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语示意身后的士兵加快速度,必须在彻底天黑之前爬到崖顶发起突袭。
七月九日夜里,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山崎中尉终于抓到了崖壁顶端的最后一块岩石,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将身体拉上崖顶,在地上打了个无声的滚蹲起身来观察周围的动静。
崖顶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和嵩草,很安静,只有蟋蟀在草丛里偶尔叫几声。
山崎拔出腰间的手枪,向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快速登顶。
不到二十分钟,一百八十名日军士兵全部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崖顶,在灌木丛边缘排成了三列横队。
山崎蹲在第一排的最前面,用手语向三个小队长分配了进攻目标。
第四中队要分成三组,第一组向正南方突袭崖壁上的机枪火力点,第二组向西南方包抄丁伟的指挥部,第三组负责阻击可能来自山脊方向的援军。
手语分配完毕之后,三个小组分别向各自的进攻方向无声移动。
山崎亲自带领第一组的六十名士兵向正南面离崖顶最近的一处机枪火力点摸过去。
机枪火力点用沙袋和圆木搭了一个半圆形的掩体,掩体前面开着一个三十厘米宽的射击孔,孔洞里伸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
机枪手张海生正坐在掩体里用油壶给机枪的枪机活动部件加润滑油,加完油之后把油壶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指。
他已经在机枪位上待了整整一个白天加半个晚上,打退了两波日军冲锋之后手臂震得酸麻,肩膀上被枪托顶得淤青了一大块。
弹药手王德柱蜷缩在掩体角落里打着盹,身上盖了一条军毯,军毯是老百姓凑出来的土布织的,虽然粗糙但暖和。
山崎带着日军士兵从机枪掩体的背后摸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声非常轻,掩盖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山崎走到离掩体十米远的位置时,从腰间抽出了一颗手雷拔掉了保险销在岩石上磕了一下。
手雷的引信开始嘶嘶地冒出细微的火花,这种声音很小,但张海生从风声里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地推开油壶站起来转身往掩体后方看去,在黑暗中看到十米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扬起手臂做出投掷动作。
张海生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没有喊叫没有拔枪,而是直接扑向了弹药手王德柱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掩体外面拖。
就在两个人翻滚出掩体的同时,山崎的手雷飞了进来砸在马克沁重机枪的冷却水套上弹了一下掉在掩体底部。
手雷在三秒钟后爆炸。
爆炸在夜空中格外刺耳,整个机枪掩体被炸塌了一角,沙袋滚落在地,重机枪的三脚架被炸弯了一根支架,冷却水套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冷却水从裂口里流了一地。
张海生和王德柱被爆炸的气浪掀出去三米多远摔在草丛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但两个人都还活着。
张海生从草丛里爬起来摇了摇头,耳朵里的鸣响稍微退去一点之后他听到了周围响起密集的枪声。
那是埋伏在崖壁棱线后面灌木丛里的两个排战士开火了。
日军第四中队在崖顶刚刚展开就被埋伏的战士从侧翼扫射,子弹从灌木丛里近距离飞过来,照亮夜空的是机枪枪口喷射的火光和手雷爆炸的橘红色火焰。
日军士兵没有想到崖顶上会有埋伏,仓促间寻找掩体还击,但崖顶地形开阔没有多少遮挡,日军士兵被压在草丛里无法有效展开战斗队形。
山崎中尉在第一轮交火中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脖子,他扔掉手枪双手捂住喉咙试图止住鲜血往外喷涌,但血从他手指缝隙里不断地喷出来,很快就倒在草丛里了。
埋伏在崖壁棱线上的机枪手把机枪架在土埂上调转枪口对准了正在崖顶展开的日军士兵猛烈扫射。
第586章 这是我们的机会!
子弹交织成一张火网。
崖壁正面的其他机枪火力点也在听到北面爆炸声和枪声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马国良在指挥部里抓起电话机下达了命令。
“北面崖壁发现日军偷袭部队,所有侧射火力点马上向北面崖壁开火,不许放一个鬼子活着爬下崖壁!”
