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拉无奈地往前迈了一个身位，将他挡在身后，略带歉意地向前方颔首。
盖尔笑着摆了摆手。
“走吧，两位大师，”他说，“如果我们的干劲真如您的预言一样只有两天，那我们最好能在两天内完工。”
“哼，”季科夫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扫了眼盖尔那湛蓝的眼眸，又像触到烧红的烙铁般，瞬间别了回去。
他有时打心眼儿里觉得燃恨堡不如改名叫燃望堡。希望分明就比恨意更炙热，更烫人。
只不过，恨意烫的是别人，希望烫的是自己。
“既然来了，那就走吧，外来者。”他昂着头，从乔伊拉背后走出，大步走在前方，仿佛自己是这个工程的总指挥。
他觉得自己确实担得起这个称呼。
原本燃恨堡的那一套蒸馏尿液和血液的装置，就是他设计的，现在这个圣水池也还是要靠他。
没有他的设计稿，光靠牧师制造的圣水和法师刻画的法阵，又有什么用呢？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外来者，”他走在最前面，喋喋不休，“能用上我的图纸，是你们此生最大的荣幸。哦，或许那耗光了你们所有的运气，你们才会跌落到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所以，你们待会铭刻法阵、装填圣水时，更要记得心怀感激与崇敬……”
乔伊拉走在盖尔身旁，冲他低声致歉，“抱歉，地狱的环境让季科夫的脾气越来越差了。但相信我，他并不坏，就像他的图纸一样，始终都是最好的。”
“我不在乎他的人，”布兰姆淡漠道，“我只在乎图纸。”
季科夫听到了，身子一僵，步子迈得更快。
对此，盖尔却只是笑笑。
他在幽暗地域见过不少地底侏儒，他们曾被夺心魔控制，被卓尔压榨。他听到过恶劣的玩笑，也见过友善的灵魂。
“到地方了。”
季科夫大喊一声，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霍伦特地为他们的工程腾出来的房间。为此，又有近百名地狱骑士和别人挤着住在一起。
他奔向房间中央，掏出纸和笔，还有测绘用的工具，聚精会神地计算、绘制着图纸。
只有在干起老本行时，他才会闭上那张刁蛮的嘴，才不会去想那些既宏大又绝望，令人脑袋痛的事。
这不是希望，只是我的工作。
他心中如是想。
第549章 危险的地方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拥堵在走廊一头。
他们大概听不懂，只是被沉闷的地牢鲜有的激昂语调吸引了过来，正懵懂地交头接耳。
瞧他们的神色，仿佛暴雨将至。
霍伦的目光从李昂身上缓缓转向身后众人。
他为自己刚刚那绞尽心思想的繁复礼节感到可笑，下跪又怎样，受膏又怎样，让那些见鬼的玩意都被暴雨冲走吧。
“我明白了。”
他感觉回答这四个字，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东西想问。
但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在暴雨将至的这段时间，有的是时间让他思考。他有种感觉，他那如蜡烛一般、依靠燃烧恨意而延续的生命，会在暴雨中燃烧得更加热烈。
李昂冲他点头以示回应，两人再无过多的言语。
霍伦长舒口气，侧过头看向堵在过道的众人，挥手下令驱散，但想想又算了。
现在是白天，人总不能一直闷在狭窄的监牢里。
“说得太棒了，大叔。”
人群中响起稚嫩的欢呼，紧接着一阵躁动。
露西娅靠着小短手，在众人腿间拨开了一条缝，冲到了李昂面前，她的弟弟安格紧跟在后。
李昂挑眉，有些惊讶。
他转念一想，这几名孩子又不能作战，不在这地下一层又能在哪呢？
露西娅尖耳兴奋地打颤，双手攥住李昂的手，像荡秋千一般晃荡，“大叔……”
“叫大哥哥。”
“哦，大哥哥。”露西娅拖着嗓子，不情不愿地答道。
李昂看着她，讶然失笑。
感觉暴雨前夕，压在心中浓重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不少。“你这年纪，能听得懂吗？”他笑问。
露西娅晃荡的动作一顿，调皮地冲李昂吐了下舌尖。“可别小瞧我，就算我听不懂，但母亲她听得懂啊，母亲懂的可多了……”
“母亲？”
李昂心中一突，下意识问，“哪个母亲？”
边问他的头已然抬起，看向拥堵的人群，看向刚刚露西娅来的那片区域。
李昂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并未看到那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应该是霍伦为了照顾孩子分配了一位女性担任母亲的角色，只是露西娅分辨不清。他如此想。
“就是母亲啊？”露西娅稚嫩的眼中泛着疑惑，“大哥哥，您记性这么差吗？你们不是才见过一面？”
李昂瞳孔一颤，再次瞥向人群。
