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90节

  “嗯呐。”

  “哎呀!我的妈哎!”

  听闻陆北在这里,木屋里的伤员都凑过来,能动弹的挪过来,不能动弹的抬起脖子看向扎堆的人群,想要好好看看传闻中的悍将。

  战士们很热情,主动向陆北搭话,乃至分享香烟和食物,他们想听陆北是如何击毙渡边仁永。同时对于陆北为何受伤感到好奇,得知在萝北县全歼一支日军小队后,战士们更为激动。

  没半天,陆北便成为医院里最受欢迎和尊重的伤员,隔壁木屋里的伤员听闻击毙渡边仁永的陆团长来到这里治病,也想让陆北过去讲述战斗过程。

  拄着两根树杈子,陆北一只腿蹦跶不停,他乐于蹦跶,为数不多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第二天,清晨。

  陆北蹦跶去隔壁木屋,准备跟伤员们说一说自己是如何在千军万马中找准战机,全歼萝北讨伐队的其中一支,那是相当精彩的谋略和胆识。

  刚刚蹦跶出病房,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巴掌抽在他脑袋上。

  “伍护士,哈哈哈~~~”陆北怪笑道:“你打招呼的方式真别致,怎么你也在这里?”

  伍敏背着木质医疗箱:“这里是医院,我为什么不能在?”

  “大家都在?”

  “昨晚来的。”

  “哦。”陆北点点头道:“你知道不,吕大头也在这里,咱们团都来了,不过我在这里住了一天都没人来看我。”

  伍敏解释道:“参谋长回来了,他们在筹备开团以上干部大会,会通知你参加。”

  “老吕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

  后怕一阵,陆北害怕上级因为指挥失误的事情,加上一部分战士不满,会因此把吕三思进行处分。

  “滚进去,腿瘸了还蹦来蹦去,当你自己是蛤蟆?”

  “好嘞。”

  拄着树杈子,陆北蹦跶回去,躺在炕上继续听伤员扯犊子。

  中午时分,医护员给伤员们换药检查伤口,陆北的绷带又被拆开,这次撒上的磺胺粉比之前多了一倍,由此陆北推断,冯书记所说的苏军援助已经到来,不然他们绝不会如此大方。

  二三十个人住在木屋里,为了通风和舒适,这里并没有塞进来太多人。躺在陆北身旁床位的是来自第三军的一名战士,他肺部中弹,三八式步枪穿透伤,伤势很重。

  陆北来这里的第一天,对方还饶有兴致聊上几句,今天便有些精神萎靡,一直在咳嗽不停。

  大家都换了药和绷带,都在轻声呻吟哼哼,只有他不停的咳嗽。

  “陆团长~~~咳咳咳~~~”

  “嗯呐?”

  “说说你击毙渡边仁永的战斗。”

  陆北飒然一笑:“话说当时咱们第六军和第三军的主力开始西征,日本人认为我们兵力稀少,于是乎派遣有关东军山地战专家之称的渡边仁永,带领几百名日军加上伪军,分为数支讨伐队进山。

  这个渡边仁永啊,来历可不简单,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后来又到陆军大学深造,毕业后分配到关东军。到了关东军之后便开始研究如何消灭咱们义勇军,关东军的头头们认为这个人,勤学苦干,是个人才,便把他送到德国山地部队观摩学习。

  山地部队,知道什么是山地部队吗······”

第148章 死亡和批评

  滔滔不绝说了半天,病房里的轻声哼哼弱了些许,大家都不厌其烦听陆北讲述战斗过程,更多是想从陆北嘴里听一些新奇知识。

  他极善于吊足胃口,让伤员们的注意力从换药的疼痛中走出来,将其抛掷脑后。

  陆北的故事还没说完,那名肺部中弹的伤员剧烈咳嗽起来,咳的胸口的绷带都透出红色血迹。医护员过来,准备将他抬去另一个木屋。

  “等你好了,下次我和你一起打场胜仗。”陆北对那名伤员说。

  对方一个劲的咳嗽:“咳咳咳~~~没下次了,我要死了。”

  “别说丧气话。”

  医护员将他抬走,对方躺在担架上不做声。

  “他要死了。”脖子被弹片划伤的伤员说。

  另一人也说:“他要去危重伤病房,住在那儿的人大多都会死,他也会死。”

  “他是被日本人打死的。”

  “穿透伤,要是我遇上只求早点牺牲,不用死之前还磨磨唧唧几天。”

  另一名脊椎中弹的伤员趴在炕上哭哭啼啼:“我也要去,我站不起来,疼的要命。”

  “我腿发炎化脓了,医生说待会儿给我砍掉,说不准会死。我不想死,今年我才二十岁,就算活下来又能干啥?”

