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廷曲起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脑门。
学士无奈地点了点头：“您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仁厚之人，这项税款本可以极大减轻城堡的财政压力，如果能收齐的话……”
“还有其他的税吗？”
“有的，大人。”斯汶学士轻车熟路地将应收未收的税一一列举：
“农夫应该缴纳肥料税和粪便税，亚莉珊王后取消初夜权后，农夫还要缴纳结婚税和初夜税，如果他们有未出嫁的姑娘，要缴纳花苞税，未结婚的男孩同样要缴纳类似的税款，只是金额要少于女孩，神眼湖的居民应该缴纳渔船税，渔网税，大鱼税，小鱼税，贝壳税，鱼苗税，上岸税……”
“斯汶师傅，不用再说了，我想，应该不会有哪个贵族想要被冠以‘万税’的名号吧。”
“精明的领主会在账本上列举他应收到的每一枚铜板。”
斯汶学士叹息着说道：
“他们的誓言骑士会带着十字弓手和猎犬照着账本挨家挨户收齐银子，昏聩的领主会随心所欲地增加税收，最后，即便领民想要在自家的田垄上拉屎，也要缴纳铜板，仁慈的领主则会委派包税人，希望这样可以降低农民的负担……”
“包税人无法解决问题，大人。”
塞巴斯蒂安·穆德爵士坚定地摇了摇头：
“在为您的祖父服务前，我曾经受雇于戴瑞伯爵，戴瑞城的包税人每年上缴给伯爵一千五百金龙，但实际上，他从三叉戟河口的村庄、城镇里收缴的金龙不少于两千五百，至少有一千金龙，或许更多，进了包税人自己的腰包。”
“我知道，教头。”
昆廷说：“斯汶师傅，放出渡鸦，给附近的村庄头人、修士发信，请他们来河岸村集合。”
“大人，虽然我不赞同您父亲在领地事务上的举措，但作为赫伦堡的学士，我有责任向您谏言。”
斯汶学士语气严肃：“您的祖父和父亲为科何里斯家族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名声，您的领民为此感恩科何里斯家族的统治，并愿意支持您的治理，这是他们留下的宝物。”
“当然，斯汶师傅。”
昆廷收回手，眼神坚定。
“我要让赫伦堡的百姓安居乐业，让他们的锅里能炖煮整只鸡，能在过节的时候畅饮美酒，享用黑面包配胡萝卜炖肉。”
斯汶学士的脸舒展开来，似乎在为昆廷的回应感到愉悦。没等他们继续讨论这个问题，黑发男孩罗柏·河文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少爷，霍耿说请您去恐怖塔一趟。”
第54章：长剑在手，骨铸吾冠
“昆尼，我需要去吗？”
盖蕊有些恋恋不舍地阖上手里的骑士小说，拉住了昆廷的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摸起来很舒服，盖蕊的手指轻轻剐蹭少年的手心，昆廷手一扣，顺理成章地抓住了少女的手。
少年身体前倾，唇珠轻轻在少女额间一点。
“不用，恐怖塔是一片废墟，不适合我的小公主到访，这里静谧，祥和，很适合看书。”
昆廷温柔地说：
“我会让嬷嬷送来我祖父从厄斯索斯带回来的骑士传奇，安东尼师傅之后也会把烤好的甜点送过来，哦，对了，母亲和祖母稍后也会邀请你共进下午茶。”
“嗯。”盖蕊乖巧地点头，目送着昆廷，教头和学士跟着黑发男孩离开。
少女将昆廷握过的手按在胸口，脸颊微红。
月冕抬起巨大的龙头，金眸扫过少女，喉间“嗬嗬”了一声。
苍银巨兽的龙翼搭在神木林的围墙上，在巨龙庞然的身躯面前，原本看起来高大的围墙显得格外渺小，巨龙只用了一步就爬到了城堡圆厅残破的屋顶，狂风骤起，龙翼鼓胀，苍银色的巨兽咆哮着起飞，追随它的伙伴而去。
翡翠抬起头，“嘶嘶”地尖锐啼鸣，注视着月冕鼓动翅膀，掠过寡妇塔，飞跃城堡的方格厅堂，落在恐怖塔外的碎石废墟，就再次趴了下来，往鱼梁木的方向挪了几步，将自己的龙头靠向了少女。
翡翠的龙头小巧玲珑，龙吻纤细，鳞片顺滑，它的龙角和它一样小巧可爱，不会碰伤少女柔嫩的皮肤。
盖蕊自然而然地抬起双手，让绿龙将头颅靠在了她的大腿上，巨龙舒服地“嘶”了一声，少女将胳膊搭在巨龙的鼻子上，满心欢喜。
