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廷垂下木剑:“示范嘛,总得让小家伙看清楚,不是吗?”
梅耿看着伊蒙冲向昆廷,剑与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心中顿时无比兴奋。
他也举起了木剑。
第297章:绝望的春天
赫伦堡的日子简单枯燥,但又充实至极,在人们根本意识不到的时候,时间就如同流水般流走,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木剑落下。
男孩已经长大了一岁。
棕发变黑,身量抽条,胆怯褪去,勇气萌发。
知礼节,通文法,晓武艺,明法度。
每一个在赫伦堡里滚过一圈的男孩都会有这样类似的变化,无论贫富贵贱,梅耿是这样,罗柏、霍耿是这样,罗塞尔·慕顿是这样,赫伦堡孤儿里的邓肯、史蒂夫、米卡等人亦是如此。
雷妮拉从叙拉克斯的龙巢离开,她身量小,无需走为大人准备的楼梯,相较而言,无论是她,还是伊蒙,都更青睐在焚王塔的外壁开凿的梯道。当然,雷拉嬷嬷每次发现他们在那条梯道上爬来爬去,都会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
她记得有一次,雷拉嬷嬷拉上了塞巴斯蒂安·穆德爵士,带着他们去了月歌塔对应叙拉克斯、阳炎龙巢的位置,将一个泥人丢向长桥。
泥人毫无意外地粉身碎骨。
然后伊蒙就嬉皮笑脸地跟老嬷嬷和老骑士示范了一下,什么叫做他们会飞,他用一个响指召唤来了阳炎,然后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金龙的背上。让两位长辈哑口无言。
再然后……毫无意外地,两位老人召来了昆廷和盖蕊,表演飞行的小骑士只能乖乖发誓,必须在有龙和侍从在的情况下,才能在那条梯道上爬上爬下。
雷妮拉也跟着伊蒙发了誓,她其实也很享受爬上爬下,肌肉酸痛的感觉,不过,昆廷教导过他们,誓言如真金,若你随意打破它,它就会变成一坨烂铁。
伊蒙向来守誓,她相信她也一样。
所以她老老实实地顺着楼梯走到大门,回到长桥上,顺着长桥回到月歌塔,雷妮拉绕了绕,穿过室内的小圣堂和小武器库,跟守卫室的卫兵打了声招呼,来到连接月歌塔和百炉厅的封闭桥梁上,那里有扇窗户,可以将整个训练场收入眼底。
昆廷很喜欢在这里观看训练,如果无需他下场的话,不过,透过窗棂,雷妮拉看到昆廷就在场上,一身轻便的衣服,正和伊蒙对练。刚刚结束训练的赫伦堡孤儿们聚集在场边,和另一批人正在为场上的几人加油打气。
“公主。”
雷妮拉看到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其中有她一直害怕的丹尼斯·罗斯坦,看到那个青年的瞬间,她就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不过,蝙蝠骑士身边的霍耿让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才看到跟她打招呼的人。
罗塞尔·慕顿一只脚翘起,顶着下巴,看到昆廷一剑打倒伊蒙,他忍不住扼腕叹息,等到伊蒙爬起来,继续寻找着昆廷的破绽,少年又欢欣鼓舞起来。
奇怪?雷妮拉心想。罗塞尔是昆廷的侍从,他应该在下面等待服侍主君,怎么会在这里?
