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人……”霍伦皱眉，一时语塞。
“待会，等看完最后一层，让你的地狱骑士们在校场集合，我要亲自称量他们。同时，你拟个草案，统计这一层的所有妇女、能动的老人和够大的孩子的数量。具体岁数与指标，你和布拉姆、盖尔教授商量着来。”
李昂看向监牢内的母亲，忽的一瞬，她眼里那潭死朽的池水，似乎颤了颤。
“我们不能因为性别，剥夺他们复仇的权利。她们有权利选择是这样活着，还是上阵杀敌。”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那潭池水忽然颤得更厉害了，她扯过碎布，盖住了胸前，又拍了两下手。李昂身前的孩童，收到了指令，哇呀呀地兴奋笑着，蹒跚冲回母亲怀抱。
霍伦皱眉，下意识地别过脸。
却见母亲抱着他，转过身子，面向墙角。墙角处传来了孩童的吮吸声。
霍伦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人……”他的话无疾而终。
他本想劝说李昂，刚刚的方案太过激进，这位母亲的转身，又令他陷入了迷茫。只有人才会在哺乳时转身。
“要听听我的答案吗？骑士长，”李昂缓声道，“就是刚刚那个幼稚的问题。”
“那问题并不幼稚，大人。”霍伦皱眉纠正，“我见过太多自诩成熟，热衷于在虚伪中畅言感悟，却不敢于孤独中审视自己哪怕一眼的人。他们到了战场上，往往最容易两腿发软，握不住剑。”
他顿了顿。
“洗耳恭听，大人。”
第548章 一场盛大的暴雨
燃恨堡，地下一层，监牢。
狭长昏暗的通道，李昂与霍伦并肩而行。
在妇女哺乳的时候主动离开，同样是人才会做的事。
“战争，这是我的答案。”李昂说。
霍伦眉头皱了皱，“大人，作为战争领域的牧师，您这样说自然……”
“不，”李昂打断他，“这无关战争领域，也无关我的信仰。你所理解的战争大概是写在神殿教义里的那些关乎荣耀的概念吧？但那并不是我要说的。”
李昂驻足，侧头看向他。霍伦眉头皱得紧，独眼眸光暗淡，嘴唇蠕动着，欲言又止。
“想说些什么？”
他笑着问，“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似乎想说战争明明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它害得你们食不果腹，害得无数难民流离失所。它让孩子们失去父亲，女子失去丈夫。仅剩的一家人被迫挤在狭窄的笼子里，苟延残喘？”
“它让你除了仇恨，失去了一切。”
“这，大人……”
霍伦挑了下眉，如被看穿心事般露出罕见的慌张。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请您相信，我无意指责您的信仰。”
“放心吧，你可以尽情地唾骂战争。”李昂笑着拍了拍腰间的铁铸神像，“他从来都听不见，也不会回应，更不会在乎。”
“就像你可以手指着天空，唾骂雷霆，烧毁了你冀待秋收的庄稼，唾骂暴雨淋湿了你的房屋。”
“唾骂完之后，请你不要忘记，天空永远在你头顶上，你还要收整田地，捡拾过冬的粮食，处理余烬，为明年的春种做准备。你还要填补瓦片，以防再次漏雨。”
“战争就像天空，始终就在人们头顶，永远无法躲避。它从没有来临和结束这个说法，就像天空不存在出现和消失。”
“它只会在远远的位置，远到你感受不到，当你习以为常时，又以暴雨的姿态顷刻间临至，将你吞噬淹没，就像上一秒晴天，下一秒瓢泼大雨。”李昂耸耸肩，“晴天和雨天都是天空，和平与混乱都是战争。”
霍伦的独眼，在每隔几米挂在走廊墙角的魔法发光物件的映衬下，闪着炯炯幽光。
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您的见地，比我所看到的任何教义都要深刻。”他说，“托姆教会的骑士教条中，战争仅仅是诉诸正义的必要手段。”
“我曾代表圣城前往博德之门交流，在战争之主的神殿里参研过原教旨的战争教义。”
