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下意识迎着天光望向穹顶的窟窿，瞳孔骤紧，他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忽的，他仿佛冥冥中接收到了神圣的使命，眼中的痴狂与恐惧尽散，变得如卫教军般坚毅。
他口中的咒骂戛然而止，化作急速而恶心的低吟。语调与刚刚守在楼顶的红帽子妖精相同，像鸟叫掺杂着鹿鸣。他左边人类的手掌紧握着法杖，杖尖恶毒的幽绿光辉愈发耀眼。
李昂眉头微蹙，他自然听得出这是施法的咒语。似乎是妖精语。
虽万般不情愿线索在此中断，他还是挥起右臂，细长的黑剑砍向那术士的头颅。线索可以再找，但万一被对方放出不得了的法术，恐会节外生枝。
这时，不远处传来盖尔的声音。
“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嘴巴？”
语气就像朋友间随意的调侃。术士的吟诵戛然而止。
他脑袋剧烈摇晃，瞪圆的双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嘴巴像被沿人中线整齐分割——一半是中年男人的，还带着细碎胡须；另一半已鬼婆化，像个牙齿尽失的老妪，布满斑驳灰暗的褶皱。
李昂看得出他上下两颚在拼命用力打开，可两片嘴唇却死死闭合着，仿佛被粘上了强力胶水。
“这就是你说的……比伊尔明斯特还快的沉默术？”李昂诧异地侧过头。
盖尔教授正笑着踱步走来。
他身后，战斗已经结束，布拉姆“灰狼”、威尔和奥兰德，正用武器对着满地红帽子妖精的胸膛进行“死亡确认”。
李昂所认识的【沉默术】，是物质层面上声波震动的绝对静止。
就像黑港村教堂、散塔林会埋伏的沉默法阵，还有静默神殿兜售的、可以创造出等同于二环沉默术的静默之珠。
这些都是范围性法术，能让一片区域静音。
他脚下的术士显然并没被静音，李昂甚至能听见他用鼻孔代偿出的剧烈喘息声。他只是嘴巴张不开了。
“算是吧，”盖尔笑了笑，“一点幻术系的花招。”
他走到跟前，满意地看向自己的杰作——那张无法张开的嘴巴，解释道：“他相信了自己从未生长过嘴巴，这何尝不算沉默呢？”
“还能这样？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用这招？”卡菈克凑了过来，拍了下盖尔的肩膀。
盖尔被拍得差点歪倒，忙向一旁踱步，远离卡菈克这位怪力女。“以前我可没工夫研究这些把戏，”他说，“而且那时也没有研究课题的压力。”
他踢了踢那张张不开嘴的脑袋，问道：“这个人你留着有用吗？”他看得出，李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这个人。
“他的情报对我们有用。”李昂说，“你有没有办法能读取到他的思想？”
“我试试。”
盖尔右手食指点在太阳穴上，眸底闪过阵阵灿蓝辉光。
侦测思想，二环预言系法术。可以读取到目标最简单的一些表层思想。例如，对方当下最想干什么？吃饭，休息亦或玩乐。但无法进一步得知，对方具体是想吃面包还是熏鱼。
几秒后，盖尔手指离开了太阳穴，缓缓摇头。
“他的表层思想一片混沌，绝大部分都是关于一个名为‘黑日’的客体的崇拜。没有丁点逻辑，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盖尔耸耸肩，“我怕多看几眼，连自己都会被污染。”
李昂沉默了两秒，做了决定。
“那就杀了吧。”
这畸变术士仰望顶穹天光时的神情转变——从莫大的恐惧瞬间化作如卫教军般的坚毅，令他打心底升起一抹寒意。
当他想起那种眼神，甚至连押回燃恨堡拷问的心思都放弃了。直觉告诉他，没有任何肉体刑罚能从那种眼神中撬出情报。
李昂从不惧怕有形的敌人，哪怕是阿弗纳斯的领主扎瑞尔，只要有实体、站在他面前，他都敢与之一战。
但眼下，狂热的畸变术士、彻底疯掉的艾顿冕下，还有他们膜拜的黑日，李昂对这一切都知之甚少。
当事物太过宏大，宏大到超过人的逻辑与经验所能触及的边界，便会滋生出最纯粹、最原始的对未知的恐惧。
“好嘞，”卡菈克抄起巨斧，朝着那仍尝试张开嘴的头颅劈去。
她早就想砍了，只是刚刚李昂没开口。
卡菈克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令那畸变术士身首分离，又未损害下方的石砖地。黑血飞溅，恶心的脑袋咕噜噜滚了几圈，抵在了机械室左边靠中间位置的黑日祭坛边。
盖尔早就严阵以待，他手中魔杖杖尖，昏暗的暗蚀能量凝聚。“让我再试试‘死者交谈’能不能撬出点有用的？”说罢，他将杖尖点向那颗滚落的头颅。
暗蚀能量汇聚成线，包裹住头颅。
那至死都在挣扎却未张开的嘴，在死灵法术的催动下，荒诞地缓缓开启。
未等死去的嘴巴发出声音。
“不对！”盖尔脸色大变，“他的灵魂正被两股力量撕扯！”
李昂一愣，未待他理清楚。盖尔的手已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盖尔眼中如将熄的探照灯般，迸发出淡淡荧光。“我与你共享了【识破隐形】。”他仓促解释。
李昂感到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淡亮的光纱，他视野骤变。
他看到一个淡蓝色的魂体就在眼前，像是水中未成型的涡流，被拧成旋转的麻花。魂体的面容已扭曲，依稀能辨认出是畸变术士生前完整的人类模样。
