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向前走着，大姐丹妮莉丝微笑着看着他，他看到了已经逝去的一位位坦格利安，残破的韦赛里斯王子和伤痕累累的“无冕”伊耿怒视着梅葛，梅葛神色复杂，一半身子依然栩栩如生，另一半却黑雾弥漫，似在燃烧。
雷妮亚·坦格利安站在自己的兄弟身后，揽住眼神空洞，浑身焦黑的艾瑞亚公主。
伊尼斯·坦格利安国王坐在弟弟和儿子们之间，左右为难，只能低着头，弯下腰，不敢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
最后，贝尔隆看到了他传奇的先祖，征服者伊耿浑身浴火，庞然的黑死神贝勒里恩盘踞在他的身下，维桑妮亚王后看着梅葛，眼神冰冷。雷妮丝王后凝视伊尼斯国王，满眼悲伤。
唯有征服者伊耿无喜无怒，无爱无悲，他只是在龙背之上看着自己的子孙后代，似乎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我的路已尽了……可惜，我想做的事业终究未竟……未来就看你们的了，韦赛里斯，戴蒙，昆尼……
贝尔隆阖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在不断上升，双臂舒展，张开遮天蔽日的翼翅，口中发烫，犹如火焰升腾，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雄壮的巨龙，他想要起飞，于是狂风呼啸，大地缓缓消失在身下，他想要咆哮，于是天地都被龙的吼声唤醒。
他看到了升起的太阳和狰狞庞然的五座高塔。
阳光模糊了双眼，作为人的意识渐渐沉没于巨龙百年的岁月大海之中，人性褪去，只余巨龙最原初的意愿。
他茫然地接受了自己已死的现实，发出悲恸的咆哮。
他的死亡毫无痛苦，当第二天早上，负责照顾贝尔隆的修女发现他的时候，王储已经在睡梦中安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坦格利安的族人源于火焰，生死冥灭，终归烈火。
昆廷牵着小伊蒙的手，安静肃立。
小家伙还不懂得何为死亡，但他已经知道，当大人们沉浸于悲伤的时候，小孩子最好安静，跟着大人们一同悲伤哭泣。
仆从们堆起高高的柴堆，将贝尔隆生前休憩的大床拜在柴堆的中心，已逝的王储全身武装，他套上了坦格利安家族新铸的那套瓦雷利亚钢甲，黑若长夜，玄奥非凡，黑红的三头龙披风在身下展开，罩袍上也绘制着坦格利安的三头红龙纹章。
在贝尔隆的头颅旁边，人们放上那顶装饰了三头龙朴素钢盔，又让贝尔隆能够握住那柄奢华的瓦雷利亚钢巨剑“龙心”，钢铁拳套遮住了王储枯瘦的双手，让他看起来就像即将踏上战场的骑士，依旧强壮勇武。
杰赫里斯和亚莉珊满脸悲伤，在贝尔隆渐渐走向死亡的时候，他们也惊觉了自己的衰弱。
贝尔隆，在那边等我们……亚莉珊伤感地想，很快，我们就会在陌客的国度再度重逢。
雷娅抚摸着高耸的小腹，身旁的学士和嬷嬷严阵以待。
为贝尔隆送葬的人共有七位，以示七神的恩宠祝福。
戴蒙和韦赛里斯是头两位，作为逝者的儿子，戴蒙要驾御科拉克休为父亲火葬。昆廷站在两位王子身边，作为本地的领主送离世的客人最后一程。剩余四人由赫伦堡的臣属代劳。
巨龙的哀鸣宛如山崩地裂，瓦格哈尔从临时龙巢飞来，它巨大的阴影落在赫伦堡的庭院上，凝视着贝尔隆的尸骸。
“嘤……”
科拉克休警惕地低声咆哮。龙背上的戴蒙轻声安抚自己的伙伴。
“瓦格哈尔，你是来送我的父亲离开的吗？”
戴蒙大声地问道，也不在意瓦格哈尔能不能听懂。
巨龙低吼着凝视柴堆上的王储，喉间颤动，发出阵阵哀鸣。它侧过身子，想要让自己的伙伴向往常那样攀上自己的身躯，但柴堆上的王储依然一动不动。
“吼……”
瓦格哈尔转过头，它庞大的头颅甚至能将柴堆一口吞下去，但它只是凝视着柴堆，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龙王与龙生死相依。昆廷在心中感叹，贝尔隆与瓦格哈尔之间的连结还没有褪去，至少现在，瓦格哈尔是真心在为自己的伙伴哀悼。
呜呜呜呜呜——
太阳走到了既定的位置，宣礼官吹响号角，催促戴蒙主持火葬，戴蒙看着已成尸体的父亲，桀骜无礼的他此刻无比哀伤。
“Dracarys……”
戴蒙轻声指挥科拉克休点燃柴堆，就在龙焰席卷柴堆的时候。
雷娅忽然捂住了肚子，脸色苍白。
第243章：野种？
死亡带来痛苦，生育不遑多让，尤其是当死亡和新生交汇的时候，混乱会让人陷入更深的一层痛苦。火焰熊熊燃烧，巨龙痛苦哀鸣，女人大声尖叫。
