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点了点头站起来，叫来了几个战士开始搬运物资。
段休站在一旁的碾米房门口，看着独立纵队的战士们搬运物资的场景。他的心里又涌起了一阵不舒服的感觉。
第三一三团扩编成旅的消息传遍了全军，段休的名字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重庆的中央日报用一整版刊登了段休的照片和事迹，标题是“长沙会战英雄段休——以一团之兵力挡日军两个师团”。
照片里的段休穿着笔挺的新军装，肩上镶着一颗将星，胸前的青天白日勋章在镁光灯下闪闪发亮。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嘴角的笑意没有达到眼睛里。
重庆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段休的名字。青年学生们把段休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宿舍的墙上，女学生们在写给前线将士的信里夹着送给段休的手绢。
各大城市举行了庆祝长沙大捷的集会游行，游行的人群高举着薛岳、李玉堂、段休等将领的画像走过街道。口号声和鞭炮声响成了一片。
但在那些画像上面，没有宋少华的名字，没有独立纵队第一支队的任何痕迹。
捞刀河南岸阵地上，独立纵队的战士们依然每天训练、警戒、擦拭武器。他们不知道外面的报纸在写什么，也不在乎那些。他们知道自己在战场上做了什么，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战友们也知道。
这天下午，宋少华蹲在打谷场上跟战士们一起擦枪。二狗坐在宋少华对面，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机拆开了在煤油里泡着，一边用布条擦一边跟宋少华说话。
“支队长，我听说段团长现在可风光了，重庆那边把他捧成了大英雄，还升了少将旅长。怎么光捧他，不捧咱们呢？咱们打死了那么多鬼子，怎么就连个响都没听着？”
宋少华抬眼看了看二狗，嘴角还是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狗，你当兵是为了报纸上登你的名字吗？”
二狗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我当兵是为了打鬼子。去年我爹我娘还有我妹子，全让鬼子的飞机炸死了。房子也烧了。我二狗这条命活着就是为了杀鬼子，替家里人报仇。”
宋少华把擦好的枪机重新装回枪身上，拉动枪栓试了试。
“既然是为了杀鬼子当兵，那鬼子死了多少才是你该关心的。报纸上写谁的名字，那是别人拿笔杆子写的，跟你手里的枪杆子没关系。你打得准不准，战场上杀没杀鬼子的本事，那才是你自己的。”
二狗听了之后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笑了。
“支队长说得对。我不管报纸怎么写，反正我亲眼看到段团长跟咱们一起打仗的时候可没有摆什么英雄架子。他蹲在战壕里啃干粮的样子跟咱们没啥两样。他升官发财那是他的事，咱们杀鬼子是咱们的事。”
孙大柱在二狗旁边擦着刺刀，听到两人的对话之后插了一嘴。
“二狗你总算说了句明白话。不过支队长，我老孙也不是没想法。
咱们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在这一仗里打出了真本事，从捞刀河打到汨罗江，哪一仗不是硬仗？哪一仗的伤亡比国军少了？咱们不图勋章不图官，但起码得让老百姓知道，有一支叫独立纵队的部队也在长沙城下拼过命。”
宋少华把步枪靠在自己膝盖上，抬起头看了孙大柱一眼。
“老孙，你放心。迟早有一天，咱们的事迹会被记在历史上的。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咱们刚接到消息，第六战区那边鬼子又在集结兵力，可能还有大仗要打。”
孙大柱把手里的刺刀插回皮鞘，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
“支队长，咱们被调到第六战区去？”
宋少华点了点头。
“第九战区已经给咱们下了命令，独立纵队第一支队立刻开拔，归入第六战区序列，参加那里的防御作战。段休的第三一三旅留在第九战区，不跟咱们一起走。”
二狗在旁边听完之后把手里的枪机装好，拉了一下枪栓。
“刚打完一场大仗，连口气都不让喘匀，又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他们国军这是把咱们当铁打的了吧？”
宋少华站了起来，把步枪靠在了打谷场边的石碾上。
“喘什么气。鬼子不让我们喘气，我们就不让鬼子喘气。命令已经下来了，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晚上，宋少华坐在李家祠堂东厢房的桌子前面，点着了煤油灯，把电台打开。
