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的接战距离在逐渐缩短。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当最前面的日军步兵冲到离县大队第一道防线约一百米处的开阔地带时,赵正邦从战壕里跳起来大喝一声。
“打!”
县大队阵地上上百支步枪和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密集地飞向在开阔地上失去田埂掩体的日军士兵,当场就有将近二十名日军中弹倒地,有的被打中腿跳着脚栽倒在地上,有的被打中胸口或脑袋直接不动了。
日军进攻梯队被迫趴下来在开阔地上寻找掩体,但这个位置只有零星的几块石头和一些低矮的茅草丛,根本无法有效遮挡子弹。
日军指挥官察觉进攻受阻,命令掷弹筒和重机枪对县大队的阵地进行更猛烈的压制射击,同时派出了一个加强小队从杨家岭东侧的山沟里迂回过来试图包抄县大队的侧翼。
赵正邦在战斗中一直观察着日军的动向,看到东侧山沟里有日军迂回的迹象,马上命令第二道防线的区小队向东移动堵住山沟的出口。
“把鬼子引到山沟里打,那里的地形适合我们打游击战!”
区小队队长贺大山带着九十多名战士悄悄离开了第二道防线,钻进东侧山沟两侧的树林里,埋伏在山沟最窄处的岩石后面和树丛中。
日军加强小队五十多名士兵谨慎地沿着山沟向县大队侧后方向摸过来。
山沟的宽度不到三十米,底部铺着被洪水冲下来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两侧长满了灌木和杂树。
当日军小队全部进入山沟最窄处时,贺大山举起驳壳枪向天打了一枪。
埋伏在山沟两侧的区小队战士从岩石后面和树丛中同时跳出来,步枪手榴弹一起招呼。
居高临下的射击让挤在山沟窄处的日军士兵无处可躲,一颗手榴弹从山坡上扔下来掉在日军中间炸开了花。
弹片在山沟的石壁上碰撞反弹覆盖了更大的杀伤范围,日军士兵被炸得东倒西歪,脚下的鹅卵石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五十多名日军士兵在山沟的伏击下死伤大半,只剩下十来个人跌跌撞撞地原路逃了回去。
赵正邦在杨家岭第一道防线上听到东侧山沟里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这些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后停了下来。
他知道贺大山那边已经搞定了,便继续指挥正面防线的战斗。
日军先头部队在杨家岭遭遇阻击推进受阻,大队长判断县大队和区小队的兵力至少有上千人。
他决定暂时停止进攻固守待援,等后面的主力部队赶上来之后再做打算。
七月十日下午,周志远在车家庄的指挥所里收到了两处阻击阵地的战况汇报。
界河口方向,丁伟的第五支队已经挡住了日军第二二三联队一天半的猛攻,毙伤鬼子数百人,第五支队的伤亡也正在统计中。
杨家岭方向,赵正邦率领的偏关县大队和区小队打退了日军北路先头部队的试探性进攻,暂时稳住了北面防线。
沈非愚把各处的战报汇总之后向周志远做了汇报。
“总指挥,界河口和杨家岭两个方向暂时稳住了,但丁伟的压力最大,日军第二二三联队打通界河口的意图非常坚决,松本太郎还在不断增调兵力。”
“另外,南路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已经突破临县的外围防线,临县县大队撤到了临县西北面十五公里的山沟里继续坚持战斗,临县县城在今天中午被鬼子占领了。”
周志远站在沙盘前面看着临县到河源县之间的地形。
临县在河源县南面,距离大约六十公里,地形以黄土丘陵和冲沟为主,植被希少沟壑纵横。
“南路鬼子占领临县之后下一步一定是向北进攻河源县,他们要完成三路合围的态势,临县到河源县之间有没有合适的阻击阵地?”