罗塞尔·慕顿曾经是女泉城的宠儿,作为家中幺子,父母溺爱,兄姐爱护,不过,似乎是因为儿时被盖蕊带着骑龙飞天,后来又孤身前往赫伦堡担任昆廷的养子,女泉城的“宠儿”在赫伦堡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既无特殊之处,也无贵族们的特权,他跟赫伦堡孤儿唯一的区别是,作为昆廷的养子,他可以睡在月歌塔或者心树塔的房间。
不过少年拒绝了,他告诉昆廷,既然担任了昆廷的侍从兼养子,他就要向罗柏,霍耿他们学习,所以他跟赫伦堡孤儿们同吃同住,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出类拔萃的年轻俊杰。
更重要的是,昆廷发现,罗塞尔在建筑学、绘画和航海,舰船上有相当突出的天赋,他有和韦赛里斯相似的爱好,只不过,韦赛里斯喜欢的是建筑的模型沙盘,罗塞尔只在小时候喜爱这些。
长大后,他更喜欢亲自探究、临摹建筑的秘密,甚至拜托加尔温爵士买来了不少密尔的技术书籍,以及布拉佛斯的船书学习。
每逢假期,他都会跑去哈罗威伯爵的小镇,从瓦雷利亚人号到月桂花园号,每一艘船他都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雷妮拉记得他画下了每一艘船的图纸,她曾经路过罗塞尔的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墙的图纸,有战舰的,也有城堡的。
她礼貌地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行礼。丹尼斯和霍耿只是对她微微颔首,以示礼貌,罗塞尔倒是热情得多,不过也仅限于口头。
“我来看看伊蒙训练。”雷妮拉找到了话题。
“伊蒙少爷被打得很惨。”罗塞尔说:“不过他的进步同样飞快,一个月前,伊蒙少爷连还手机会都没有,至少现在,少爷能找到机会打昆廷大人的木剑几下。”
不愧是她的男孩。雷妮拉很骄傲。
“公主,现在应该是缝纫课的时间。”霍耿说。
“娜塔莎夫人回大树村了。”雷妮拉早就想好了说辞:“临走之前,她安排我绣一副讲述怒火燎原的画,娜塔莎夫人说,绣好了之后,我就可以出师了。”
“合适的理由。”霍耿颔首。
维斯特洛的春天是短暂急促的,农人要处理漫长冬天留下的伤痕,牧羊人同样要做好新一轮放牧的准备,娜塔莎夫人要趁着这个春天尽快将周围几个村庄的牧区划分好。
“银毛小子,没想到你竟然变成了佞臣。”丹尼斯扑哧一笑,似乎终于抓住了霍耿的把柄。
“或许我们的蝙蝠骑士愿意给公主加一堂颅骨艺术的课程?”霍耿反唇相讥。
丹尼斯不置可否:“如果公主愿意,我自然倾囊相授。”
雷妮拉急忙连连摇头,再次表明自己只是来看训练的,两个人这才安静下来。
“听罗柏哥说,他们两个十年前就这样了。”罗塞尔小声对走到窗边的雷妮拉说道:“不用在意,他们两个都没恶意。”
“我知道。”雷妮拉笑着说道。
她将精力转到了训练场上。
还留在场上训练的只有两队,昆廷和伊蒙在东面,梅耿和贝尼狄克的儿子罗宾·荒林在西边,不过,聚集起来为两队加油打气的人不算少。
这些年轻人穿着两种衣服,却毫不泾渭分明,雷妮拉记得,赫伦堡孤儿们会穿黑红衣服,胸口佩戴科何里斯家族的纹章,另一支则是这一年新诞生的,由小贵族、平民和士兵之子组成的雏鹰团,他们用红黄白相间的衣服与赫伦堡孤儿区分,佩戴着雏鸟破壳的纹章。
听说这些孩子和赫伦堡孤儿同吃同住,共同训练,不过晋升方式略有不同,至于有哪些不同,雷妮拉就不清楚了。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个不同的战场。
梅耿那边,他顶着红眸男孩的肩膀,将那个纤瘦的小家伙顶在墙上,红眸的男孩毫不示弱,木剑不停拍打着梅耿的后背。
但梅耿毫不退缩,咬牙坚持,直到罗宾·荒林弃剑投降,他才疲惫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被红眸白发的男孩拽了起来。
罗宾·荒林是梅耿结识的第二个朋友,比他小两个月,但说话做事像个八九岁的大孩子,就连伊蒙都给他起了个“小个子祖父”的绰号,半个月前,灰水望的新领主玖健·黎德南下赫伦堡,拜访斯坦顿长老的时候,还特意夸赞了罗宾的智慧和体格。
用玖健伯爵的话来说,这孩子未来定会用青铜与火焰,捍卫他的主君。
两个男孩互相帮忙,卸掉对方身上的护甲,擦去对方身上的汗水,然后迎接众人的欢呼。
比起九个多月前,梅耿明显开朗了很多,甚至会仗着自己比罗宾·荒林更强壮,将那个红眼睛的孩子抱起来庆祝,欢呼。
就在梅耿一方尘埃落定的时候。
训练场上传来一声呐喊,只见伊蒙在尘土飞扬的场地中央打滚,身上捆的护甲让男孩看起来相当臃肿,就像一只笨重的乌龟,但伊蒙远比乌龟灵活。
他毫无风度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顺势翻身起来,再度挥剑冲向昆廷。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昆廷一剑叩在手腕上,木剑脱手,伊蒙还想扑到昆廷腿上,展示他缺了好几颗乳牙的牙口。
昆廷像拎小鸡一样拎起儿子,伊蒙还一脸不服气地让昆廷将他放下来。
“老爹耍赖!”伊蒙气鼓鼓地说。
“好好好。”昆廷放下伊蒙:“我要是真耍赖,你现在爬都爬不起来。”
伊蒙一副“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是我不听”的表情。