崖壁上的火力点纷纷调转枪口,以预先标定好的侧射角度向北面崖壁边缘泼洒子弹。
迫击炮手们快速调整了炮口的角度,用最短的时间测算出崖顶的方向和距离,然后向崖顶连续发射高爆弹。
高爆弹在崖顶上开花爆炸,炸飞的弹片和碎石覆盖了整片崖顶区域,在夜幕中可以看到崖顶上不断亮起爆炸的火光和飞溅的泥土。
日军第四中队的士兵被正面和侧后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彻底压制住了。
一些日军士兵试图沿着爬上来时的崖壁裂缝原路撤退,但在攀爬下崖的时候被崖壁反斜面上的子弹击中掉下山谷。
从八十多米高的崖壁上摔下去,惨叫声短而沉闷,在山谷中回荡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爬上崖顶的一百八十名日军士兵全部被击毙或打下山崖,崖顶上堆满了日军士兵的尸体。
山崎中尉的尸体仰面躺在草丛里,脖子上那个被子弹打穿的伤口还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沫子,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马国良后来带着警卫排上崖顶查看战场时,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对身边警卫排长说了一句话。
“支队长猜得太准了,鬼子果然是从北面摸上来了。”
丁伟在指挥部里接到崖顶战场的报告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打扫战场,把鬼子的武器弹药全部收集起来补充给前沿部队,今夜加强警戒,防止鬼子再来一次。”
七月十日早晨,界河口山谷里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松本太郎在梅武的联队指挥部里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山崎中队的任何消息,只等来了侦察兵带回来的崖顶被歼的消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联队参谋长藤田叫到面前。
“正面强攻不行,侧翼偷袭也不行,丁伟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藤田在地图上重新标注了界河口周围的地形。
“联队长阁下,界河口的地形对我们的进攻不利,但目前我们有一个优势,就是兵力依然远超支那守军。”
“如果我们同时从正面和南面山谷两个方向发起猛攻,迫使支那守军分散兵力和火力,就有可能找到突破口。”
松本太郎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做出了决定。
“命令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同时从正面和南面发起进攻,工兵小队在山谷底部用烟幕罐施放烟幕遮挡支那守军的视线,所有能使用的火炮全部集中轰击崖壁正面阵地。”
“第十一中队和第十二中队做预备队,任何方向取得突破之后立刻投入扩大战果。”
“这一次不管伤亡多大,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拿下界河口。”
七月十日上午九时,日军的炮火再次覆盖了界河口崖壁阵地。
松本太郎调动了联队直属炮兵和步兵炮小队的所有可用火力,炮弹的密度比前一天的任何一次炮击都要猛烈。
炮弹打在崖壁上炸塌了几处战壕的胸墙,炸断的电话线躺在阵地底部等着通讯兵爬过去重新接上。
山谷底部日军工兵小队从多个方向上同时施放了烟幕,数十个烟幕罐冒着浓密的白烟从山谷底部翻滚升腾起来。
白烟很快弥漫了整个山谷,把崖壁阵地和山谷底部的雷区全部笼罩在浓密的烟雾中,能见度降到了不到十米。
丁伟在指挥部里听到日军炮火的猛烈程度就知道这是总攻的节奏。
他趴在观察孔上透过逐渐弥漫的烟雾往下看去,看到烟雾中有上百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快速向崖壁方向涌过来。
“全体注意,鬼子在烟幕掩护下全面进攻了!”
丁伟对着电话机话筒大声喊道。
“所有火力点按预先标定好的射击角度进行盲射!哪里标了坐标就往哪里打!”
崖壁上的机枪手们看不到谷底的敌人在具体什么位置,但马国良事先让每个机枪位都标定了山谷底部几个关键位置的射击诸元。
机枪手们按照标定好的高低角和方向角进行盲射,子弹穿过浓密的烟幕飞向山谷底部。
烟幕中传来日军士兵中弹痛苦的叫喊声,但更多的日军士兵在继续向前推进。
日军步兵散兵线在烟幕掩护下冲到了崖壁脚下几十米处。
先头的日军投弹手从腰间摘下九七式手榴弹在钢盔上磕燃之后奋力向崖壁上方扔过去,手榴弹在空中翻滚几圈之后掉进崖壁上的战壕里爆炸。
三营的一个重机枪组被手榴弹击中阵位,手榴弹掉在弹药箱旁边爆炸,引爆了弹药箱里的子弹链。
子弹链在高温下发生殉爆,子弹无规律地向四面八方飞射,重机枪的射手弹药手和副射手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丁伟得知伤亡情况之后骂了一声,抓起送话器对着反斜面工事里的预备队员喊道:
“预备队立刻补上三营七连三班重机枪位,把阵地上被鬼子手榴弹炸毁的工事尽快修复!”