雷娅是个坚强的女人，即便意识到自己即将生产，她也冷静自若，紧紧抓住身旁的修女，拼命撕开自己的衣裙。
鲜血汩汩流淌，瞬间在赫伦堡庭院黑色的砖石地面浸出一抹墨色。
“抱歉。”雷娅向国王夫妇道歉：“我……他……”
执掌一座城堡的女伯爵知道如何在国王面前为家族争取利益，但不知道如何在刚刚送走儿子的国王夫妇面前诞下新生儿。
“戴蒙，继续仪式。”
昆廷立刻站了出来：“斯汶师傅，雷拉嬷嬷，为雷娅夫人准备现场生产。”
一个生命逝去，一个生命到来。不知道是吉兆还是祸根。
昆廷一边指挥着在场的众人回避，留出空地以供雷娅生产，一边在心中想道。
若这孩子生产顺利，或许有人会觉得他代表着贝尔隆的新生，或许有人会认为是贝尔隆的死换来了他的生，但若生产不顺利，或许无论对母亲还是孩子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无论什么情况，我都要做好准备，雷娅与我家交好，这孩子又是戴蒙的长嗣，我无法坐视事情在我的领地出现特殊的变化。
昆廷想将儿子交给盖蕊，但却看到盖蕊急匆匆地冲到雷娅身边，跟经验丰富的雷拉嬷嬷一起清理雷娅身上的赘物，为生产清理出足够的空间。
小伊蒙的小手抓住了有些慌乱的雷妮拉，乖巧地跟在昆廷身边。
男孩的星眸中倒映着满脸痛苦的雷娅和在她身旁为她提供支撑点的盖蕊，满眼的血腥没有吓到他，反而让他稚嫩的心中充满了某种歉意。
妈妈当初也是这么痛苦吗？男孩抬起眼眸，看向了正帮雷娅固定位置的盖蕊，他松开拉着昆廷的手，转过身，用自己的小身子挡住雷妮拉的视野。
“我不怕……真的……”雷妮拉小声说道，但伊蒙能看到雷妮拉的身子微微颤抖。
男孩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雷妮拉护在自己身下。
这孩子……昆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儿子。
这孩子不像是个四岁的小孩，他似乎已经懂得了很多东西，比如保护、爱与如何面对生死。他看向贝尔隆的表情与看着雷娅的表情别无二致。
“少爷，修女和学士们已经往这边赶了。”
霍耿从一旁的露台上翻身下来。
他的身后，一个修女本来也急着要一起跳下来，但看到露台的高度，她还是咬了咬牙，跟着大部队绕了一圈，从门里钻了出来。
“好，霍，带伊蒙和雷妮拉去房间。”昆廷把两个小家伙交给霍耿：“不要让他们乱跑。”
“是。”
霍耿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伊蒙乖巧地将雷妮拉递到霍耿怀里，然后伸出小手，让霍耿带着自己和雷妮拉返回房间。
混乱似乎也影响到了巨龙，瓦格哈尔腾空而起，绕着整座赫伦堡放声咆哮，焚化贝尔隆的烟雾升腾，飘到哪里，它就追逐着烟雾飞到哪里。
人类无法理解巨龙的哀歌，巨龙的吼声落在人们的耳中，只会让人烦躁不堪，痛苦难忍，许多君临来的仆从无法忍受巨龙的咆哮，纷纷蹲下身子，捂紧耳朵，似乎这样就能逃避巨龙带来的滚滚音浪。
而且，瓦格哈尔太大了，它飞过哪里，哪里就狂风骤起，稍微瘦弱一些的人甚至难以在巨龙的阴影下站稳脚跟。
“冷静，冷静。”戴蒙大声安抚着自己胯下的巨龙。
科拉克休烦躁地想要起飞去驱赶老龙，它修长如蛇的身躯不断蜿蜒着，随时准备腾空而起，给天上那头老家伙一记狠的。
不行，单打独斗，科拉克休绝非瓦格哈尔的对手，老龙一口下去就能将自己的巨龙开膛破肚，或者拦腰截断。
科拉克休在龙斗中的优势在于它的长颈，可以先一步咬住敌龙的翅根，或者脖颈，但瓦格哈尔不行，哪怕科拉克休咬住了瓦格哈尔的翅根，这头老太婆也足以一口将科拉克休粉身碎骨。
戴蒙抬头看向老龙，如果昆廷骑着月冕，他骑着科拉克休，两龙联手，确实足以解决瓦格哈尔，但现在不行，月冕背上没有骑手指挥，而且它还在焚王塔休憩，爬出来起飞抵达战场也需要时间，完全没办法及时加入战斗。
而且，昆廷还在维持现场的秩序，一边安抚国王夫妇，一边指挥众人保护雷娅，一边还要引导大家远离现场，况且，昆廷只是昆廷，他不像传说中亚夏的法师那样可以束缚影子作为替身，随时前往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情。
戴蒙忍不住锤了一下龙鞍。
该死，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不过，赫伦堡的助产士和学士们明显训练有素，他们迅速带着雷娅撤到了一旁的拱桥下，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扛起雷娅，让她能勉强维持住孕妇生产的最佳姿势。