“不过进步还是很明显的,力量稍显不足,但技巧对于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经实属罕见。”
被一个举世无双的剑客手把手地训练,若是技巧还不过关……。
昆廷点评道。
伊蒙的表情瞬间舒展开,父亲的表扬让他开心不已。
小孩子的喜怒就是这样。
“大人,又有新的黑色消息。”斯汶学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训练场上。
昆廷垂眸。
今年的黑色消息实在是太多了,冬春之际,总会有老人在渐暖的气候中离开人世,就连强壮的中年人也难免此厄。
莱安·雷德温爵士病逝,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接替他担任御林铁卫队长。
临冬城的艾德瑞克公爵和他的继任者艾拉德公爵先后去世,新继任的班杨公爵带领北境挺过了漫长的冬天,但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班杨公爵患上肺炎,溘然长逝。
临冬城由班杨公爵的长子瑞肯·史塔克继承。
“哈拉尔·葛雷乔伊公爵死了。”斯汶学士说:“他的继承人先他一步离世,按照律法,继承海石之位的应该是公爵的女儿,但铁群岛从未有女人继位的先例,所以……法曼伯爵已经开始整顿海军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昆廷问道。
“君临那边似乎有些不是太好的消息。”
斯汶学士迟疑道。
第298章:一切都糟透了
兰娜尔很不喜欢君临的生活,那段黑暗的日子给她,给衣服上纹着海马的人们留下了太过痛苦的回忆,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她则用语言讥讽母亲的软弱。
她保不住自己的王冠,更保不住女儿的龙。
雷妮丝对自己的女儿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在确定兰娜尔的外伤完全处理好之后,骑龙飞回了高潮城。
海蛇大人为遭逢重创的瓦列利安家族焦头烂额,他不得不打开自己心爱的宝库,将里面二分之一的珍宝送到君临,满载着这些珍宝的,正是昔日在狭海上耀武扬威的海马舰队。
不过如今,那些舰船已经撤下海马旗帜,换上王室的三头龙旗,韦赛里斯委任海政大臣劳勃·雷德温伯爵清点船只,并将重新招募船长,水手的任务分别委派给了达克林伯爵,巴尔艾蒙伯爵和巴提摩斯·赛提加伯爵。
他不得不抛下满心怨气的女儿,在君临的市场上大肆搜刮了一番货物,扬帆远航,准备回一波血,他亲自驾驶海蛇号,带着一半舰队走北方航线,并委派牢骚满腹的魏蒙德·瓦列利安爵士走南方航线。
他的目的地是尼盖尔王国的都城尼芙,只要完成这条横跨整个已知世界的航行,他就能让遭逢重创的瓦列利安家族起死回生,重归辉煌。
但这也让兰娜尔更加怨恨父亲。
她已经注定无法得到她想要的自由了,在君临,她无论走到哪里,双胞胎白骑士中的某一位就会如影随形。
她敢说,韦赛里斯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哪个是伊利克,哪个是亚历克,但她能。
眼神冰冷,恪尽职守,嫉恶如仇的那个是伊利克·卡盖尔,他会严厉地制止自己做一些事情,但她又不在乎,反正韦赛里斯什么都不会说,爱玛还会替她开脱。
“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爱玛如此跟伊利克爵士说:“为她的幼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只要别太过分,就随她去吧。”
兰娜尔虽然不喜欢伊利克爵士,但她很尊敬这样的人。
至少他对别人,对自己都一样严格。
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原则性问题上较真的是亚历克·卡盖尔,兰娜尔只有在这位白骑士看管自己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地做一些事情。
反正总会有人替她擦屁股的。
最初的几个月,她幻想着瓦格哈尔能飞回君临,带自己逃出去,但她要面对的是痒得难受的大腿和僵直的手指,以及始终弥散在心头的恐惧。
后来,她听说瓦格哈尔在蟹爪半岛的山中筑巢,还在缓缓修复身上的伤痕,仿佛双臂被撕裂的痛苦再度缭绕在她的心头。
圣母慈悲,希望你终将回到蓝天……
兰娜尔为瓦格哈尔祈祷,也为她自己祈祷。
但生活从来都不能只有祈祷。
单调的生活需要一味调味料,正好,君临向来不缺各种各样的调味料。
兰娜尔厌倦了圣堂的唱经声,也不愿意在一群人的“保护”下打马狩猎。
她喜欢独自一人在荒野和林间策马奔驰,喜欢舞刀弄剑,喜欢舞会,喜欢一切热闹的地方,但宫廷的舞会规矩森严,她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韦赛里斯热衷举办宴会,但国王的宴会向来无法让一个小女孩尽兴。
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兰娜尔找上了白骑士,正巧,今天看守她的是亚历克·卡盖尔爵士。
“给我找个歌手,男孩也好,阉伶也罢。”她说:“你们如果不放心的话,女孩也行,漂亮一点,聪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