沈非愚俯身指着沙盘上临县以北约二十公里处的一条河流。
“总指挥,临县北面有一条无名小河,河面宽度只有十多米,但河两岸的地形可以利用,南岸是开阔的农田和对鬼子进攻有利的平缓坡地,北岸是我们这一侧的山区边缘,河滩后面是一道高约二十多米的黄土崖坎。”
“最窄的渡河点在靠近河源县一侧的河西村附近,如果在那里布置阵地用几挺重机枪就能封锁住河面,鬼子想过河就得付出很大的伤亡代价。”
周志远在沙盘上看着河西村的位置点了点头。
“从保德县大队调一个大队的兵力到河西村去,配合临县撤下来的县大队在河东岸布置阻击阵地。”
“任务是把南路日军挡在小河西岸至少五天时间,为主力部队在河源县周围围歼东路的日军争取足够的时间。”
沈非愚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调兵命令。
周志远继续对沙盘上的兵力部署进行调整。
“北面偏关方向让赵正邦继续坚守杨家岭,河曲县大队抽调两个中队向偏关方向的日军侧后活动,袭扰他们的后勤补给线,让北路鬼子不敢集中全部兵力进攻杨家岭。”
“河源县本县的县大队和民兵这两天加紧完成抢收任务,各村粮食收割完毕之后把多余的男劳力编入民兵补充各防线的兵力。”
沈非愚写完之后把记录本上的命令逐条复述了一遍,周志远确认无误之后各通讯兵立即通过电话和电台将命令传达到各部队。
七月十一日早晨,界河口山谷迎来了日军第四天的进攻。
松本太郎在得到师团部补充的炮兵和弹药之后,重新调整了进攻部署。
他决定改变打法,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步兵冲锋,而是利用炮火优势对崖壁阵地进行持续不断的消耗性炮击,同时派出多个小股突击队在炮火的间隙不断袭扰守军前沿阵地。
这种打法很阴险,炮击不停歇,步兵不冲锋或者只做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击,但守军却不能让阵地空着,必须保持在阵地上防备日军突然发起冲锋。
持续不断的炮击会让守军士兵长期处于紧张的防炮状态,体力消耗巨大精神压力也大。
丁伟在指挥部里观察了日军的新打法之后,对马国良说道:
“松本太郎学聪明了,想用这种蚕食战术来消耗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把前沿阵地上的兵力分成三班倒,一班在阵地上警戒,一班躲在反斜面防炮洞里休息保存体力,一班作为预备队待命。每两个小时轮换一次,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休息。”
马国良马上安排各营连按照三班倒的方式重新编排岗位,同时补充阵地上消耗的弹药和水。
七月十一日到七月十二日,界河口的战斗一直处于胶着状态。
日军持续炮击,偶有小规模冲锋,但都被崖壁阵地上的守军及时击退。
崖壁上的防炮体系和轮换制度让战士们的体力和战斗状态得到了保障,而日军的弹药消耗在持续的炮击中迅速攀升。
第三十六师团的后勤补给线从太原到梅武再到界河口前线,绵延将近三百公里,中间都是山路,卡车难以通行。
日军后勤辎重队用骡马和人力搬运炮弹和口粮,但骡马在山路上走得慢,每天运送的数量满足不了前线的高强度消耗。
松本太郎在七月十二日夜间收到了后方补给部队的报告,炮弹储备已经下降不少,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只够再支持两天的火力覆盖。
师团长筱冢义男同时发来电报催促他尽快突破界河口。
电报的内容措辞严厉,师团长要求松本太郎必须在七月十四日之前打到河源县城下,否则将追究他进攻不力的责任。
松本太郎看着电报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对藤田下了死命令。
“把所有弹药储备全部用上,明天凌晨五时开始对支那军阵地进行持续两个小时的饱和炮击,早上七点钟全联队发起最后总攻。”
七月十三日清晨五时,日军对界河口崖壁阵地的炮击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猛烈。
日军把所有能开火的火炮全部投入进来,不停歇地发射炮弹。
炮弹的爆炸声在山谷里震响回荡,崖壁上的土石被炸得整片整片往下滑落,几处战壕被炮弹连续命中彻底炸塌,战士们被埋在土里幸亏旁边的战友及时用手扒出来。
丁伟蹲在指挥部里感受着比前几天更加剧烈的震动,洞壁上的裂缝在炮击中不断扩大,细土像下雨一样不停从洞顶落下来。
他一把抓起电话机,摇通了山后的通讯站。
“给我接楚云舟,鬼子的炮火已经打到极限了,松本太郎这是要拼命。”
“建议楚云舟将炮火集中轰击界河口前方山谷入口位置的日军步兵集结地,鬼子的步兵肯定在那个位置等着炮火延伸之后发起最后的总攻。”
楚云舟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立即答应了。
“明白了丁伟,我这就把炮火提前计算好,等着鬼子的步兵冒头。”
日军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钟头,从清晨五点一直到早上七点。
崖壁正面阵地上有六处火力点被炮火摧毁,五名战士牺牲,二十多人负伤。
但反斜面上的防炮洞体系经受住了严峻考验,大多数战士在洞里保住了性命和战斗能力。
七月十三日早上七时整,日军炮火开始向崖壁后方延伸,弹着点越过崖壁棱线砸向反斜面上的交通壕和预备队掩体。
与此同时日军第二二三联队全体步兵在大队长小泉纯一郎的带领下,从山谷入口两侧延伸的山沟里蜂拥而出,组成最后的总攻击锋线冲入山谷。
松本太郎把剩下的三千多名步兵全部押在了这一波总攻上。
散兵线密密层层地铺满了整个山谷底部。
先头突击队持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和冲锋枪呐喊着往崖壁方向猛冲,后面紧跟着轻机枪组掷弹筒组和弹药手。
再后面是抬着登墙梯和攀爬绳索的工兵,最远处山谷入口位置是几挺正在进行超越射击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嗖嗖地飞过日军步兵头顶打在崖壁上限制守军的火力输出。
丁伟在观察孔里看到日军这次进攻的阵势,深吸一口气抓起了通往所有营连阵地的电话筒。
“全体听好了,鬼子全部扑上来了,这是最后一锤子买卖,楚云舟的炮火马上就到,等炮弹一落地鬼子阵型一乱,所有火力点给我敞开了打,一颗子弹都不许省!”
