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炎似乎饿极了，它拖着粉嫩的翅膀，一会儿爬上软垫，一会儿从爬下来，瞪着琥珀一般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幼龙本就显大的眼睛上蒙了一层模糊的水雾，它似乎知道，光凭哈气和发疯换不到食物，而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有让它恐惧的味道，还有让它浑身无力，莫名心安的力量。
它在向我撒娇。
昆廷笑眯眯地伸出手指，小龙犹豫了一下，张开嘴，这个年纪的小龙虽然没有生出尖牙利齿，但它还是把牙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凑到昆廷的手指上，小脑袋蹭了蹭昆廷的手指，轻轻咬了一口，大大的眼睛盯着昆廷，长长的龙尾在身后扑扇扑扇。
小龙金亮的鳞片在阳光下越发耀眼、光滑。
这回不像猫了，倒像是一只乞食的小狗。
“大人，大人，您英俊的面孔为何紧锁？”
俏皮的笑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沉闷的敲门声，听起来，敲门的人并不高。
盖蕊脸上绽放出笑容：“昆尼，是蘑菇来了。”
她拉开门。
“蘑菇？”
昆廷皱紧眉头，转身看向小弄臣。
侏儒男孩顶着他滑稽的大脑袋，头顶的布王冠一晃一晃的，铃铛声清脆，但并不吵人，这个侏儒男孩似乎有非同寻常的平衡感，他拖着两个木桶，蹦蹦跳跳，故意扮作一个夸张的鬼脸。
不过，昆廷能注意到虽然这个侏儒男孩技艺高超，努力维持着平衡，但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可以在龙骑士们都在的情况下于人群中插科打诨，但不代表他有勇气面对巨龙。
哪怕是一头小龙。
他们只知道为难我……蘑菇心中充满了恐惧，在红堡的艺人圈子里，他年纪小，还是个侏儒，不仅薪水要被前辈和师傅盘剥，就连赏金也少得可怜，如果不是王后很喜欢他，国王也很仁慈，恐怕他早就被赶出去了，即便有了登台为王子公主们献艺的机会，他也只能小心翼翼，与人为善。
在同为底层的人们中，与人为善，加上身体残缺，就意味着要受欺负，别人不愿意干的事情你来干，别人不愿意背的锅你来背。
甚至将给阳炎送食物的任务交给他的那个家伙，只给了他一桶生鱼片，那桶熟肉还是小弄臣托相熟的厨房小弟弄的。
只有巨龙和人类享受熟食。
蘑菇知道这个道理，他甚至可以打包票，那个坑他的家伙就在附近，等他被昆廷斥责，或者被小龙弄伤，就立刻冲出来，把自己当作往上爬的阶梯。
“呜呜呜。”侏儒男孩的表情瞬间变成沮丧，他嚎啕大哭，语无伦次。
“侏儒男孩好可怜好可怜，养龙的害怕英俊的昆廷大人，不养龙的害怕龙，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他们让可怜的蘑菇来喂龙，呜呜呜。”
“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昆尼也不会。”
盖蕊急忙想要安慰小弄臣。
侏儒男孩立马破涕为笑，不，他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刚才的嚎啕大哭完全是为了博盖蕊和昆廷一笑。
少女倒是吃这一套，但是昆廷很明显没有被蘑菇的装可怜影响，前世的他虽然没有像读正传样细细品读过《血与火》，但也知道这部书里相当一部分内容的视角来自蘑菇。
这个自称弱智的弄臣，实际上在宫廷扮演的角色并不简单。
“蘑菇不好吃，蘑菇不能吃。”
侏儒男孩看到昆廷的目光后愣了一瞬，立马继续一边哼唱，一边将两个木桶拖到了小龙面前：“羊儿咩咩，牛儿哞哞，鱼儿在水里哭，我知道，我知道。”
昆廷看到了两个桶里的餐食，一个桶里是烤熟的牛羊肉，表面焦黑，肉香扑鼻，似乎是特意烤成这样的。另一个桶里则装满了晶莹剔透的生鱼。
小弄臣似乎知道龙喜欢熟食，
阳炎闻道肉香，急不可耐地扑到木桶旁，蘑菇连忙后退几步，让出了位置。小龙努力抬起脖颈，用后足站立，龙翼扒着木桶，头像蛇一般窜动，一头扎进肉堆里狼吞虎咽。
