓缓爬进巨大的拱桥之下，它四处张望，发出沉闷的低吼。银翼则已经爬到地窖的大门口，将修长的脖颈探了进去。
昆廷知道沃米索尔和银翼在看什么，当年，两头年少的龙陪伴着他们的伙伴躲在下面，这座铁门曾经隔绝了暴君的爪牙，让年少的王子和公主能安然入睡。
他很好奇少年时代的杰赫里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祖母说那时的杰赫里斯是个彬彬有礼，乐观开朗的少年。
父亲怀念老国王儿时的豪爽，在他小时候，戴伦侯爵不止一次跟昆廷回忆过老国王的英明神武。
母亲印象中的哥哥英俊潇洒，睿智博学，即便身处困境，依然乐观向上。
而亚莉珊口中的老国王那时是个顽劣的少年，会拉着妹妹们玩骑士游戏，也会雄心壮志地想着推翻暴君。
但无论过去的杰赫里斯是什么样，现在他已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了。
“昆尼，戴伦，你们看，沃米索尔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杰赫里斯身子还有些微微颤抖，即便喝了热汤，暖了腰腿，玛格娜公主亲自为父母按摩，但这对老人依然无法承受飞行带来的折磨。
“就是不知道，它是记得你家地窖里老鼠的味道，还是我的木剑的味道。”
杰赫里斯笑着说道。
戴伦笑得有些悲伤，虽然岁月也让曾经健壮英俊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胖子，但看到一位贤明的君王老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昆尼，带我下去看看吧。”老国王说道：“人老了，总想着回忆一下小时候荒唐的日子。”
亚莉珊安抚了一下银翼，同样满脸怀念。雷妮丝尝试出言阻止，毕竟她看到了国王夫妇的疲惫，以及贝尔隆的虚弱，但无论是贝尔隆还是杰赫里斯，亚莉珊都只是笑了笑。
“老人需要安慰，雷妮丝。”玛格娜温柔地握住雷妮丝的手：“陛下已经数十年没有来赫伦堡看看了，捡起一些回忆，看到一些新生，对他们来说没有坏处……”
玛格娜跟雷妮丝说了很多，最终，雷妮丝还是选择了妥协，
昆廷比了一个手势：“请跟我来，陛下。”
戴伦侯爵从霍耿手中接过提灯，充当了打头阵的那个人，就像小时候那样，推开铁门，带着一行人一起向地窖深处走去。
这座庞大到堪比一座城堡的地窖却有一道狭窄得不成样子的螺旋楼梯，戴伦在前面打着灯，昆廷在老国王身后扶着国王，瓦莱拉和亚莉珊互相搀扶着，最后才是贝尔隆和雷妮丝。
“我还记得当年的赫伦堡是一座大废墟。”杰赫里斯的眼中满是怀念：“伊尼斯老侯爵甚至要亲手劈木头，修补墙上的裂痕。但这座地窖却格外完整，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黑死神遗忘了这里。”
“‘黑心’赫伦太骄傲了。”昆廷笑着说道：“他以为征服者对他毫无办法，但当龙焰从天而降的时候，他连躲进地窖的时间都没有。”
昆廷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下席卷而上，有如幽邃的地底，顺着戴伦手中的微弱灯光。地窖的一角缓缓在众人面前铺展。
“而且，高温让地窖里积存的粮食也烧了起来，就算躲进地窖，也一样会变成烤肉。”
昆廷笑着说道。
灯光温和，只能照耀一片小小的区域，但即便如此，这座地窖的规模也大得吓人，杰赫里斯只是粗粗一看，就看到了无数的隔断，每一个隔断里都存储着不同的物资。即便没有灯光，金子依然璀璨，盔甲依旧森然，美酒和香料的气味依然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喷嚏。
“那时沃米索尔就住在这里。”
杰赫里斯一眼就认出了这座早已大变了模样的地窖里留下的熟悉痕迹。
顺着杰赫里斯的手指，昆廷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还有成桶的美酒与一罐罐摞在一起的香料。
“银翼住在另外一边，亚莉珊不舍得让银翼扮演恶龙，所以每次只能劳烦沃米索尔了。”
杰赫里斯笑着说道：“不过，那时地窖里的老鼠骨瘦如柴，现在，你这儿如果有老鼠，怕不是肥硕的跟只小猫差不多了？”
“陛下，只要能及时抓住潜入仓库的老鼠，那它永远不会威胁到猫。”
昆廷摇了摇头。
“我堵住了所有的老鼠洞，雇佣捕鼠人定期巡查。阳炎小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钻进地窖里面，它不喜欢吃老鼠，但它喜欢龙焰烧灼老鼠时，老鼠的哀嚎。”
说话间，一只小猫灵活地从一袋粮食上跳了下来，嘴上还叼着一只小老鼠，邀功似地趴在众人面前。
“乖猫。”昆廷笑着蹲下来，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小猫愉快地叼着老鼠跑掉了。
“我从不奢望这座仓库里没有老鼠。”
昆廷带着杰赫里斯走过海蛇大人送来的宝石雕像。
“因为这几乎不可能，但我能让老鼠在这座仓库里长不大，养不肥。”
“这就足够了。”老国王感叹道。
治理一座仓库如此，治理一个国家同样是这样，他想起了卧病在床的巴斯首相，那个枯槁的老人即便病入膏肓，也在一遍遍地叮嘱着杰赫里斯未来的安排。
伊蒙和雷妮拉的婚约必须得到保障……戴蒙和雷娅的子嗣也应当与王家联姻……已经制定了《巴斯大法典》，很多事情就不能再随心所欲了，但要明确王命高于一切……兰尼诺的妻子最好选择玛莲娜·赛提加小姐，兰娜尔最好嫁入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