他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战斗经过和国军高层的做法详细汇报给周志远。
煤油灯的灯芯在玻璃罩里跳动着，黄色的光映在宋少华的脸上，把他脸上的胡茬和额角的细纹照得分明。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开始写字。
“周首长，沈政委，刘参谋长。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我将第一支队参战情况及后续处理作如下汇报。”
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十二月二十五日，我部奉命从捞刀河南岸阵地阻击日军第三师团、第六师团主力。战斗中我部与国军第三一三团密切配合，连续六昼夜顶住敌两个师团轮番猛攻。
我部牺牲四百二十七人，负伤六百三十五人。阵地寸土未失。”
“一月八日，敌主力开始撤退。我判断敌撤退路线必经过东山公路和朗梨市一带，遂主动率第一支队主力四千人往东北方向穿插。
在段休团长的同意下，我留马国良重机枪营和两个步兵营在捞刀河阵地归段休指挥。”
“一月九日凌晨，我部在东山南面公路伏击日军第三师团一部。毙敌九百余人，俘虏四十余人，缴获九二式步兵炮三门，轻重机枪八挺，步枪六百余支。战斗中毙伤敌军高级军官一名。”
“一月十日下午，我部抵达牌楼铺，与第七十九军沈团配合。次日上午在牌楼铺山谷伏击日军第三师团残部，毙敌两千余人，俘虏三百余人，缴获火炮四门，轻重机枪十二挺，步枪千余支及联队级作战文件一批。”
“其后我部与第二十七集团军邓师长前卫师会合，共同追击至汨罗江南岸归义镇渡口。一月十三日清晨，我部率先向渡口之敌发起进攻，炸断浮桥两座，将敌退路截断。经约一个半小时战斗，毙敌两千三百余人，俘虏四百五十余人，缴获浮桥器材及大批辎重。”
“综上所述，长沙会战期间，我第一支队与第三一三团配合作战，累计毙伤俘日军五千余人，其中东山公路、牌楼铺与归义镇渡口三场战斗均由我部率先发起、主力完成。
第三一三团在正面牵制和侧翼配合中同样发挥重要作用，但主要突击任务由我部承担。”
写到这里，宋少华停下了笔，把钢笔放在墨水瓶边沿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
他继续写下去。
“然国军高层出于派系考量，刻意夸大第三一三团战绩，将东山公路、牌楼铺及归义镇渡口之战斗全部归功于段休个人，大肆宣扬其为‘长沙会战英雄’，授青天白日勋章，晋升少将旅长。
第三一三团扩编为第三一三旅。而对我第一支队战绩，仅以‘配合第三一三团作战’一笔带过。”
“段休本人对此处理方式亦表不满，但无力改变。薛岳司令长官对此亦知详情，然囿于国府高层压力，未能在公开场合如实呈现我部战功，仅在私下对我部表示认可。”
“另，第九战区已向我部下达开拔命令，命我第一支队即日转隶第六战区序列，参加该方向防御作战。
根据当前情报，第六战区正面日军正在集结，可能发起新一轮攻势。我部刚经历长沙会战，兵员损耗严重，弹药储备不足，此时转调新战场，面临较大困难。”
“但我在此代表第一支队全体指战员向纵队首长保证，无论调往何处，无论面对何种困难，我部将继续发扬捞刀河阵地上的顽强作风，打好每一仗，不给独立纵队丢脸。”
“以上为长沙会战我部参战经过及当前情况汇报。宋少华。”
宋少华把钢笔放下，拿起写满字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小刘叫了进来。
“把这封电报发出去。用加密频道，发给纵队总部。”
第565章 长沙会战大捷，打的日军晕头“转向”！
小刘接过电报纸，在煤油灯下看了一眼内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了隔壁的电讯室。
不一会儿，电讯室里传出了电台按键滴滴答答的声音。
电报穿越夜空，从长沙郊外的捞刀河南岸飞向了华北的独立纵队司令部。
第二天清晨，部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开拔。
宋少华站在操场上看着战士们忙碌地打包武器装备。他注意到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没有什么怨气，虽然他们知道马上就要被调到另一个更危险的战场上，但没有人在发牢骚。
一营的刘副营长正在帮助战士们检查每个人身上携带的弹药数量，二营的张营长蹲在地上把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重新上油保养，三营的罗营长在给各连长交待行军路线。
宋少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这些战士们跟着他从山西一路打到湖南，从北到南几千里路，没有一个掉队的，没有一个叫苦的。
