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当那个日军中队的残兵终于盼来空中侦察机的支援时,飞行员报告:昨日交战的八路军已向西北方向“溃退”,规模浩大,估计有数千人,并且似乎在焚烧破坏来不及带走的物资。
筱冢义男接到这份空中侦察报告,再结合各地发来的、关于八路军在正太路、同蒲路等地全面进攻的警报,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周志远的独立纵队,至少其主力一部,确实在企图威胁太原!而昨夜整个华北的大乱,必定也是八路军策应晋西北、牵制皇军兵力的阴谋!
“命令!命令平田联队,立刻返回太原近郊布防!确保省城安全!”
“命令已经出发的驻蒙军南下支队,加速!加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八路军攻破太原之前赶到!”
“命令空军,加强对祁县、太谷、阳曲方向的侦察,找出周志远部主力的确切位置!”
他的一系列命令,把原本就混乱的日军部署搅得更乱了。
该去晋西北的部队被调回守太原,该守备铁路的部队被打得自顾不暇。
整个山西,甚至华北的日军,在八路军发动的这场全面破袭战面前,像一匹被蒙住眼睛挨了无数鞭子的野马,嘶叫着四处乱撞,却不知道鞭子究竟从哪个方向抽来。
当这份混乱和迟滞,通过冯启东经营已久的情报网络,变成文字摆到周志远的桌上时,晋西北独立纵队的几个主要指挥员都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好!打得好!”王远山兴奋地一拳捶在地图上,震得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这下好了,太原的鬼子缩回去了,从北面南下的鬼子磨磨蹭蹭,咱们可算能喘口气了。”
宋少华则更关注战果:“总部这次动用了多少部队?战果肯定小不了。正太路一断,鬼子从河北往山西运兵运物资可就难了,咱们晋西北的压力至少减轻一半。”
周志远仔细阅读着每一份情报,尤其是关于正太铁路沿线战斗的细节描述。
大规模破路,拔除据点,瘫痪交通……这些,都为独立纵队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总部这次是下了大本钱,也抓住了好时机。”周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战友。
“咱们在晋西北这一闹,把筱冢义男的眼珠子吸牢了,把鬼子在山西,甚至华北的机动兵力都搅动了。
总部首长抓住这个空子,在鬼子最要命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这一刀,我看没有个把月,鬼子缓不过劲来。”
沈非愚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政治影响。这么大的动作,全国、全世界都能看到,咱们八路军不光是打游击,也能集中兵力打大仗,破坏敌人的战略交通线。”
这对于鼓舞全国抗战士气,意义重大。”
“那咱们现在?”周鸿文问道。
他刚从方山那边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晋西北已经连成一片的红色区域慢慢滑动。
“现在是巩固的时候。把新占的县城、村镇牢牢抓在手里,把老百姓发动起来,把政权建立起来。把俘虏来的伪军改造好,把新兵训练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总部用这么大的代价,给咱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咱们要是不把根据地建得跟铁桶一样,都对不起牺牲的兄弟。”
他转向沈非愚:“政委,地方政权建设、土地改革、动员支前,这一摊子事情你多操心。”
“原则就一条,让老百姓实实在在感觉到,跟着咱们八路军,比在鬼子、伪军、还有那些苛捐杂税的旧政权手底下强!”
沈非愚用力点头:“放心,政治部已经抽调了大批骨干,马上分头下到各个新解放区去。群众工作咱们有经验。”
周志远又看向几个军事主官:“部队训练一刻不能停。新兵要练胆子,练枪法,练拼刺。
俘虏兵要加强思想教育,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连队,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散。
告诉各支队长、团长,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要看到咱们独立纵队的战斗力再上一个台阶!武器弹药,咱们现在不缺,缺的是会用、敢用、能用好这些武器的兵!”
