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基，你倒是说说，”那名蛮族战士将布条缠好，面露不忿，“那个外乡人酋长到底想干什么？”
“山外那群压迫我们的文明人还未动手，他却先逼着我们去跟豺狼人拼命。”
“我看那，说不定是和那群文明人一伙儿的奸细，想让我们和豺狼人两败俱伤，再里应外合吧？”
篝火跳动，照着弗洛基那张阴鸷的鹰钩脸。
他没有说话，右手依旧轻柔地抚摸着身旁一头瞎了只眼却异常魁梧的苍老狮鹫，眼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弗洛基，即便乌尔夫加在的时候，也对你尊敬有加，”那战士见弗洛基不表态，面色一喜，声音不由得加大几分，“如今那外来酋长一言不合就把你的长者席位撤了，又要带着兄弟们去送死，要我说，还不如你来——”
“唰——”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闪过。
下一瞬，弗洛基手中那把黑石打磨的长剑便稳稳架在了那名战士的脖颈上，利刃顺势切开了一层油皮，渗出殷红的血线。
“听好了，蠢货，”弗洛基依旧抚摸着狮鹫的头颅，“那日新酋长给我的羞辱，曾无数次在我梦中回闪。”
“我恨得咬牙切齿，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战胜他！”
“但是——”弗洛基话锋一转，声音比手中的剑刃还要冷。
“在把山下那群文明人杀光之前，我手中的剑，会砍断任何企图分裂部落之人的喉咙。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那名蛮族战士吓得浑身一僵，连连点头。
……
【狮鹫之山脚下·深水城狮鹫卫兵营地】
夜色深沉，这片驻扎在山脚下的营地显得尤为松散。
对于深水城的狮鹫骑兵们来说，这次所谓的“军事演习”简直就像是在度假。
尽管不少人对这种毫无荣耀可言的行径发自内心地感到不齿，但看在丰厚军饷的份上，倒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趟差事。
当然，骑兵们并不知道，一场针对狮鹫部落的真正进攻可能即将展开——毕竟，连他们的统帅至今都还未下定最后的决心。
而在军营中央，最大的那座蓝白相间的主帐内。
这里的气氛却截然相反，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瓦尔加大人，已经确认了，”一名与尤恩差不多打扮的斥候掀开门帘，在向达尔文行过礼后，开始认真地汇报，“尤恩那家伙没回来，极有可能被敌人俘虏，目前生死不明。”
“狮鹫部落最近十分警惕，其余斥候只能从外部观察，探不清内部的虚实。但从已传回的信息来看，他们最近几日的狩猎队几乎收缩了一大半，整个营地显得异常安静。”
“他们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了。”瓦尔加笃定道，“这种反常的安静，是大战前收缩前线的征兆。”
他用力拍了拍木桌，顺势起身，看向对侧的达尔文：“我们不能再给他们准备时间了，必须立刻发动总攻。”
“我说了，不行，导师。”
主座上，达尔文·范恩双手交叠，闲置于翘起的二郎腿上。
他看向瓦尔加，脸庞写满了病态的偏执与傲慢。
或者说，自从那日与宗主会面后，他的脸上便一直挂着这副表情。
自己是这个军队的“救世主”，理应配得上这傲慢。
“我预购的战争机械还没有就位，现在可用的猎龙弩也只剩一架，怎么进攻？”
达尔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是说，导师你是想用我骑兵们的血肉，去填满你的虔诚？”
话音刚落，营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紧接着，一股浩荡威压席卷全场。
首当其冲的那名斥候，瞬间面色惨白，被压得匍匐在地。
但见暗金色的神力火焰自瓦尔加抬起的右手战锤上猛然绽放，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灼浪，贴着脚下的地面向四周激荡开来。
瓦尔加向前逼近了一步，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年轻人——自己的学生。
尽管这段关系来自于一段令人作呕的权钱交易。
在这股仿若实质的杀意下，达尔文脸色煞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惊惶后仰，朝椅背深处缩了缩。
“达尔文公子，”瓦尔加声音平静。
“战争不是儿戏，战机稍纵即逝。”
“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如今我们在等待你的战争机器，那你猜猜你的敌人在等什么？”
“继续拖延，到时候的战损将更加惨重。”
说话间，瓦尔加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已逼近达尔文面前。
达尔文咽了口唾沫，唇齿张合了几下，“可、可是……”
