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纵队的战士跟你们当官的吃一样的干粮,睡一样的战壕,打仗的时候当官的冲在最前面。这种作风,在国军里太少见了。”
宋少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段团长,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说明你是一个真正懂兵的军官。不管穿什么样的军装,打鬼子的都是中国军人。能跟你们第三一三团并肩作战,是我们独立纵队第一支队的荣幸。”
段休伸出手来跟宋少华用力握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个真正军人的坦诚和敬意。
几天之后,第九战区在长沙城里举行了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总结大会。
长沙城里到处挂着庆祝胜利的标语和旗帜,街道上的废墟还没清理干净,但市民们已经涌上了街头敲锣打鼓庆祝大捷。各家报纸的记者们从全国各地赶来长沙采访报道,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刊登了第三次长沙大捷的新闻。
总结大会在第九战区司令部的大会议室里举行。各集团军的军师长和参谋长们都来参加了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穿着灰布军装的国军军官。
薛岳坐在会议室正中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战果汇总报告。
作战参谋站在会议桌旁边,对着满屋子的军官宣读了战果。
“第三次长沙会战自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始至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六日结束,历时二十四天。
我军参战部队有第二十七集团军、第三十集团军、第十九集团军、第九十九军、第二十六军、第七十九军等部,共毙伤日军五万六千余人,俘虏日军一百三十九人,缴获各类火炮五十八门,步枪和轻重机枪四千余支。我军伤亡三万三千余人。”
作战参谋念完之后合上文件夹退了回去。
薛岳放下战果汇总报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诸位,第三次长沙会战打出了我们第九战区的威风。阿南惟畿带着第十一军的主力气势汹汹地扑过来,现在灰溜溜地退回去了。
这一仗,从捞刀河到汨罗江,每一处阵地,每一段公路,都洒满了我军将士的鲜血和勇气。”
薛岳用手指着身后挂着的作战地图。
“会战的关键节点在捞刀河南岸。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的主力被挡在捞刀河正面,攻了六天都没能渡河。如果他们当时过了捞刀河,长沙城将无险可守。”
会议室里的军官们纷纷点头。
薛岳继续说下去。
“守捞刀河正面的部队是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和第三一三团。他们以劣势兵力和劣势装备,顶住了两个师团的轮番猛攻。打得很好。”
薛岳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段休坐在会议室的第三排位置上,听到掌声之后有些局促地整了整军装的衣领。
掌声落了之后,薛岳接着说了一句。
“第三一三团团长段休指挥果断,作战勇敢,在捞刀河阵地和柳林洲截击战中都表现突出。战区将为他请功,授予青天白日勋章一枚。第三一三团扩编为第三一三旅,段休晋升为旅长,授少将军衔。”
会议室里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
段休站起身立正敬礼,表情里带着些意外和不安。
薛岳又提到了独立纵队第一支队。
“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在捞刀河阵地上也打得很顽强,配合第三一三团守住了阵地。战区将给他们补充一批弹药和粮食。”
这句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掌声稀疏了很多。
有些军官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意味。
段休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坐在段休旁边的邓师长注意到了段休的表情变化。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段休说了一句。
“段团长,不对,该叫你段旅长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东山公路和牌楼铺那两仗我都看到了,宋少华的第一支队打得不比你们差。归义镇渡口那一仗更是他们先开了火才堵住了鬼子。但有些事,不是战场上的功劳能说了算的。”
段休转过头看着邓师长。
“邓师长,没有宋支队长带着第一支队在南岸牵制住丰岛兵团的主力,我们第三一三团守不住捞刀河。
东山公路的伏击是他们主动出击打的,牌楼铺那一仗是他们从侧面配合你们打的,归义镇渡口也是他们先开了火。这些功劳怎么就能不提呢?”
邓师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不公道。但你我都是军人,军政部那摊子事不归我们管。上面的意思很明白,独立纵队是共产党那边的部队,功劳太大不好交代。把功劳算在你们头上,既能给你段休捧起来当个英雄,又能压一压独立纵队的风头。这算盘打得精着呢。”
段休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我受之有愧。”
邓师长拍了拍段休的肩膀。
“你也不必太自责。仗是你打的,鬼子是你杀的,你也没有谎报战功。是上面的人故意不提独立纵队的功劳罢了。这事你我都左右不了。”
段休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散会之后,段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被一群记者围住了。
记者们举着照相机对着段休咔嚓咔嚓地拍照,镁光灯的白光闪得段休眯起了眼睛。
“段旅长,请问您当时在捞刀河阵地上是怎么顶住日军两个师团的进攻的?”
“段旅长,听说您亲自端着机枪朝鬼子的冲锋队伍扫射,这是真的吗?”
“段旅长,您对这次晋升少将有什么感想?”