  众人七嘴八舌,对于战士们而言,牺牲并非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反而是临死之前饱受伤痛折磨,让这群不吝生死的战士感到憋屈。

  平淡的接受死亡,是需要极大勇气。

  陆北从床头放置的生活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他突然想写日记,记录这里的故事。

  伤兵医院里,每个人说着自己的伤势,较轻的人沾沾自喜而又幸灾乐祸,选择当一个‘哑巴’,尽量避免引起注意。

  这里的重伤员看待轻伤员很怪异,眼中充满嫉妒和羡慕,这种情绪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伴随每一位伤员的逝世重新浮现。

  但他们仍然保持良好的道德教育观念,不会摆在明面上说出来,或有或无的诉说,只是宣泄一下心中的不满。伤势较轻的伤员会尽量照顾重伤员的情绪,在陆北眼里,他们简直是圣人。

  陆北把自己的刀用绳子绑起来,并且随身携带,鬼知道自知治不好的伤员会不会给自己一刀。因为他看见几名伤势较重的伤员眼神死死盯着刀,那不是想把玩鉴赏的眼神。

  去他娘的医院,比战场上更为让陆北感到害怕。

  他们既是战士,也是年轻人,过早地饱尝着命运的恐惧、绝望、死亡和对伤痛后的茫然,在康复无望后,死亡成为最佳解脱。

  来到这里后,陆北见过千奇百怪的伤口,深刻认识到人的身体的确很脆弱,无论什么地方都会受伤。

  ······

  临近中午时分。

  伍敏背着医药箱过来,她好像一直揣着箱子,到哪儿都带着,衣物的两侧肩膀缝了两块布,已经磨出细密的线了,里面还衬了一块布。

  她眼睛有些红红,看样子刚刚哭过。

  “吕大头欺负你了?”陆北问。

  “瞎操心,照顾好你自己先。”

  伍敏搀扶陆北走出病房,是参谋长冯志刚让陆北去开会,并非第六军留守部队的大会,而是三、六军及地委方面的联合会议。

  在这个乱世中,任何感情都显得极为珍贵,也极为脆弱,被剥夺。

  临走时,伍敏拿起陆北的长刀,如同一只发怒的母老虎,跑到医务室对里面的人一阵劈头盖脑输出,火力不亚于一挺重机枪,质问为何病房内会出现一把刀。医院的负责人只能无奈解释,昨天送来的伤员太多,他们无暇检查随身物品,于是乎陆北的刀便被代为保管。

  他的步枪、手枪、手雷、刺刀早就被收走,现在浑身上下找不出二两铁。

  性情,这是陆北对于东北姑娘又一个新的认识。

  被搀扶到一座木屋外,门口站岗的士兵接手,将陆北搀扶进去。屋里有些黑,半埋式木屋的弊端,为数不多的几个窗口有光亮折射进来。

  陆北被安置在一把椅子上,他是为数不多能坐着开会的人,大多数人都是站着。

  屋里十几名干部,有认识的比如第六军军需科长刘科长,政治部代理主任李兆林、参谋长冯志刚、政治部干事曹大荣和吕三思。

  第三军的人陆北倒是不认识太多,因为两支部队虽然有联络,也经常配合作战,但和他没有交集,唯一有交集的是赵军长,对方面色铁青,很是严肃。

  地委方面有张兰生书记,冯委员等人,会议室内氛围很严肃。

  陆北还看见一个人,坐在头把椅子上高高在上,像活菩萨似的俯视众人。对方看见陆北,冷哼一声,陆北认识他,之前在苏军联络时的翻译官,没想到他来联军司令部当联络官。

  片刻,从外面进来一位蓬头垢面的男人,是第六军军长戴洪兵,对方一进来便不说话,也不跟任何打招呼。

  ‘砰——!’