“好女孩，你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昆尼会挑落无数强敌，在无数的好骑士们的欢呼声中给我戴上爱与美的王后花冠吗？”
少女的眼眸中满是憧憬。
“嘶~嘶~~~~”
翡翠轻声低吟，似乎是在回应少女的问题。
盖蕊的脸更红了，她一把抱住翡翠的脑袋，精致的小脸贴在绿龙亮晶晶的额头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好女孩，你也这么觉得，我相信昆尼一定会让我成为爱与美的王后的！”
她手忙脚乱地翻开骑士小说，不停地翻动书页。
“糟糕，忘记在哪页了……”
少女有些沮丧，但她很快振作了起来：“盖蕊，你可以的，如果昆尼未来在比武大会上将花冠献给你，你一定也能像故事里的公主一样得体，优雅，将骑士传奇献给他。”
“嘶~~~”
绿龙回以一声嘤咛。
恐怖塔在五座塔楼中的损毁程度仅次于焚王塔，它的大半建筑均已化为废墟，丝毫看不出昔日的形貌，不过，和其他四座塔楼一样，恐怖塔同样宽敞，白港的铁匠师傅在这里搭建了巨大的火炉，用来为昆廷打造神兵坚铠。
昆廷的织机也在这里拼装，然后送到还能遮风挡雨的方格大厅使用。
“大人，这是第一把剑，因您要求佩戴它踏上战场，所以我将其打造为适合作战的手半剑，相较于长剑，它在长度上优势显著，而且因为瓦雷利亚钢的性质，它更适合您在战场上挥舞，指挥。我按照您的家族纹章，为它设计了骷髅指垫，火焰和骨头装饰，剑柄和护杆同样雕刻成骨头的样式，我从您提供的材料里精挑细选，最后发现，只有龙骨最合适。”
白港的老铁匠操着一口带着浓厚北境口音，向昆廷介绍着第一把剑。
霍耿一言不发，但昆廷能从自家的奶兄弟满是烟尘的脸上读出少年的兴奋，银发少年捧着手半剑，像是将一件珍贵的宝物献给昆廷一样。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昆廷拿起剑，左右检查着剑锋。
看到这把剑的第一眼，昆廷就觉得有些眼熟，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把剑，但记忆是那样的模糊，以至于好半天昆廷都没有想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风格。
恐怖塔没有封顶，阳光直射在长剑烟灰色的水纹上，一道寒光掠过剑刃，即便没有试剑，昆廷也能感受到这把剑的锋利。
龙骨剑柄入手冰凉，昆廷随手一挥，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原著中的贵族骑士们对瓦雷利亚钢武器念念不忘了。
它比想象中的轻多了。
作为一柄手半剑，它比一般的长剑要长上不少，但又比双手巨剑要短一些，在实用性上更佳。
作为装饰的双面颅骨指垫放声嘶吼，一面如人，一面似龙，火焰从它空洞的双眸中迸发，就好像一具骷髅悬挂在剑上一样。
想起来了。
昆廷终于在脑海中搜刮出了对这把剑外形的记忆。
这不是《鬼泣》里但丁的叛逆之刃吗？
不过这把剑确实出乎意料的精美，虽然不像奇幻作品那样有诸多神异的魔法，但同样威力不俗。
“大人，即便我曾参与过瓦雷利亚钢剑的锻造，也未曾见过如此完美的造物，科霍尔的铁匠不擅长铸剑，他们更喜欢铸造亚拉克弯刀那种暴殄天物的奇葩玩意儿。”
白港的老铁匠满眼痴迷，感慨道：“小霍耿用了十几道咒语辅助锻造，我亲眼看到花纹在钢铁上浮现，也亲眼看到沉重的钢铁变成轻盈的剑刃。”
“真美。”
昆廷赞叹道。
“不过，这种结构的剑……”少年打量着剑身的装饰，用龙骨雕刻成的骸骨固定在颅骨下方，和剑身几乎融为一体：“什么样的剑鞘能适配这么漂亮的剑？”
“侯爵大人允许我们使用仓库里的材料，龙骨太硬，樱桃木又不够为三把剑打造像样的剑鞘，所以我选用了鱼梁木，用鲸鱼皮革包裹，上面用龙骨装饰一排颅骨。”
老铁匠对此经验丰富：“我会在剑鞘上留出特制的凹槽，用以容纳繁杂的装饰。”
“托布师傅，少爷不喜欢在战场用剑上布置过于繁杂的装饰。”
霍耿忽然冷声说道。
“霍说的没错，不用太过奢华的装饰。”昆廷点点头：“要见血的剑没有必要用金子和宝石装饰。”