段休被记者们围在中间,他尽量保持着军官的体面和沉稳,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真正舒展开。
“捞刀河阵地是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和我们第三一三团一起守住的。东山公路和牌楼铺的伏击战也是宋少华支队长指挥的,归义镇渡口的战斗也是他们先打响了第一枪。”
记者们愣了一下,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有人继续追问段休的个人事迹。
但段休没有再回答记者的提问,只是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
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薛岳。
薛岳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肩上镶着三颗将星,身后跟着两个参谋。
“段旅长,刚才你在走廊里跟记者说的那番话我听了几句。你很坦荡。”
段休立正敬礼。
“薛司令长官,我只是说了事实。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在这一仗里的功劳不比我们第三一三团少。”
薛岳看了段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有些事实可以说,有些事实说了也没有用。段旅长,你现在是国军的少将旅长了,要明白一些战场之外的道理。”
薛岳说完之后拍了拍段休的肩膀,带着参谋走远了。
段休站在原地,看着薛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李家祠堂东厢房里,宋少华把一封刚收到的电报放在了段休面前的桌子上。
“恭喜你,段旅长。”
段休低下头,没有看那封电报,也没有看宋少华的脸。
“宋支队长,你别这么说。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宋少华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从桌子上拿起铁皮烟盒抽出两根烟,一根叼在自己嘴上,一根递给段休。
“段休,你别往心里去。仗是咱们一起打的,功劳记在谁头上不重要,重要的是鬼子被赶回去了。我宋少华带着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出来打仗,不是为了领勋章,是为了杀鬼子。”
段休接过烟,用手里的打火机先帮宋少华点着了火,然后才点着自己的烟。
“宋支队长,你能这么想,可我段休心里过意不去。东山公路上你一枪信号打出之后,你的战士们第一个冲下了山坡。牌楼铺那一仗,你的人从西面山坡上杀下来的时候,鬼子的机枪还正朝我们的阵地上扫射。归义镇渡口,你的人炸断了浮桥,把鬼子的退路堵死了。”
段休吸了一口烟。
“我在国军里当了十几年兵,没见过你这样能打仗又不要功劳的长官。”
宋少华摆了摆手。
“我不是不要功劳。功劳是战士们的,每一个牺牲在阵地上的战士都有一份。至于上头怎么写,那是上头的事。我只管带兵打仗。”
段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在桌子上摊开。
“宋支队长,我会把这次会战的详细经过写下来。每一仗是怎么打的,谁指挥的,参战部队是哪些,我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我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一份交给战区存档,一份托人送到重庆军政部去。不管上面的人怎么淡化你们的战绩,真相早晚会被人知道。”
宋少华看着段休在笔记本上认真写字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段休,你这样的国军军官,我还是第一次见。难道就因为咱们是自己人?”
段休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宋支队长,你这样的共产党指挥官,我可是见到太多了。所以,咱们才成了自己人!”
两个人在东厢房里笑了几声,笑声从窗户传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正在擦拭武器的战士们听到笑声之后互相看了看,二狗对着孙大柱说了一句。
“听支队长和段团长笑得多痛快。肯定有好消息。”
孙大柱把擦了半天的步枪枪机重新装回枪身上,拉动枪栓试了一下。
“不管什么好消息,咱们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又打了一场漂亮仗。以后咱们回山西见到别的支队的老战友,说话嗓门都得比别人大一圈。”
二狗也乐了。
“那可不。咱们第一支队在长沙城下打出了威风,回到山西谁敢不服?”
李家祠堂东厢房里,宋少华和段休还在讨论战场上的事情。
“段休,你的第三一三团扩编成了旅,编制会扩大多少?”
段休把钢笔放下。
“按照惯例,旅下辖三个团,编制大概六千人左右。但兵源从哪里来,武器从哪里补充,都是问题。上面只给了一个番号和一张空头支票。”
宋少华想了想,拍了拍段休的肩膀。
“有什么困难你直接跟我说。咱们两支部队并肩打了一个多月的仗,算是过命的交情。只要你段休开个口,我宋少华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段休看着宋少华,眼神里带着感动。
“宋支队长,能跟你这样的指挥员并肩作战,是我段休当兵以来最大的运气。”
宋少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用力握住了段休的手。
过了一天,第九战区派了一个上校参谋带着一辆卡车来到了捞刀河南岸的阵地上。
卡车上装着给独立纵队第一支队的补充物资:十箱七九口径步枪子弹,五箱八二迫击炮弹,二十袋大米和一批绷带药品。
上校参谋把物资清点单子递给宋少华的时候,表情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宋支队长,这是战区给你们的补充物资。请在这张单子上签字。”
宋少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用钢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替我谢谢薛司令长官。”
上校参谋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卡车走了。
赵大勇蹲在地上打开了子弹箱,拿出两排子弹在手里掂了掂。
“支队长,十箱子弹五箱炮弹,这个数量不算多也不算少。咱们打了二十多天仗消耗的弹药比这多不止五倍。好在咱们从鬼子手里缴获了不少弹药,不然这点补充根本不够用。”
宋少华也蹲下身子,从子弹箱里拿起一排子弹看了看。
“有总比没有好。大勇,你把这批弹药分配下去。一营和二营各补充三箱步枪子弹,三营补充两箱,机炮连补充两箱。炮弹全部交给吴大鹏的迫击炮班。粮食和药品交给后勤排统一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