就在这时候，通讯班的小刘拎着收报机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抄纸，步子又快又急。
“支队长，独立纵队司令部回电了！”
小刘跑到宋少华面前，把电报抄纸递了过去。
宋少华接过电报抄纸，站在操场上迎着早晨的阳光读了起来。
操场上忙碌的战士们听到消息之后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宋少华。
周志远的回电非常长。
小刘递过来的电报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宋少华从头到尾把电报看了一遍，然后看第二遍。他的表情一开始是凝重的，看到中间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看到最后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大勇站在宋少华旁边，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之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支队长，首长在电报里说了什么？”
宋少华把电报抄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对着围过来的战士们提高了声音。
“首长说，咱们第一支队在长沙会战里打出了独立纵队的威风。他说，我们以劣势兵力在捞刀河南岸顶住了两个师团的猛攻，这是抗战以来阵地防御战的典范之一。”
战士们听了之后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二狗用胳膊肘捅了捅孙大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首长表扬咱们了。”
孙大柱瞪了他一眼。
“别说话，听支队长说完。”
宋少华继续传达电报的内容。
“首长还说了，我们在东山公路、牌楼铺和归义镇渡口的三场战斗中，主动出击、灵活机动、以少胜多，是运动战和伏击战相结合的典范战例。
这些战例将写入独立纵队的教材，让各支队都来学习。”
操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战士们拍着巴掌，有人把步枪举过头顶挥舞着。机枪连的董连长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转过头对着机枪连的战士们说了一句。
“咱们没白打！”
宋少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继续说下去。
“首长说，独立纵队司令部将在近期以独立纵队的正式名义向全国发出通电，向全国人民和全国军队详细介绍咱们第一支队在长沙会战中的全部战功。
从捞刀河阵地到归义镇渡口，每一仗怎么打的，打死了多少鬼子，缴获了多少武器，全部如实通报。”
“谁也别想把咱们的战功藏起来。”
宋少华说完之后看着操场上战士们的脸，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首长说了，国军高层想把咱们往更危险的战场上推，那咱们就去。
但咱们不是去送死的，是去再打几场漂亮仗的。鬼子在哪里集结，咱们就在哪里打他们。独立纵队的兵，从来就不怕硬仗。”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掌声和喊声。
赵大勇把军帽摘下来往空中一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首长说得对！咱们独立纵队第一支队走到哪打到哪，谁也别想压住咱们！”
战士们的情绪在操场上彻底点燃了。没有人再关心报纸上怎么写，没有人再纠结国军高层的态度。因为自己的首长已经给了他们最大的肯定，而且还要把这个肯定昭告天下。
二狗使劲拍了孙大柱的后背一巴掌。
“孙班长，这下咱们的事迹要传遍全中国了！首长说要以独立纵队的正式名义发通电呢！”
孙大柱被二狗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
“首长就是首长，做事比咱们想得远得多。国军不给咱们公道，首长自己给。这下我看国军那些当官的怎么下台阶。”
宋少华把电报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段内容。
周志远在电报里还单独对宋少华个人说了几句话。
“宋少华同志，你在长沙会战中的指挥才能和战场判断力已经得到了实战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