“如您所愿，大人。”老铁匠微微躬身：“我还不知道如何称呼这把剑。”
“猎骨者（bonereaper）。”
昆廷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把剑的名字。他有过把这把剑直接叫“鬼泣”或者“叛逆”的冲动，不过既然是自己要带出去的佩剑，那还是得符合家族的风格，科何里斯家族的纹章是火焰斜十字四分颅骨，他的剑自然也要有颅骨元素。
“大人，您看，剑身上的铭文是您选择一句话，还是使用科何里斯家族的箴言？”
“使用家族的箴言吧……”昆廷说：“骨铸吾冠。”（Bones Forge My Crown）
当然，还有一种翻译，不过还是不要公开说吧，万一招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注视就不好了。
昆廷默默将自己私下里改编的箴言烂在心里。
颅献颅座。
将自己对前世记忆的追思放在心底，昆廷满意地将剑放回到了霍耿手上的托盘里：“另外两把剑也完工了吗？”
“还有几道程序，少爷。”霍耿说道：“这把剑还需要进一步的打磨才算成功。不过大体也算完工了。”
帮工的铁匠急忙将还没有完工的两把剑抬了上来。
一柄同样是手半剑，但比昆廷手上的这把华贵许多，黑檀木和龙骨拼合成剑柄，剑柄圆头雕刻成层层叠叠的火焰模样，黄金指垫如同一头巨龙般双翼舒展，比起猎骨者华丽了不止一星半点。
纳西尔？
看到这把剑的一瞬间，昆廷立马联想到了《指环王》里的纳西尔圣剑，不过细看下来，还是跟那把圣剑有不小的差别。
另一柄剑则是典型的双手巨剑，光是剑身就有足足五尺五寸，算上剑柄立起来几乎有一人高，为了方便使用，铁匠特意打造了护手钩，以便使用着能握住剑身，像挥舞长枪一样挥舞这柄巨剑，宛如激流一样的装饰从三角形指垫两侧喷涌，弯曲，和上方的两个龙头一起拱卫着巨大的剑身。
同样水纹荡漾的烟灰色剑身上，多出了细密如符文一样的黄金纹路。
“大人，我们铁匠有句古话。”
老铁匠托布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撼山易，撼古剑难，小霍耿的咒语能让我们像打造凡铁一样锤炼神兵，但是，神兵同样顽固，我试图将颜料渗透进剑身，但宝剑不肯接纳新的颜色，所以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请您原谅。”
“无妨。”
昆廷对此很满意。
“这把叫‘至圣’。”昆廷抚摸着那把华丽的手半剑，“古瓦雷利亚语中，Narsil（纳西尔）的意思就是这样。”
“这把叫‘龙喰’（Dragon Bite）。”少年为双手巨剑定下名字：“它会作为家族的仪式巨剑使用。托布师傅，霍，大概完工的时间还有多久。”
“剑的话不需要太长时间，大人。”老铁匠心算了一下：“我们会在您的第十四个命名日前，将您的三把剑和属于您的那套盔甲打造完成。”
第55章：君临的余波
“很好。”
昆廷从托盘里取回猎骨者，双手握剑，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才有些不舍地将猎骨者放回霍耿手上。
银发少年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和骸骨装饰，将猎骨者放回了锻造台，做完这一切，少年才沉默地回到昆廷身边，负手而立。
“霍，等盔甲和宝剑的铸造工作完成，带托布师傅去领报酬。”
霍耿轻轻点头，继续埋头工作了起来。
作为昆廷的老祖母阿加莎夫人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位置，昆廷总有一天会执掌这座庞然的城堡，而他将是昆廷最得力的顾问，总管，辅佐昆廷成就一番传奇伟业。
这就是出身大贵族，哪怕是贫困潦倒的大贵族也会有的好处。
昆廷看着奶兄弟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中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