  桌子被人用力拍了下,赵军长气势汹汹质问戴军长,为什么要带西征部队返回汤原。对方欲言又止,想反驳却说不出口来。

  随即地委领导们也开始口诛笔伐,称戴军长的错误命令导致西征任务功亏一篑,不仅损兵折将还将日寇的目光重新放到三江平原,没有完成开拓黑嫩平原游击区的任务。

  然后冯书记又开始调和,劝这个、说那个,努力降低会议室内氛围冰点。他是一个老好人,但老好人容易被欺负,冯书记立刻迎来赵军长的谩骂,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这时陆北才了解,西征部队抵达绥棱一带,然后就回来了,并且在返回路上遭到关东军第四师团栗山部队伏击,损失惨重。

  陆北坐在椅子上不敢出声,寄希望上级别把目光打在自己身上,眼神幽怨的看向参谋长冯志刚,怪罪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参加会议。

  冯志刚见陆北盯着自己,如同深闺怨妇一般,将头扭过去选择眼不见为净。

  会议室内很安静,因为赵军长把老好人不分青红皂白骂了一顿,大家都沉默下来,谁也不想说话。他是一名英雄,但脾气太过火爆,且固执己见。

  骂了整整半个多小时,最后代理书记张兰生宣布决定,组织内严重警告处分,职务保留不变,仍然是第六军军长,认为他是平推平拥主义。

  批评完大的,轮到批评小的。

  第六军代理主任李兆林站起身,对准吕三思便是批评,但不涉及组织内,是单纯的军事错误。仍担任团长和团政治委员。

  陆北也没逃过去,被捎带上批评一句,认为他有军事冒险主义,巩固江北游击区的任务没有执行到位,他身为副团长也有责任。

  接下来便开始反思队伍里的问题,针对问题进行讨论,向犯错误的同志分析为什么是错的。

第149章 三个坚决

  西征成功了,但没有完成预定目标,可以说失败。

  陆北想起一句话‘即使中野打完了,也有其他部队过江解放全国’,但这是两码事,西征没有完成预定目标,部队遭遇包围损失惨重。

  抗联啊~~~最是接受不了损失。

  地委张书记分析现有局势说:“现在敌人已经知道咱们主力已经回到三江地区,势必开展巨大的‘讨伐’作战,这只是时间问题。

  目前我们队伍有几件重要工作需要解决,第一是如何保存实力,第二是如何应对新一轮敌军包围,第三是如何发展和扩大。”

  张书记说了三个点,前两个点围绕‘活着’,第二个点是发展问题。

  活不下来就没有发展,这是战争残酷的一面,是铁的法则。

  一些人认为自‘西安事变’之后,全国抗日形势很好,东北地区的抗日形势也必将转好,应当保留实力,策应关内军队反攻,如西征这样的战略转移不应当采取。另一部分人认为吃了上顿没下顿,先饿不死再说其他。

  指望关内军队出关收复失地,先算计算计能不能过中秋节再说。

  说这话的是陆北,很快他就迎来一些人的反驳,比如那位苏军联络官先生,他极力反对抗联再一次西征,认为应当集中兵力占据一个或者两个县城,好接受苏方的援助。

  “抗联必须接受苏方的帮助,也只有我们愿意帮助你们,这是必然的。如果能得到我们的帮助,东北抗日形势必将得到好转,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依靠我们苏方的帮助,自己收复国土。

  你们只有依靠我们才能赢得胜利,关内是靠不住的,他们距离你们千里之遥,且两派内部关系很糟糕,不可能联合兵力向日本开战。”

  陆北双臂撑在桌子上:“敢问联络官先生叫什么,你应该没有忘记自己的姓名吧,我指的是中国名字。”

  “顾承宗。”那人眼神不善看向陆北。

  “很高兴认识你,顾承宗联络官先生,请你不要干涉我们组织内部讨论,请给予另一个国家的兄弟阶级组织起码的尊重。”

  顾承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我是在向你们提供建议,你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我们的援助。”

  “妈的,我很少说脏话,TMD你们敢给我们军事援助吗?”

  “我来这里的工作之一就是视察情况,向远东军区汇报,帮助申请你们所需要的一切援助。”

  “那好。”陆北微微一笑:“请问是物资援助还是军事援助,不应该是那种满世界淘换的,不带任何标识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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