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带队的少佐军官反应还算快,他迅速指挥士兵依托卡车残骸和路边沟坎就地建立防线。
那两门九二步兵炮也急急忙忙从牵引车上卸下来,开始向八路军疑似火力点还击。
“轰!”“轰!”日军炮弹在山坡上炸开,掀起泥土和碎石。
“妈的,鬼子炮打得还挺准。”魏大勇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抖了抖头上的土。
“告诉一营长,派两个连从侧翼迂回过去,抄鬼子的后路!二营正面给老子加强火力!别舍不得子弹,今天就是要让鬼子觉得,咱们真是他娘的主力!”
战斗骤然激烈起来。八路军占据有利地形,火力又猛,打得日军抬不起头。
但日军训练有素,虽然被压制,却并没有立刻崩溃,而是凭借火炮和精准的步枪射击顽强抵抗。
双方你来我往,枪炮声在山谷间回荡,烟尘弥漫。
魏大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一边指挥战斗,一边注意着时间。
同样密切关注着时间的,还有远在太行山深处的八路军总部指挥室里的人。
副总指挥站在巨幅的华北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秒针一点点走向顶点。
他旁边站着参谋长,几个参谋屏住呼吸,连记录电报的通讯员都放轻了动作。
整个华北,从晋察冀到晋冀鲁豫,从正太路到同蒲路再到平汉路,无数支等待了太久的部队,无数双握着简陋武器的手,此刻都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他们埋伏在庄稼地里,潜伏在山梁后,隐藏在被夜色笼罩的铁路路基下。
副总指挥盯着怀表,直到秒针、分针和时针完全重合在那个刻度上。
“时间到。”他放下怀表,“开始。”
简单至极的两个字,通过早已架设好的电话线、电台,化作一道道简短却蕴含着山崩地裂般力量的命令,传向四面八方。
“开始!”
“开始!”
“动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从河北石家庄到山西娘子关再到太原外围,数百里长的正太铁路线上,无数地方亮起了火光,响起了爆炸声。
乱柳站,张树义营长把怀表塞回怀里,对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战士们一挥手。
“上!”
寂静的夜晚被瞬间撕裂。
早已潜伏到车站外围几十米草丛里的突击队员们像猎豹一样扑了出去。
车站门口两个抱着枪打瞌睡的伪军哨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雪亮的刺刀捅穿了胸膛。
更多的战士呐喊着冲进车站,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顷刻间响成一片。
车站里一个班的鬼子守军猝不及防,有的刚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就被迎面扫来的子弹打倒。
“快!炸水塔!炸煤场!把铁轨都给我掀了!”
张树义提着一支二十响驳壳枪,站在站台上声嘶力竭地喊。
炸药包被塞进水塔的基座,被堆在煤堆旁。
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白烟,战士们扛着铁镐和撬棍,吼叫着扑向铁轨。
粗壮的撬棍插进铁轨和枕木的缝隙,几个人一起发力,喊着号子:“一、二、三!起!”
沉重的钢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硬生生从路基上撬了起来。
更多战士围上来,用大锤猛砸连接处,或者干脆把炸药用绳子捆在铁轨接缝处。
车站东西两头各五里长的铁路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
爆炸的火光一团接一团亮起,撕裂了夜幕。钢轨扭曲着从路基上飞起来,枕木被炸成碎片,铁路上腾起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和浓烟。
这样的场景,在正太铁路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几乎同步上演。
阳泉、娘子关、平定、寿阳……往日里火车汽笛长鸣、日军军列往来穿梭的铁路大动脉,在这一夜彻底陷入了瘫痪与火海。
不仅仅是被破坏。
无数支八路军主力部队,同时对铁路沿线大大小小的日军据点发起了猛攻。
很多据点里的日军还以为是零星的游击队骚扰,直到密集的子弹敲打在炮楼的墙壁上,成捆的手榴弹从射击孔里扔进来,他们才惊恐地意识到,这次和以往完全不同。
在娘子关西侧一个重要岔道口据点,守军是一个加强小队。
八路军一个营主攻,一个营打援,一个营炸铁路。
负责主攻的一连连长叫赵水生,是个打恶仗出名的猛将。
他带着尖刀排,顶着据点里歪把子机枪的扫射,硬是把几十斤的炸药包送到了据点围墙根下。
“轰隆!”一声巨响,石头和土块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围墙被炸开一个两米多宽的大口子。
赵水生甩掉头上的土,端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就吼:“冲啊!杀进去!”