“明白!”宋少华、王远山、周鸿文几人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兴奋。
仗打得痛快,但打下一个地方,守住一个地方,把根扎下去,让老百姓真心实意跟着你走,这才是更长远的胜利。
就在周志远他们开会部署的时候,华北大地上的这场“大破袭”才刚刚进入最炽烈的阶段。
战火不仅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迅速蔓延开来。
八路军各部队在完成了对正太路等主要干线的第一阶段破袭后,并没有收手,而是迅速转入第二阶段作战。
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已经被调动起来的日军增援部队。
在正太铁路西段,一支准备东援阳泉的日军大队,在半路上就接到了铁路被毁的噩耗。
大队长只好下令下车,改为徒步行军,沿着公路向阳泉前进。
这支疲惫不堪的日军大队,走了不到三十里,就在一个叫狮脑山的险要隘口,一头撞进了八路军120师精心布置的伏击圈。
狮脑山地形极其险要,公路从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穿过,形成一道狭窄的缝隙。
当日军大队的先头部队小心翼翼地通过了一半时,山顶上突然滚落下无数巨石和粗大的树干,轰然巨响中,将日军的队伍拦腰截断。
紧接着,步枪、机枪子弹像瓢泼大雨一样从两侧悬崖上倾泻下来。
没有掩体,没有遮蔽,日军士兵像秋收时田里的麦子,被成片扫倒。
掷弹筒的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试图架设机枪的地方,迫击炮弹则覆盖了日军队伍比较密集的后半段。
大队长试图组织反击,命令士兵向两侧山坡仰攻。
但山坡太陡,八路军又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日军每次冲锋都被猛烈的火力压了回来,留下遍地尸体。
战斗只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这个满编一千一百多人的日军大队,就被彻底打垮。
大队长被一发迫击炮弹炸死,剩下三百多残兵丢盔弃甲,向着来路逃窜,又被预先埋伏好的八路军地方部队和民兵一阵截杀,最终逃回太原的不足百人。
同样的情况,在同蒲路、在白晋公路、在平汉路两侧的各个战场上不断上演。
匆忙出援的日军部队,不是一头钻进八路军预设的口袋阵被歼灭,就是被无处不在的冷枪、地雷、破路搞得寸步难行,疲于奔命。
八路军似乎一夜之间拥有了用不完的兵力和弹药,他们不仅扒铁路、炸桥梁、打据点,还敢在野外和日军正规部队摆开阵势,打硬碰硬的阻击战和伏击战。
而且,往往还能打赢。
这种打法,完全超出了日军华北驻军的认知。
在他们的印象里,八路军只会躲在山沟里打游击,小股偷袭,打了就跑,从来不敢和皇军进行正面的大规模野战。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八路军的进攻如同燎原的野火,一开始只是一点火星在晋西北点燃,紧接着,仿佛一阵狂风吹过,整个华北大地都腾起了熊熊烈焰。
这火焰烧毁了日军的交通线,烧掉了他们的据点,更烧垮了他们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第453章 各方反应,有人欢喜有人愁
太原城里的筱冢义男,几天之内就接到了十几份部队被歼灭、击溃、或者遭到重大损失的报告。
他办公室里的花瓶、茶杯、砚台换了一套又一套,全都变成了地上的碎片。
他对着地图咆哮,对着电话怒吼,对着参谋们发疯。
可地图上的红色箭头还是越来越多,电话线那头传来的坏消息也越来越让人绝望。
他想不通,一向兵力分散、装备简陋的八路军,是怎么在短时间内集结起如此庞大的力量,发动如此凶悍的进攻?
他们哪里来的武器?
哪里来的弹药?
他不知道,为了这一战,八路军总部和各个根据地从半年前就开始秘密筹备。
粮食一粒粒省出来,弹药一颗颗攒起来,兵工厂日夜不停地生产手榴弹、复装子弹、简易地雷。
战士们用最原始的工具,磨利了刺刀,准备好了撬棍和镐头。
无数老百姓省下口粮,拿出家里的门板、棉被,支援部队。
这就是人民战争的力量,当千千万万被压迫的人凝聚在一起,爆发出的能量足以惊天动地。
临县临时军管会的院子里,支了口大锅,咕嘟咕嘟炖着缴获的日本牛肉罐头和白菜土豆。
周志远蹲在锅边,用筷子搅和着,香气飘出去老远。
沈非愚拿着一叠刚收到的电报走过来,递给他,脸上表情很复杂。
“总部的嘉奖令下来了,还有延州那边的通报。”沈非愚说着,也蹲下身,顺手从锅里捞了块土豆吹着气。
周志远没看电报,先问:“老李他们那边,还有孔二愣子那边,有消息没?”