学士们现场配药，一个助产士取来产钳，另外几个女人不断鼓励着雷娅。
而雷娅就像在森林中纵横驰骋时那样勇敢，她大声嘶吼着自己的名字，鼓励自己坚持下来，身后的助产士检查了一下雷娅的情况，慢慢地准备用产钳助产。
贝尔隆的尸身在火焰中渐渐与柴堆混在一起，火焰冲天而起，时而是跳动的橙黄，时而是刺目的血红，时而又将晨曦的寒风染上一抹淡粉。
瓦雷利亚钢盔甲和瓦雷利亚钢剑在火焰中越发漆黑，那套钢甲竟然从烟雾一般的黑慢慢变成了犹如黑色的镜子一般的漆黑。
“龙心”上的金箔渐渐融化，露出了下方烟灰色的剑身，水纹流转，与锻造时融入的黄金你争我抢，争夺着领地，不过，渐渐的，黄金越发璀璨，而瓦雷利亚钢也越发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无论时阳光，还是焚烧贝尔隆时产生的火光，最终都没入剑与盔甲之中。
冲天而起的烟雾渐渐向东方飘去，瓦格哈尔的咆哮声渐渐远去，它向着烟雾散尽的方向鼓起双翼，头也不回地飞离了赫伦堡。
“再加把劲，不要乱动，我们已经扶住了孩子的头，就快出来了。”
这边的嬷嬷们奋力协助雷娅生产，雷拉嬷嬷一边熟练地操作着产钳，缓缓辅助着孩子向这个对于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前进。
雷娅从未想过生产的痛苦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骄傲如她，也会露出此等丑态。
她曾经目睹了爱玛难产时的痛苦，但在她看来，她足够强壮，这种痛苦对她来说并不算太大的挑战。
美伊跟她说过生育的疲劳不亚于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武大会，盖蕊也告诉过她生育对于女人来说就是床上的战场，你最好祈祷你胯下战马强壮，手中长枪锋利，身上盔甲精良。
但现在，她胯下既无战马，身上也无盔甲，只有一腔热血，她感觉腹中的胎儿就像一团火焰，一边灼烧着她的脏腑，一边慢慢离开她的身体。
出来！
她无声地尖叫。
出来！
“夫人，孩子出来了，再坚持一会儿！”
雷拉嬷嬷温柔地安抚着雷娅的情绪。和另外一个产婆一起将孩子带离母亲的身体。
“操，那个该死的老太婆。”戴蒙从龙鞍上滑了下来，在科拉克休的身上拍打了两下手套，骂骂咧咧地说道：“要是我儿子有什么差错，我非得……”
“瓦格哈尔去哪儿了？”
昆廷有些好奇瓦格哈尔会像“被遗忘的知识”中说的那样返回出生地，还是会像母亲口中的梦火那样，在大地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直到被国王夫妇联手赶回龙穴。
不过，将游荡在外的龙赶回龙穴是个很困难的任务，毕竟，龙不是人，当年将梦火赶回龙穴时，国王夫妇也是险象环生。
“可能龙石岛，可能君临。”戴蒙耸了耸肩：“这么大一头龙总不至于消失的无影无踪，它的巢穴还在君临和龙石岛，我猜大概率是龙石岛。”
“我建议你们最好赶紧确认瓦格哈尔飞去了哪里，戴蒙。”昆廷严肃地说道：“这么大一头龙在外游荡，必然会成为不安定的因素，我想，你们最好祈祷瓦格哈尔飞回了龙石岛。”
戴蒙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一声嘹亮的啼哭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雷拉嬷嬷利落地剪断脐带，助产士们立刻上前，为雷娅清理身体，避免感染。
雷娅疲惫地浑身一软，瘫倒在嬷嬷怀中，雷拉嬷嬷抱着婴儿，兴冲冲地展示给大家。
“是个男孩！”
可就在看到婴儿的那一刻，无论是雷娅，还是盖蕊都有些震惊的张开嘴巴。
棕黑色的绒毛软塌塌地趴在婴儿的头顶，小家伙皱巴巴的，连眼睛都睁不开，正伸出小手，似乎在想要抱住什么东西。
糟糕！在看到婴儿的发色的一瞬间，昆廷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想要拦住戴蒙，但戴蒙比他想象的还要惊讶，他死死盯着那个婴儿，咬牙切齿。
黑发……怎么可能是黑发……戴蒙·坦格利安的儿子怎么会是个黑发？
他想冲上去问雷娅个清楚，但胳膊被一只铁铸一般的手钳住，动弹不得，他顾不上看是谁拉住了自己，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还在蠕动的小婴儿。
“我怎么会生下黑发的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