“它胃口真好……”盖蕊惊讶地捂住了嘴。
“吃饱饭，能长高，人这样，龙这样，我知道，我知道。”蘑菇又晃起了铃铛。
“蘑菇。”昆廷突然开口。
“侏儒男孩在听。”蘑菇晃着大脑袋，眯着眼睛，似乎在准备昆廷说下一句话。
“你的歌谣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当然，当然。”弄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摇头晃脑。
“我很喜欢你之前的歌谣，今天的也一样。”
昆廷从怀里掏出一袋钱币，沉甸甸的，估计里面大概有几十个银鹿，还有一枚金龙：
“我不知道饲龙人和仆从为什么要让你来给阳炎送肉，这本不是你的责任，但既然你来了，就应该受到应有的奖赏和正义。这些钱只属于你，如果那些让你来送肉食的家伙想要这笔钱，就让他们自己来找我要。”
盖蕊点点头，她在身上找了找，可惜，身为公主，她没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身上连一枚铜板都没有。
在红堡的宫廷中有不少蘑菇这样的宫廷弄臣和宫廷艺人，他们一面从红堡支取薪水，但那份收入并不优渥，一面从被他们取悦的贵族和宾客手里收取赏金。
这很正常。
“这是属于你的。”
蘑菇愣了一下，立刻像以往一样原地转了个圈，深深躬身，甚至不顾自己的侏儒身材带来的先天劣势，让自己那顶滑稽的布王冠呈现在昆廷面前。
按照以往的记忆，贵族宾客们给他赏金的时候，都会放在他的布王冠里，一方面是因为这样有趣，另一方面嘛，自然就是因为蘑菇是个侏儒。
把钱放在头顶，是贵族们对一个可怜人的施舍。
“起来。”
昆廷将钱袋握在手里。
“用你的手来接。”
贵族宾客只是红堡的过客。昆廷很清楚这一点，真正了解这座城堡，这个宫廷的，是这些靠这座城堡为生的那些人。
弄臣，仆役，女佣，捕鼠人，厨师……
和他们打好关系没有坏处。
蘑菇愣住了，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俏皮：“您……我……我只是个侏儒……一个诸神厌弃的残废……一个贱若尘泥的弱智……一个头脑简单，只会让老爷们笑话的小丑……”
他脸上的浓妆有些花了。
“您没有必要……我的手脏……”
“伸手。”
昆廷说道。
蘑菇还没有反应，盖蕊先眼睛发亮地后退几步，倚靠在了梳妆台前。
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人，即便是侏儒弄臣这样的弱小之人，也能得到他的尊重。
昆尼果然是故事里的骑士！盖蕊越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像“星眼”塞米恩一样勇武，像“傻子”佛罗里安一样正直，从不欺凌弱小！我一定会成为他最好的妻子的！
昆廷半跪下来，一手扶起蘑菇，将钱袋塞进了侏儒男孩的手里。
蘑菇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他在昆廷面前卸下了弱智的面具，面具之下，只是一个疲惫的，不知所措的男孩。
“无妨。”
昆廷看向了阳炎。
小家伙似乎不再满足趴在桶边狼吞虎咽，它努力向上攀爬，找到了一个角度，用力向一个方向压去，最后，木桶砰地一下被小龙压倒，小家伙立刻窜进了木桶里，没一会儿就意犹未尽地钻了出来。
它故技重施，将装着生鱼的桶推倒，但是一看到是生鱼，小龙立刻嘶吼哈气，鼻子里冒出烟雾，似乎很不满意。
“蘑菇，我的母亲很喜欢弄臣带来的快乐，我想，更多的故事，更有趣的诗篇，足以取悦即将到来君临的我母亲，也能让我快乐，不是吗？”
“当然。”蘑菇说：“我会给您写很多很多的故事，您可以在赫伦堡听到它们，也可以在君临的剧场听到它们，我相信，您一定会满意的，瓦莱拉公主也会满意的。”
? 第70章：红堡密道
“你能让我在赫伦堡听到你创作的歌谣？”
昆廷饶有兴味，伸手碰了一下侏儒弄臣的布王冠，王冠上铃铛脆响，蘑菇只是轻轻一抖，就让原本杂乱无章的铃声变得清脆悦耳。
