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晚上不开门吗？”李昂随口问道。
两人离开后，晨曦尖塔便闭殿了。
似乎早就该闭殿了，只是碍于安娜这位金主还没有购完物，硬生生拖到现在。
“不开，”安娜摇头，“根据教义，夜晚是蛰伏等待黎明与希望的时间，一般不处理神职工作，需要闭门祈祷。”
……
【深水城·哈欠门酒馆】
李昂推开酒馆大门，热浪与喧嚣如期而至。
刚一踏入，他的目光便与吧台后，正擦拭酒杯的杜尔南撞了个正着。
杜尔南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昂看向酒馆最边缘的角落。
李昂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削、全身裹在灰色斗篷里的人，正蜷缩在仅供两人歇息的小木酒桌旁。
从他时不时端起酒杯颤抖的手，以及杯中几乎未见动的酒，足以看出，此人焦虑异常。
李昂拍了拍身旁安娜的肩膀，“先去楼上休息会儿，晚饭时我叫你。”
送走安娜后，他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那斗篷人影身子一颤，猛然抬头，斗篷下的脸，正是那位珠宝商——奥里安·瓦恩。
但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绅士的体面？
眼窝深陷，神色慌张，若不是斗篷下的内衬依旧华贵，任谁看都会以为这是位逃难来的流民。
“怎么了，我的老绅士？”李昂手肘撑着桌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是要拿回货物了吗？”
“什、什么货物？”奥里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惊慌失措地摇头，“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
接着，他那年迈的身躯再次前倾，近乎贴到李昂面前，声音低且颤，“我希望阁下也能忘记那批货物，我愿意为此付出令您满意的代价！”
李昂瞥了一眼他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小册子，“认得这个账本吗？从驿站里搜到的，上面有你的印记。”
看到那账本的瞬间，奥里安的瞳孔几乎缩成针尖，手脚止不住地打哆嗦。
“耐色瑞尔的遗物……”李昂目光飘向大门处，似在自言自语，“走私这种东西，在深水城怎么判来着？”
“别！我、我……神父，请求您！”
奥里安面无血色，用勉强还能受控制的手拽住李昂的袖子，“我不想被流放！只要您不告发我，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任何要求？”李昂嘴角一勾。
“是，是的！”奥里安就像溺水者把李昂那勾起的嘴角当成了浮木，急切地整理了下领口，“虽然这样说有失绅士风度，但在下在深水城这些年，还是积累了些财富。只要你愿意……”
他话未说完，却见李昂摆了摆手，“告诉我，那个棱镜是什么？”
“我对渥金女士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见李昂又提货物的事儿，奥里安急得冷汗直流，“我真的只是个转手的中间商，只负责派人取货、送到庄园。那个盒子甚至都没到过我手里！”
李昂盯着他的眼睛，恐惧、懊悔、无知，倒不像是演的。
而且他所说的也与账本上马夫的记录一模一样。
“行。”李昂点了点头。
“那就下个要求。”
李昂突然咧嘴一笑，“看起来，你已经丧失了对生活的勇气。”
说着，他露出久违的职业性虔诚微笑，将腰间早已取下的铁铸神像“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所以，老绅士，信仰战争吧。”
? 第218章 受洗
“啊？”
奥里安一愣，紧接着下意识摇头，“可、可是，我信仰的是财富女神渥金，而且我是个生意人……”
见到李昂那愈发“和善”的眼神，奥里安及时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过他说得倒没错，在费伦，几乎所有的商店，即便是销赃的黑市，也会供奉渥金女神的神像。
毕竟，谁开店不是为了赚钱呢？
李昂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慢悠悠地问道，“你听说过‘镀金老藤壶号’吗？”
“呃……似乎是艘商船。”作为时常要依托水路进货的珠宝商，奥里安有所耳闻。
“它现在改名了，”李昂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改成了‘战争铁锤号’。”