盖尔握着魔杖在空中乱舞，精心打理的胡须与体面的法师袍，随着澎湃溢出的魔力猎猎作响。他在用死灵法术尽力束缚着灵魂。
卡菈克急得满屋子乱瞅。“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野蛮人是这样的，啥都看不见，遇事只能吼。
一旁清理战场的威尔察觉到了动静，也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有两股伟力正争夺他的灵魂，一方是阿弗纳斯的冥河，”盖尔咬着牙解释，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另一方……是伴星？”李昂下意识呢喃。
昂头望天，透过被他亲手砸破的窟窿，李昂能看到那颗黑色的太阳正悬于头顶，大半被钟室顶层的塔盖遮住，宛如黑色残月。
按照方位，伴星应在他西侧，这个角度不该看见才对。可不知为何，李昂却打心里不觉得突兀。
它就该在这里。
“大概率是的，”盖尔催促，“快，李昂，我的【死者交谈】根本抢不过它们，你只能问一个问题！”
李昂目光一凝，不假思索地问：
“克斯利姆在哪？”
情报已断，最急迫的便是找到下一个情报口，无论他是谁。
半空中被拧成麻花的灵魂颤了颤，下方那颗离体头颅缓缓张嘴，发出了嘶哑、淡漠的干吼——
“西边……”
“嘿，嘿嘿，哈哈哈……”
一阵阵低笑，突兀地在机械室内响起。渐渐化作狂笑，压过了尸体的声音。
李昂终于发觉，这是作用于灵魂的笑声。
发出笑声的正是空中那个被扭成麻花、不断上移的灵魂。
他的魂体不断扭曲，嘴角高高挂起。
虔诚信徒，终迎主被提。
轰，房间一震。
盖尔从两股伟力的灵魂争夺中抽身，身形被震得暴退。
得亏盖尔手扣着李昂肩甲上的牛角，加上李昂眼疾手快将其扶住，他才没跌坐在无头尸体上。
流经所有下层位面、搬运无尽灵魂、自创世之初便奔流不息的冥河，输给了伴星。术士的灵魂化作一缕扭曲的轻烟，越过上方墙体，直窜天际，窜向空中的黑日。
房间安静了两秒。
威尔后知后觉地问，“刚刚那道鬼影是什么？”
作为边境之刃，他自然看得见灵魂。
盖尔撑着李昂的肩站稳，神色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他昂头望着天光，“但是威尔，圣城的事，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更糟糕。”
“更糟糕……”威尔皱眉凝神，久久无语。
从卡菈克旧部那里得知，深渊和地狱打算同时进军圣城时，他就已经写好了遗书。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糟糕？
他想不到，但不敢问。
“发生了什么事？”布拉姆与奥兰德这两位物理职业，脸上透着与卡菈克相同的迷茫，快步赶了过来。
布拉姆扫了眼头手分离的尸体，“解决了？”
“呼，”李昂长舒口气，“解决了。”
他用力点头，挥手指向左侧依墙而建的弧形长木桌。桌上铺满了散乱的稿纸，还摆着几个虚掩的木箱。
“搜集一下，找找有用的情报和物资，”李昂顿了顿，“尤其是关于‘黑日’这字眼……”
他的话被头顶干哑的声音打断：“黑日，黑日，您在哪……这里多出一个！哎呦！”干哑化作惊呼，
一个枯槁身形自穹顶窟窿跌落，重砸在臃肿的无头尸体上。
李昂没伸手去接。艾顿的肉身即便朝着钟楼外跳下去，估计也半点事没有。
从未见过艾顿的盖尔、布拉姆四人如临大敌。
“你是谁！”
盖尔握着魔杖，直指前方。
那身形枯瘦、披着破布、佝偻着背的苍老身影，正从尸体上缓缓起身。明明是油尽灯枯的老头，却令他如临大敌，甚至心生出要解开【宇宙幻影】全部封印的冲动。
“他是艾顿。”李昂如实告知。
“艾顿？”盖尔皱眉，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艾顿，我们此行的目标之一，大贤者伊尔明斯特要求寻找之人。”李昂顿了顿，“魔法女神教会的教皇。”
“什么！”
威尔惊呼，“艾顿，牧师艾顿！竟然是他！”
在他十七岁被米佐拉那婊子蛊惑、被父亲流放的那段日子里，由二流吟游诗人撰写的英雄事迹，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于动荡之年凡人小队斩落神明，拯救世界的故事，以及他的偶像——卓尔游侠崔斯特的事迹。
他几乎是靠着幻想、将自己代入成他们才撑过来的。
当然，他大多带入的是凯兰沃和崔斯特。毕竟谁会没事带入一个被毁容、一眼配角、又如苦行僧般禁欲的牧师呢？
但这不妨碍他对艾顿的崇拜。
威尔有一天会明白，他不愿代入艾顿，其实只是怕从那面破碎的镜子中照见最真实的自己。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崇拜之人正旁若无人地从众人眼前爬过，来到术士那颗圆滚滚的头颅旁，为它涂抹上黑血，如获至宝般捧在手中。
“就是这个…嘿嘿…就是这个……”
第541章 安娜在哪
艾顿跪在地上，提着断首的头发，用脖颈切割处滴落的、尚未干枯的黑血涂抹在断首上，抹匀后，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祭坛中央。
诡异而荒诞的一幕，令众人心底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