战士们跟着他像一股狂潮涌进了据点。
里面鬼子、伪军被炸得晕头转向,几个清醒的刚想反击,就被密集的弹雨和刺刀撂倒。
赵水生冲在最前面,迎面撞上一个挥舞着指挥刀的鬼子曹长。
那鬼子曹长嚎叫着劈头一刀砍来,赵水生不躲不闪,左胳膊抬起用枪身一架,挡开军刀,右手刺刀借着前冲的势头,“噗嗤”一声从鬼子曹长的胸口扎了进去,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
滚烫的血溅了赵水生一脸。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据点里的三十多个鬼子和一个排的伪军大部分被击毙,少数当了俘虏。
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搬走能用的弹药和粮食,然后放了一把大火。
熊熊火光中,赵水生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带着队伍又扑向下一段需要扒掉的铁路。
同蒲铁路南段,平汉铁路北段,白晋公路……
华北的夜空,几乎被此起彼伏的爆炸火光和枪炮曳光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八路军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对日军控制下的所有主要交通线、通讯线路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攻击。
日军的电话线被成片成片地割断,公路桥梁被炸毁,通讯站被捣毁,炮楼据点被一个个拔掉。
从石家庄到太原,再到北平,日军的指挥系统被砸得稀烂。
各地驻军纷纷向自己的上级发报求救,但回应他们的,往往是含糊其辞的命令,或者是彻底的忙音。
因为日军的各个司令部,自己也乱成了一团。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是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和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的。
他披着睡衣冲到作战室,参谋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报告!正太路娘子关车站遭到八路军主力猛烈攻击!车站失守,铁路被彻底破坏!”
“阳泉警备司令部遭到至少两个团的八路军围攻!电话线被切断,只能靠电台断续联络!”
“同蒲路介休段多处被毁,一列运送弹药的军列出轨倾覆!”
“平汉路保定至石家庄段,多处桥梁被炸,电话线中断!”
“榆次、太谷方向发现八路军大部队活动,兵力不明,疑为晋西北之独立纵队主力!”
筱冢义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涨红。
他一把抢过一份电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八嘎!八嘎呀路!”他猛地将电报撕得粉碎,“这是阴谋!是早有预谋的全面进攻!华北的八路军,统统地……统统地出动了!”
他冲到巨大的华北地图前,看着上面参谋刚刚用红笔标注出的密密麻麻的袭击地点,从山西到河北,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蜂窝被捅破。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处交通线中断,一个据点被攻击,一支帝国军队在求救。
“命令!命令所有部队!坚守各自据点,原地待援!”筱冢义男嘶吼着,“立刻向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报,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请求空中侦察支援!另外,命令驻蒙军南下支队,加快速度!必须尽快赶到晋西北,稳住局势!”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独立纵队在晋西北的凶猛攻势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现在整个华北的八路军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发难,这种局面,他上任以来从未见过。
更让他心惊的是,情报部门事先竟然没有探听到任何大规模调动的风声!
这成千上万的八路军,究竟是怎么完成集结,又是如何在同一个夜晚发起了如此步调一致的全面攻击?
一个参谋怯生生地问:“将军,那晋西北方向,周志远的独立纵队……”
筱冢义男狠狠瞪了他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地图上那代表着独立纵队的巨大红色箭头,此刻这个箭头似乎不再是单纯指向太原的威胁,而更像是整个华北这场恐怖风暴的一个核心气旋。
“祁县、太谷的八路军北进支队……是真的主力,还是牵制?”筱冢义男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变得狰狞。
“不管他真假!给祁县、太谷守军下令!坚守待援!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出城浪战!周志远……这个狡猾的支那人……”
就在筱冢义男暴跳如雷的时候,八路军总部的指挥室里却是一派紧张有序的气氛。
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通讯员跑进跑出,将一份份前线战报送到参谋们手中,再汇总到地图上。
副总指挥和参谋长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代表攻击得手的红色箭头不断延伸。
“129师报告,娘子关至阳泉段正太铁路大部瘫痪,攻克据点二十三处,摧毁车站四座,具体战果正在清点。”
“120师报告,同蒲路南段破袭成功,炸毁铁路桥五座,枕木、铁轨破坏严重。”
“晋察冀军区报告,平汉路北段及周边公路网遭到全面破坏,敌军通信已基本中断,具体战果待报。”
参谋长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一边感慨:“各部队都打疯了。憋了这么久的劲,一下子全使出来了。这一仗下来,够鬼子喝一壶的。”
副总指挥盯着地图,缓缓说道:“这才刚刚开始。第一阶段的目标,就是最大限度地瘫痪鬼子的交通命脉。把水搅浑,把鬼子的兵力调动起来。接下来,该他们难受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晋西北那个方向点了点。
“晋西北那里,压力能小不少了。”
确实,正如总部首长预料的那样,当整个华北的铁路、公路变成一截截断掉的肠子时,日军原本计划调往晋西北围剿独立纵队的援兵,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几支从大同、张家口方向南下的日军部队,在开进途中不断接到铁路被毁、前方公路被挖断的报告,走走停停,进展缓慢。
而从太原方向准备北上“增援”祁县、太谷,实际上想堵截魏大勇北进支队的那个日军加强联队,刚走到半路,就接到了筱冢义男的严令:停止前进,就地巩固,防范八路军从侧翼袭击太原!
联队长平田一郎大佐拿着这份前后矛盾的命令,气得差点把电报撕了。
出发前说是要去围歼北上的八路军主力,走到一半又叫停下?
那前面正在跟八路军交火的部队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停下来犹豫的这几个小时里,魏大勇已经指挥部队干净利落地脱离了与鬼子那个中队的接触。
在给予对方一定杀伤后,魏大勇按照预定计划,利用夜色掩护,带着北进支队悄然后撤了。
撤退时,还故意留下了一些“主力撤退”的痕迹,比如带不走的破旧帐篷,吃剩的锅灶,甚至几面故意弄破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