“而那位船长也在生死之间顿悟，彻底皈依了战争。你知道吗，”李昂盯着奥里安，“他们一趟航行现在的利润率提高了多少吗？”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整整提高了五成。”
当然，这都是李昂瞎编的。
不过倒也不算完全说谎，那位迷信的船长，原本每次遇见风暴，便都会向安博里缴纳什一税。
光是那些被他扔进海里的货物，都接近三成了。
而等他李昂再次踏上甲板，再杀一遍沙华鱼人，将那些战利品全算上，五成利润甚至都有些保守。
“五成？！”奥里安配合地面露惊讶，但眼底却并无多少波澜。
他毕竟是经营多年的老富商，自然没那么容易被唬住。
“渥金女士能给你财富，但无法让你对拥有巨额财富感到安心。”
李昂毫不在意奥里安的表情，循循善诱，“你想想，你为什么如此惊慌，以至于现在要来这里求我？”
“我、这……”奥里安一时语塞。
“因为你不够强！”
李昂打断了他，直指要害，“因为你没有时刻战斗、时刻武装自己的习惯！”
他身体前倾，盯着奥里安的眼睛，“如果你有武装马车的习惯……不要求你改造成‘战争堡垒’，仅是包个铁皮，加两个射击孔，或许那辆马车根本就不会被困在庄园。”
“而如果你日常能抽出经营生意两成的时间，去训练自己的技艺……”
李昂收回目光，笑了笑，“那日在庄园门外，就不用求我帮你查验货物了。你可以选择与我们同行，甚至……自己一个人杀进去。”
奥里安愣住了。
这种完全有别于商人思维的理念，让他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原本还仗着几十年经商的经验，听着眼前神父跟自己谈论“利润”之类的字眼时，产生过些许优越感。
但现在，这些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
“好像……”奥里安皱着眉，开始怀疑人生，“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奥里安·瓦恩，自幼出生在深水城最贫困的码头区。
小时候，每当他饿的难受时，就喜欢坐在沙滩上看着过往的船只，以及站在船头上意气风发的冒险家们。
他又何尝没有成为职业者的梦想？
可当他明白金钱的重要性后，一切就变了。
他开始钻研差价，投机倒把，周转于贵族圈子获取内幕信息，终于成了深水城里排得上名号的珠宝商。
可钱再多又有何用？
还不是担惊受怕，觉睡不安稳，饭吃不下吗？
如果……
这一刻，奥里安仿佛回到了儿时，那个坐在沙滩前眺望大海的饿肚子少年。
如果自己能每天抽出两小时训练一下技艺。
哪怕仅仅是个见习职业者的水平，那天，就能与神父阁下一同进入庄园，自己也就有十足的底气处理掉那个隐患了。
想到这儿，奥里安福至心灵，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他怔怔望着桌上那简陋得只能看出一个人形的坦帕斯神像，一股本不该在这年纪出现、迟来已久的豪情自心底涌出。
他决定了！
就当是为了儿时的梦，就当是为了让自己余生能睡得更安稳。
从今天起，他，奥里安·瓦恩，要信仰战争！
……
整个过程很顺利。
老绅士奥里安磕磕巴巴地念叨着受洗的祷词。
之所以“磕磕巴巴”，是因为李昂也不知道正经祷词是什么。
那是他现编的一段。
不过祷词总是人编的，区别只是谁来编，编得好听不好听。
战争从不在乎凡人的花言巧语。
即便你的祷词庸俗、恶劣、甚至不敬，战争之神坦帕斯也仅会在战争中，以更加严苛的目光审视你。
总的来说——事上见。
至于财富女神渥金那边……就让她去找老家伙理论去吧。
看看坦帕斯的铁拳，究竟能从渥金身上爆出多少金币。
不过还是得注意一下自己的钱包才是，最好再请人包块铁皮，毕竟“钱包永远漏缝”的著名诅咒，听着就相当骇人。
他可不想刚刚日子舒服没几天，就要被迫宣誓【贫穷誓言】。
奥里安那边还在虔诚地念诵着祷词。
李昂则闭上了眼，察觉着战争视界的变化。
老绅士本人确实散发着淡淡的亮光，但他的店铺实在太小，甚至连个圣所都谈不上。
但这也正常。
要是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收拢一个圣所，那战争神殿的主教，就该他来坐了。
现如今，只需要借助奥里安的珠宝店，慢慢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即可。
“那个…神父大人，我现在该干什么？”奥里安祈祷完成，无所适从。
李昂象征性地用食指蘸了点麦酒，点在了对方苍老的额头上——
受洗完成。
“好了，祝贺你，老绅士。”李昂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你现在也是战争的子民了。”
“谢、谢谢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