他十分确定，这里没有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炼狱焦土独自照顾露西娅等五名孩子的母亲，伊索尔德，一位对燃恨堡不屑一顾的地狱骑士。她有着半张被烧毁的脸，在人群中非常显眼。
他确定他没看到。
露西娅也跟着转过头，“诶，”她惊呼，“母亲呢？母亲去哪了？她刚刚明明是在那，安格，你看到母亲了吗？”
他看向紧张地站在原地，腰挺得笔直，如待李昂检阅的士兵般的小男孩。
安格恍然回头，挠了挠头，“奇怪，母亲刚刚不就在那吗？”
“怎么了，大人？”霍伦上前低声询问。
李昂轻轻摇头，“没什么……”他将露西娅提起站好，揉了揉她的头，“你们的母亲或许去忙别的事了。”
他一笔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早知道伊索尔德不简单，一个在魔鬼遍地横行的废墟中，独自一人照顾五个孩子的母亲，能简单到哪去？
但现在看来，他的想法还是保守了。
能无视空间限制，随意进出燃恨堡，这不仅仅是实力强大能形容的了。
但愿是露西娅说谎了，或看错了。
在没调查清楚之前，他不能让这件事影响燃恨堡的正常运营，更不能让霍伦知道。
否则霍伦定会像一位洁癖的厨师长，看到了餐厅里有耗子的脚印一样。以他的性格，定会将整个燃恨堡翻个底朝天。找不到那只耗子，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露西娅相信了李昂的话。“或许吧，母亲她总是很忙，”她又挤出一副小大人的笑容，“母亲刚刚可是看着你出神哦……眼睛直放光的那种……”
“对了，”她眉头一皱，“大哥哥，你有没有找到会【复原术】的人？母亲如果没了脸上的疤，是很漂亮的呢。”
李昂心中一动，笑道：“找到了，下次你可以带着你的母亲来找我，我可以为她治疗。”
露西娅面露喜色，高兴地欢呼雀跃。
“你们住在哪里，还习惯吗？”李昂问。
“棒极了，”露西娅兴奋地开口，“虽然床没家里的软，但这里空间更大，有更多的朋友。对了，”露西娅转身，冲着身后已经散去大半的人群中的一个身影挥手，“这位长得不高的奶奶很照顾我。”
李昂望去，那确实是位苍老的半身人，满头须发，体态发福，身上裹着破围裙，脸上带着慈祥笑意。
“她是梅妮，”霍伦介绍，“一位虔诚的老修女。即便我对托姆不屑一顾，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值得我尊敬。她从灾难开始，就主动承担起了这一层所有孤儿的照顾工作。”
李昂冲梅妮点头示意。
接着推了推露西娅，“去吧，梅妮奶奶在等你们。她还有别的孩子要照顾，别让她等太久。”
露西娅不情愿地向李昂道别后，便拉着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的安格，向着梅妮走去。
难民相继散去，过道恢复清朗。
他们大多又回到了监牢里，就像从前一样。
但若是细心，又会察觉到一丝不同，如果说原本的地下一层是一潭死水，那么现在这潭死水，正隐隐待沸。
“走吧，还有最后一层，”李昂转向霍伦。
“哦，好的。”霍伦恍然回过神，“大人请跟我来，”他在前面带路。
李昂边走边问：“你在地狱骑士里待多久了？”
“快三十年了吧，大人。”
“骑士长呢？”
“那也将近有二十年了，大人，您可以有话直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伊索尔德的地狱骑士，是一位女性。”
“伊索尔德，”霍伦脚步放缓，皱起眉思索，“还是女地狱骑士，那可真是少见……”
“我好像真有点印象，”他边走边敲着脑袋，似乎这样能把堆积在脑海里的记忆敲出来。
忽地，他脚步一顿。“大人，”他独眼紧盯着李昂，手已搭在了剑柄上，“您确定您说的是伊索尔德？”
“怎么了？”李昂停步，看向他，“不妨先说说她。”
霍伦深吸口气，压下繁杂的情绪，尽可能冷静地汇报：“伊索尔德确实是一位地狱骑士，还是少见的女骑士，但她负责在冲萨河畔巡逻，并不受我的管辖。
“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她是佐德的妻子。他们两个结婚时，我受邀参加过婚礼。”
“佐德，他是谁？”
“我麾下的骑士，大人，他在灾难伊始之时就战死了。”
李昂看着霍伦，没有应答。
霍伦神色严肃，一字一顿道：“他们夫妻俩有两个孩子，较大的男孩名叫安格，就是刚刚那位精灵小女孩，呼唤的名字。”
“他们两个都是人类，不可能生出尖耳朵的孩子。”
李昂眉头一挑，没想到一切答案来得这么巧。巧到他还没想好怎么摊牌，霍伦就自己猜出了答案。
“佐德在临死前，仍念叨着伊索尔德的名字，”霍伦接着说，“说有一个遗物要交给她。因此，她的名字被格外标记，一旦她进入燃恨堡，就会被立刻安排领走遗物。”
“可那个遗物至今还放在我的储物柜里，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