“吟游诗人有吟游诗人的道路，侏儒弄臣也有侏儒弄臣的道路，大人。”蘑菇说：“就算是我这样的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道路。”
看来，即便是蘑菇这样饱受欺负的小弄臣，也有他们的独特之处，毕竟能在红堡生存下去，还能得到亚莉珊和杰赫里斯的青睐，这个小弄臣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且……
宫廷弄臣，就算是个小小侏儒，能在王公贵族中周旋，靠得绝对不是弱智，或者那颗滑稽的大脑袋。而是靠掌握贵族的喜好，知道他们的底线，甚至随时了解到世界各地发生了什么事情。
侏儒虽小，却并不孱弱，他们用滑稽取悦大人们，用歌谣让王公贵族捧腹大笑，他们能用歌谣歌颂一个人，也能用歌谣毁掉一个人。
“我相信我母亲会喜欢你的。”
昆廷满意地说道。
“大人，据我所知，今夜的威廉大剧院会有一队从多恩板条镇来到君临的里斯滑稽剧团，他们带来了精湛的表演，我相信您会对此感兴趣的。”
“是吗？”昆廷眯起了眼睛。
里斯，多恩，板条镇，看来他们的冒险的成效渐渐显现了。
“我相信他们会给您带来惊喜和快乐。”侏儒弄臣诚恳地说道，“哦，对了。”
他蹦蹦跳跳地走到悬挂着密尔天鹅绒挂毯的墙壁旁，轻轻叩了叩墙面。
墙壁发出空洞的声音。
“王储殿下下令探索红堡所有的密道，但可供老鼠钻行，小小鸟儿停脚的密道太多了，王储也只能先封闭那些比较重要的，其他的还在排查。”
蘑菇彻底卸掉了弱智的小丑伪装，他就像一个足智多谋的大臣一样，为昆廷介绍着他所了解的红堡，为他出谋划策。
“就像这条密道，它的起点在壁画厅，然后在梅葛楼二楼的盥洗室开始分支，一支表面上通向梅葛楼二楼的御座厅，王储殿下封了这条，但实际上这个分支还有一个暗门，可以通向红堡三楼的主要房间，然后和通向丝绸街的那条密道相连，王储知道这条密道，因为它可以让红堡里的人快速通过跳蚤窝，所以并没有处理掉它。”
蘑菇停顿了一下，松了口气：
“另一条通向白剑塔，通向白剑塔的这条还与首相塔的密道相连，两条密道的汇合处有一处暗门，可以通向红堡的地牢，从那里不仅可以直通地牢，还有一条路直通海边的洞穴。”
昆廷顿时感觉到一阵无力。
梅葛当年究竟想干什么？至于把红堡修成这样吗？
“不过，这支密道也被王储殿下堵上了。”侏儒男孩想到工人们探索那条密道时的惊恐，声音也忍不住抖了抖：“七层地狱啊，我还记得王储殿下那时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弄臣瞄了一眼昆廷的表情，急忙改口：“我是说，王储殿下震惊于红堡密道的规模，为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的安全深感担忧。”
昆廷这才点了点头。
又停留了一会儿，将盖蕊逗得哈哈大笑，侏儒弄臣才滑稽地摘下布王冠，行了一个大礼，小心翼翼地将昆廷给的赏钱塞进他肥大的喇叭裤里，才拖着木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房间。
送走侏儒，昆廷将视线放回到阳炎身上。
小龙的胃口大得出奇，它不喜欢生鱼肉，却又饥饿难耐，便尝试着咳嗽，但回应它的只有黑烟。
无奈之下，它只能在房间四处搜寻，很快，聪明的小家伙就看到了壁炉里的火焰。
它叼起一大块鱼肉，拖着龙翼爬到炉火旁，将肉丢进火里，默默地等待鱼肉慢慢焦黑，等到油脂析出，香味扑鼻，小龙一头扎进炉火，大快朵颐。
“昆尼，阳炎好聪明，你看，它已经学会自己烧烤食物了。”
盖蕊惊喜地看着小家伙一趟一趟将鱼肉搬到壁炉旁烧熟，享用。
“等它能驾驭火焰的时候，你会看到更多的惊喜。”
昆廷也对小龙的聪明十分惊喜，按照“被遗忘的知识”的说法，阳炎继承了黑死神三分之一的伟力，就是不知道它继承的是哪个方面。
或许，等几年就知道了，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阳炎就吞下了足足有它体重数倍的食物，也算天赋异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