“有。”沈非愚几口把土豆咽下去,烫得直咧嘴,“李云龙的新一团和孔捷的独立团,这回可出大风头了。
他们负责破袭正太路东段,把阳泉到井陉那段铁路扒了个底朝天。李团长,仗着缴获了几门九二步兵炮,硬是把娘子关外围两个坚固据点给端了。
孔捷那边也不含糊,扒铁路扒得飞快,枕木堆起来烧得满天通红,听说几十里外都看得见火光。”
周志远这才接过电报看起来。总部电报里详细列举了百团大战第一阶段的战果:正太路被彻底破坏,沿线据点大部被拔除,同蒲、平汉等铁路公路也遭到严重破袭,歼敌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延安的通报则着重讲政治影响,说重庆的报纸都开始报导八路军在华北主动出击、连战连捷的消息了,全国抗战士气为之一振。
“打得好。”周志远把电报纸叠好揣进兜里,“我的老团长打仗鬼点子多,敢打敢拼。孔捷稳重,调教小鬼子这种细活交给他没错。
他俩配合,一个正面强攻吸引敌人,一个侧面迂回破坏,小鬼子顾头不顾腚。”
沈非愚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薄薄的纸:“这是冯启东刚送来的,鬼子那边的反应。”
周志远接过来看。
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抄录的日军密电摘要。
内容触目惊心: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大将已多次向东京大本营请罪,承认对八路军战力严重误判;
驻山西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中将遭到严厉斥责,据传已被列入撤换名单;
多个旅团长、联队长因作战不力被撤职查办。
电文最后提到,日军大本营正酝酿从华中、华南乃至关东军抽调兵力,准备对华北八路军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报复性扫荡”。
“囚笼?铁壁?”周志远冷笑一声,把纸递给沈非愚,“名字起得挺吓人。看来是把咱们打疼了,要下血本找回场子。”
沈非愚快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从华中华南调兵?那正面战场的压力岂不是小了?重庆那边会不会趁机……”
“压力小了是好事。”周志远拿起勺子舀了勺汤尝了尝咸淡,“但老蒋心里怎么想,就难说了。咱们打得越狠,他怕是越睡不着觉。”
他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
几天后,重庆军委会和二战区长官部的电报又来了,这次不是嘉奖,而是“关切”。
电报里询问独立纵队下一步作战计划,并“建议”部队休整后应“适时向指定区域转进”,以便与友军“协同作战”。
话里话外,是想让独立纵队离开已经扎下根的晋西北。
“指定区域?转进?”周志远把电报扔在桌上,“说得好听。不就是看咱们在这儿站稳了脚跟,心里不踏实,想支开咱们吗?”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怎么回?”
“老规矩。”周志远点了支烟,“感谢上峰关怀,我军近日连续作战,伤亡颇重,亟需补充休整。
且新收复地区匪患未靖,民心待抚,防务千头万绪,实难立刻移防。待部队恢复战力、地方绥靖后,自当遵命行动。”
“拖延战术。”沈非愚笑了笑,“那边估计气得跳脚,又拿咱们没办法。”
“让他们跳去。”周志远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咱们现在该琢磨的,是鬼子那个‘囚笼’。
冯启东的人有没有更具体的情报?鬼子大概会从哪些方向来,来多少人?”
“正在加紧收集。”沈非愚也看向地图,“从零星情报看,鬼子这次调动的兵力不会少。驻蒙军、驻山东的部队都有调动迹象。
大同、张家口、保定、石家庄,这几个地方的鬼子活动明显频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