他顿了顿，面露纠结，可还是决定说完，“但恕我直言，那里的战争信徒，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群被锁在秩序笼子里的野兽。”
“他们嘴边都是战争，渴望战争，渴望荣耀，总埋怨是博德之门四面迎风的绥靖外交手段阻挠了他们奔向虔诚。”
面对李昂的目光，霍伦的眼中未有丝毫胆怯。“那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您和他们不一样，这想法同样真实。”
“哦？怎么不一样？”
“您从未把荣耀挂在嘴边，至少我一次都没听到过。比起荣耀，您似乎更看重一个三岁孩子的微笑。”霍伦如是道。
接着，他又摇头自嘲，“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他们，他们的荣耀何尝不是我口中的仇恨？战争使得人们都需要有意义的幻想来支撑活下去。他们幻想着荣耀加身，而我幻想着一朝得雪。”
“抱歉，说远了。”
霍伦摇了摇头，“请继续您刚刚的话，”他看向李昂，真挚发问，“战争害得人们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又凭什么认为它能存续善意的笑容？这是诸神都做不到的事。”
“你太高看诸神了，霍伦。他们不过是强大点的生物，也有自己的苦难。他们面对苦难时，比你想象的更加无助、可怜、狗急跳墙，或顾影自怜。”
“关于诸神或许您是对的。但是，”霍伦沉声问，“大人，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可我一直都在告诉你答案！霍伦！”
李昂撑开双手，压低声音吼道，“战争会带来苦难，天空会下雨；战争会让一切人性和善意都磨灭殆尽，大雨会淹毁田地，冲毁房屋。”
“战争会摧毁一切美好。山洪淹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战争就是你头顶上的天空，它始终在那里，不断蒸腾积累的水汽，汇聚成阴云。当阴云的储水量达到临界时，它便会下雨。不会因为你正义而善良少落一滴，也不会因为你恶贯满盈而多下半分。”
“可是……”霍伦踟蹰。
“现在听我说，骑士长！”李昂粗暴地打断了他，眼中闪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狂热之火，“至少有一点是正在淋雨的我们能控制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健硕紧绷，竖在霍伦的独眼前，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要让天空变晴！”
霍伦独眼忽地圆睁，瞳孔望着那根手指，止不住颤抖。
“听着，我们要让天空变晴！霍伦！”李昂又喊了一遍。
“没错，就是你以为的战争结束，可事实上，它从不会结束。我说过的，战争是天空，不是大雨，只是你们从不会在晴天时念及天空的好，也从不会在和平时想起亲手缔造和平的战争。”
“它只是长年累月积累的雨水下完了而已，然后积蓄汇聚，等待着下一轮更大的暴雨。”
李昂近乎一股脑地喊完。
没有人天生就有坚定，一往无前的信念，连诸神也会在动荡中迷茫。他是人，需要发泄，需要一位可靠的人，来佐证自己的道路。
他们的位置，靠近原本的监牢卫兵休息室，离监牢有段距离。可李昂的低喝，还是引来了不少一旁监牢中难民的偷看。
有好奇心重的孩子，走出监牢大门——从来就没锁过，隔着墙探出脑袋。
“可、可是，”霍伦独眼依旧瞪得浑圆，时不时微蹙的火燎眉，代表着他脑海中激烈的思考与挣扎。
不多时，他终于结结巴巴地问出，“可，可是，大人，既然战争是天空，我们又如何能让天空变晴呢？”
“战争的阴晴，从不由我们控制，”李昂缓缓摇头，“哪怕是吾主坦帕斯也无法控制，否则世界上应当遍地战火。”
李昂眼底的激昂缓和了许多，收起手指，腰背挺直，恢复了那副威不可测的统帅姿态。
他目光扫过身后，通道上围堵着的难民越来越多。他声音朗毅，这话不只是对霍伦说。