预备队员扛着沙袋和新机枪沿着交通壕快速机动到位,把阵亡战友的遗体抬到战壕后面用军毯盖上。
然后重新架起机枪装填子弹链继续向崖壁下方的山谷底部进行扫射。
烟幕在上午十一点左右逐渐散尽,山谷底部的战场清晰起来。
崖壁到山谷底部之间的山坡上已经横七竖八铺满了日军士兵的尸体,尸体堆叠成不规则的垛子堵在几道铁丝网的缺口处,凝固成暗红色的血从尸体堆下面淌出来把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日军第二波总攻再次被击退,这一次日军的伤亡更大。
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在正面的排雷通道和南面山谷的冲击路线上遗弃了将近三百具尸体,伤兵被抬回去的数量也差不多,两个大队的有效战斗力实际上下降了不少。
松本太郎收到第三次进攻失败的伤亡报告之后,双手撑在桌上低下了头。
他的联队在攻打界河口的头一天半时间里就已经伤亡了将近六百人,其中阵亡近四百人,两个大队的精锐中队被打残。
野炮兵联队的火炮也被楚云舟的炮群打掉了十几门,炮兵大队长在刚才的炮击中受了重伤被抬下火线。
松本太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
“给师团长阁下发电报,第二二三联队在界河口遭遇支那军顽强抵抗,进攻受阻。”
“请求师团部增派工兵和炮兵力量,同时请北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加快从偏关向河源县方向的推进速度,从侧后方向压迫支那守军。”
藤田用最快的速度草拟了求援电报交给通讯兵拍发出去。
松本太郎走到指挥部的窗边看着界河口方向的天空,那边不断有黑烟从山谷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扩散成灰蒙蒙的一大片。
七月十日中午,日军北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一个步兵大队从偏关方向沿着山间小路向河源县北部推进。
这个大队的任务是从北面逼近河源县城,切断丁伟第五支队与河源县后方之间的联系。
日军北路先头部队在河源县以北二十五公里处的杨家岭一带遭遇了偏关县大队和区小队的阻击。
偏关县大队长叫赵正邦,四十出头的老游击队员,此前是村里民兵队长,参加游击队已有三年多。
赵正邦指挥县里六百多游击队员利用杨家岭周围的沟壑和梯田地形布置了三道阻击防线,把日军先头部队挡在河源县北部不得寸进。
赵正邦蹲在第一道防线的战壕里,手里端着一支老旧的中正式步枪,枪管上的发蓝磨掉了大半露出了铁的本色。
他眯着眼睛瞄准了山路上缓缓行进的日军尖兵。
尖兵猫着腰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小心翼翼地前进,手里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钢盔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山坡上的动静。
赵正邦扣动扳机,子弹在排水沟边缘打碎了一块石头,石屑溅在日军尖兵脸上划出血丝。
日军尖兵迅速趴进排水沟里,回头向后面的大队方向拼命挥手。
日军后续部队迅速从行军纵队展开成散兵线向杨家岭方向扑过来。
独立混成旅团的装备比第三十六师团差一档,但依然有足够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
日军在杨家岭正面展开了一个中队的兵力,用掷弹筒向县大队阵地发射榴弹进行试探性压制。
赵正邦对此早有预料,他让战士们在战壕底部掏出了一米多深的躲炮坑,鬼子掷弹筒发射的榴弹砸在战壕正面的土坡上,炸起的土块和草皮飞溅到半空中又落下来盖在战士们的身上。
“不要急着还击,把鬼子放到山坡前面的开阔地上再打!”
赵正邦沿着战壕挨个通知各班的班长,让他们沉住气把日军放到步枪的有效射程内再开火。
日军步兵在掷弹筒的火力掩护下从山路上分散爬上杨家岭前面的梯田,梯田一层一层像台阶一样从山脚延伸到半山坡上。
梯田的田埂给了日军步兵天然的掩护,士兵们利用田埂逐步跳跃前进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