说着说着，他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才是主帅，怎能如此窝囊？
“可那又怎么样，导师！”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辩解，“那只是一些连锈铁都凑不齐的野蛮人！”
“就算再给他们三天时间，又能准备出什么？”
“更大的木棍？还是更大的石头？”
瓦尔加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失望。
那日，看到对方骑着狮鹫在逃跑途中折返回来，他心中甚至涌起一抹别样的欣慰。
他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的学生只是太冲动、太稚嫩、太急于求成，本质上依然是个合格的战士。
他能忍受对方的傲慢。
甚至能忍受对方对自己的不敬。
毕竟，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拿钱办事的导师，本就不奢求什么尊重。
但现在，眼前的一切都在向他诉说。
对方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
达尔文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战争的侮辱。
瓦尔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他懒得再费口舌，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今晚过了凌晨，我会亲自带领五十名狮鹫骑兵，去突袭部落。”
听到这话，达尔文脸色骤变。
“站住！”
他对着远去的背影厉声喝道，“瓦尔加！我以统帅的身份命令你站住！终止行动！”
瓦尔加停下脚步，转过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迎着导师那几乎要杀人的冰冷目光，达尔文眼底一颤。
但他仍然死死咬着牙，盯着对方，毫不退让。
他绝不允许瓦尔加在这个时候出兵。
狮鹫部落就是个挂在树上唾手可得的苹果，而且是只属于他的苹果！
绝不能被这个老东西抢走。
唯有使用他亲自从地狱弄来的战争机械，强行轰开狮鹫部落的大门。
这场狮鹫山脉的军事演习，才能画上一个属于他达尔文·范恩的圆满句号。
后世的深水城人将永远颂扬他在此处的功绩！
这份荣耀，谁都不能碰。
自己的导师也不行！
? 第400章 前夕
瓦尔加神色肃穆，就那般保持着转身的姿势，静静地看向达尔文。
唯有他右手战锤上的金色火焰愈发高涨，连带着帐篷内的气温也骤然攀升。
但几秒后，他还是颓然地放下了手。
战锤上的金焰，在这一瞬骤然收敛、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达尔文是这里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作为一名随军牧师，上级的命令高于一切。
更何况，从他收下范恩家族钱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无形的镣铐捆绑住，始终低达尔文一头了。
见瓦尔加收敛了气势，达尔文紧绷的身体这才跟着一松。
他抬手胡乱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眨眼间又恢复了那副自信满满的笑容。
“后天，就在后天，导师！”
达尔文走上前，用力按住瓦尔加的肩膀，“等那些地狱器械碾碎狮鹫部落，我们会在废墟上竖起第二座尖峰鹰巢。”
“你将亲眼看着你最骄傲的学生，为深水城立下不世之功！”
“而我的胜利，永远是你的胜利，我的荣耀，永远是你的荣耀！”
他又凑近了些，笑容灿烂像个邀功的孩子，“毕竟，我是你教出来的。”
瓦尔加猛地闭上双眼，牙关紧咬。
下一瞬，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只剩下淡漠与颓然。
“希望你的傲慢，不会让所有人为你陪葬。”
瓦尔加没有再多看达尔文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帐外，寒风扑面。
其实瓦尔加心里明白，达尔文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区区一个野蛮人部落，就算给他们三天时间准备，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大炮来不成？
但身为一名统帅，当达尔文为了满足私心而延误战机的那一刻，
便已经对他失败的导师生涯做了最终宣判。
帐篷内，随着瓦尔加的离去安静了一瞬。
达尔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半空。
精心准备的自信笑容渐渐僵硬，随着面部肌肉拉扯，一点点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