“我们能做的，唯有让雨下得更大，让天空，让阴云里的水分加速、加速、再加速地落下，直至流干。”
“我们要创造一场更盛大的暴雨，属于我们自己的暴雨，一场在诸神遗忘的角落，令巴托九狱颤栗的暴雨。”
“这场暴雨大到足以冲刷地上的一切，将鲜花打烂，将泥污冲散。”
“等到雨水被我们彻底榨干，或许要一年，或许要十年，或许更久……但相信我，霍伦，”李昂冲着他轻笑，“到那时候，没有一个孩子会拒绝对晴朗的天空微笑。”
霍伦呆愣在原地，望着李昂——李昂生得高壮，他比他矮了一头，只能昂头望着。
这里的空气燥热，令他久睁的独眼疼得颤抖，眼睑却一刻都未合下，一直望着李昂。
李昂就这样等着他，他身后，围观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传来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
议论的声音犹如蚊呐，但霍伦知道，这座监牢里，从未有过这么响的交流声。
“大人……”一声低喃，从霍伦的破嗓子里出来，成了干哑的嘶吼。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有些手足无措。
骑士的身份，让他总觉得自己该有所动作。
敬礼？
不，敬礼远远不够。
他觉得他应该单膝下跪，又或是双膝，就像骑士受膏那般，虔诚跪下，取下佩剑双手递给对方。对方接过剑单手握着，剑脊自然斜搭在他肩上，剑刃距离他脖颈不过一寸，然后他再大声宣誓。
喊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要响。
他曾在国王的谒见厅里受膏，并将那奉为一生的耻辱。
他觉得眼前这份盛大的暴雨，足以洗刷那份耻辱，不，是将耻辱和狗屁国王和谒见厅一同淹没。
像碗口的黑铁护膝，传来摩擦声。
正当他颤巍巍想用自己这扭曲的灵魂所能做到的唯一方式，来表达忠诚时，忽听耳边传来了李昂的声音。
“对了，”李昂声音缓和，看向霍伦，嘴角微微勾起，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地狱下过雨吗？”
霍伦愣了几秒，忙答道，“如果您指的是战争，它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您指的是天上的雨……大人，从未有过，哪怕一滴。”
“它马上就有了。”李昂笃定。
……
燃恨堡第一层。
“动作快点，季科夫，”这里的厨子兼铁匠，矮人乔伊拉收拾着工具，督促道，“堡里要修一个巨大的圣水池，少不了你的图纸和我的锤子。”
“圣水，呵，外来者就是有干劲。”季科夫不紧不慢地将纸和笔还有测量工具揣进腰包里，“你猜他们的干劲能持续多久？一天？两天？”
其实，他也算是外来者。
毕竟，哪有地底侏儒会信骑士之神托姆？他们的身高，骑个金毛犬都费劲。
乔伊拉想打造出最复杂的铠甲，而他想设计出最伟大的建筑。所以他们便相伴旅行，一直从遥远的内陆旅居到繁华的宝剑海岸。
听说艾尔托瑞尔至高大厅的神殿设计鬼斧神工，他们便专门旅游至此，结果还没在旅馆歇够一天，甚至还没去至高大厅，窗外的天空就突然变成了红色。
试问世上哪还有这么倒霉的事？
他一直后悔这件事，后悔刚到那天拉肚子，没能在死前看一眼传说中的至高大厅。
也正因自己是外来者，他才对那些比他来得更晚的外来者感到不屑。
不，较真了说，那不是不屑。
不屑只是他的伪装，他清楚自己只是厌烦外来者眼中的希望和干劲，那希望会像真实的火一样灼伤他，令他感到刺痛。他和乔伊拉也曾这么有干劲过，但那都是以前了。
他察觉到乔伊拉在冲他使眼色，忙转过头。
布兰姆和盖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季科夫吓得一个哆嗦，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在了乔伊拉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