丁伟的话刚说完,山谷入口方向日军步兵集结的那片区域上空就传来了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弹沉重而尖利的破空声。
楚云舟集中了全部十二门榴弹炮对山谷入口和山谷中段进行了猛烈的急速射。
炮弹砸进密集的日军后续梯队中炸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爆焰。
每一发炮弹落在步兵群中都能炸倒周围十几二十米范围内的日军士兵,尸体被炸飞残肢在空中翻着跟头掉下来。
日军散兵线被突然砸下来的重型炮弹炸得阵型大乱,正在冲锋的士兵本能地趴下来躲避弹片,后方的预备队被炸得到处乱窜,重机枪阵地也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机枪零件和射手的身体碎片一起飞上了半空。
松本太郎站在山谷入口后方一座小山包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况,看到炮火炸开的人群中四处横飞的残肢和装备碎片,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握着望远镜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而就在这时,崖壁上的机枪全部打响了。
第五支队阵地上能够正常开火的轻重机枪加起来有二十七挺,子弹储备经过了这几天的消耗还有二十多万发。
丁伟下令全部机枪敞开了打。
二十七挺机枪加上数百支步枪的密集弹雨倾泻在已经失去阵型的日军散兵线上,子弹以最大射速往山谷底部倾泻。
马克沁重机枪的冷却水套里的水在连续射击中沸腾变成了蒸汽嘶嘶地从注水口喷出来,弹药手们不断往水套里添加新水保持冷却。
子弹壳从枪机侧面抛壳窗里弹跳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战壕底部地面上,很快就积起了厚厚一层滚烫的弹壳铺成黄铜色的一片。
日军步兵在双重打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先头的几个突击小队还没冲到崖壁脚下就已经在机枪的交叉火力中被全部打死在冲锋的路上。
后续的日军试图继续往上冲但每前进一步都要踩踏同伴的尸体,脚下黏滑的血肉让很多士兵摔倒在地,倒地之后就可能被飞来的子弹击中后再也爬不起来。
日军散兵线从中间开始断裂溃散,越来越多的士兵丢弃武器转身往山谷入口方向逃跑。
小泉纯一郎抽出指挥刀站在一块岩石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士兵不许撤退重新组织冲锋。
他的喊声在炮声枪声和惨叫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颗从崖壁上飞来的子弹打穿了小泉的左胸,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涌出来的鲜血,从岩石上倒了下去摔在下面的碎石堆里。
小泉纯一郎的阵亡成了压垮日军进攻的最后一阵恐慌,溃退变成了失去控制的逃命。
伤员被遗弃在山坡上惨叫求助,但逃跑的士兵没有人回头。
七月十三日中午十二时,界河口山谷里的枪炮声逐渐稀疏下来。
山谷底部堆满了日军士兵的尸体,叠压成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人堆。
楚云舟炮群停止炮击之后山谷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风声和受伤日军士兵微弱的呻吟声。
界河口七天的艰苦防御战以日军第二二三联队的彻底崩溃告终。
第二二三联队在七天的进攻中阵亡官兵达到两千余人,轻重伤员也差不多有两千人,联队下属三个步兵大队的大队长全部战死,联队参谋长藤田少佐负伤,联队长松本太郎本人也在最后总攻阶段被炮弹弹片击中左肩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