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仲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周志远说:“从地形上说,日军如果主攻南岸,他就必须横渡长江和洞庭湖水系的多道河道,还要在开阔的平原上正面强攻第六战区十几万人的防线,伤亡会非常惨重。
而且日军打进南岸后,纵深不大,打进去了也会被长江挡住,没法把战术胜利变成战役突破。”
“但日军如果声东击西,主力在开战之初猛攻南岸,制造进攻常德的假象,诱使第六战区把北岸的预备队全部调到南岸去增援。
然后日军再突然在北岸的某一处渡江,集中主力猛攻北岸防线,这样就能完全打乱第六战区的整个防御体系。”
孙连仲沉默了。
车子的轮胎碾过恩施街道路面上的一条石板路缝隙,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孙连仲想了想,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钢笔,然后从座椅背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地图铺在膝盖上。
他用钢笔在地图上点着南岸的几个位置。
“周总指挥,如果按照你的判断,日军肯定是要主攻北岸的。
那么他们在南岸的大规模集结,就全都是佯动,是为了制造假象引诱我把主力南调。对吗?”
周志远说:“不一定全是佯动。日军可能会分兵两路,一路在南岸发动猛烈进攻,牵制第六战区南岸的守军。
另一路则趁机在北岸渡江,突破江防军防线后直插恩施。日军的战役目的,从来不会单一,这点我在缅北战场上深有体会。”
孙连仲认真地看着地图,眉头越皱越紧。
车子在沉寂中开进了第六战区司令部的院子。
第六战区司令部设在恩施城外的一个名叫三里坪的山谷里。
说是司令部,其实就是一片依托山体修筑的半地下式的院落。
房屋用石条和圆木构筑,屋顶上盖了厚厚的一层泥土作为防弹掩体。
院子的四面全是高山,进出口只有一条土公路。
进入院门前必须经过三道检查哨,每个哨位上都有至少一个排的士兵值守。
孙连仲的参谋长推开作战室的门,里面的布局和常见的司令部作战室差别不大。
墙上挂着巨大的鄂西地区敌我态势图,地图上各种颜色的箭头和小旗插得密密麻麻。
作战室正中间的桌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鄂西地形沙盘,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和城镇道路制作得非常精细。
几名参谋正围在沙盘旁边,用长杆在地图上推算着什么。
看到孙连仲进来,他们立刻直起身敬礼。
孙连仲还了礼后,让参谋们先退到一边。
他亲自把周志远引到沙盘前面。
沙盘上的长江从中间穿过,将整个鄂西分成了南北两块。
北岸的地形粗糙不平,用深褐色的黏土表示了连绵不绝的山脉。
南岸则相对平坦,浅褐色的黏土平铺开去,上面用绿色的小点表示水田和湿地。
孙连仲从参谋手里接过一根指示棒,对周志远说:“你看,这是目前的敌我态势。
日军在石首到华容之间集结了一万多人的兵力,摆出来的架势就是要猛攻我们的南岸,直冲常德。
我们的二十九集团军正在安乡到公安一线构筑工事,准备正面抗击。
第十集团军在公安到枝江一线做纵深部署,江防军在北岸守卫宜都和石牌。”
周志远俯身看着沙盘,用手指了指石首南边的一个位置。
“这里是藕池口。日军有多少部队集结在这里?”
孙连仲的一个作战处长翻开文件夹,报出了数字。
“据侦察,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大约七千人在藕池口附近,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大约三千人在华容,户田支队约两千人也在华容东北方向。
另外针谷支队在城陵矶,大约有两千人。总计是一万四千人左右。”
周志远追问:“北岸方向有没有发现日军异常的动向?”
作战处长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日军在北岸的部队看起来都在正常的状态,没有大规模调动或者集结的迹象。”
周志远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孙连仲说:“孙长官,日军集结在南岸的兵力只有一万四千人。
这个规模用来主攻一个方向,明显不够。
如果日军真的是主攻南岸,想要吃掉我们第六战区的十几万部队,他应该投入至少三万到四万的兵力,而不是这一万多人。
这一万多人更可能是在佯攻,用来牵制我们的。”
孙连仲没有马上表态。
他走到沙盘的另一侧,用指示棒点了点长江边上的一个点。
“如果日军真的从北岸发起主攻,他们会选择哪里渡江?”
周志远走到孙连仲旁边,手指落在了宜昌下游的一个位置。
“石牌。这里是长江三峡最东端的隘口,地形险要程度不亚于三峡的任何一段。
如果日军占领了石牌,就能突破三峡的东大门,然后整个长江中游的航道就被他们控制了。日军可以直接逆江而上,兵锋直指重庆的东大门。”
“另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威胁。
日军一旦占领石牌,从石牌往西不到一百二十公里就是恩施。
一百二十公里,如果日军用摩托化行军,一天就能威胁到恩施城下。”
作战室里其他的将领也都围了过来。
江防军总指挥吴奇伟是一名老将,身材精瘦,脸上的棱角分明,目光锐利。
他听完周志远的分析后说:“石牌现在有我的一个师在守,工事构筑得还算扎实。但如果日军集中主力猛攻,一个师肯定挡不住。”
冯治安在旁边接口说:“我的三十三集团军也可以往石牌方向调动,但是南岸这边也需要部队,东西不能兼顾。”
周志远说:“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判断日军真正的攻击方向。
我相信日军在南岸的兵力集结只是诱饵,是为了把我们的主力吸引到南岸去,然后他们集中主力猛攻北岸的石牌。”
孙连仲把指示棒放在沙盘边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沉思了很长时间。
作战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从南岸一直扫到北岸,又从北岸扫回来。
最后他抬起头来,眼神里不再有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决断。
“我相信周总指挥的判断。以日军的用兵习惯,他们不会用区区一万四千人去啃十几万国军的防线。他们的目标百分之百是在北岸。”
孙连仲转过身去,面对着作战室里所有的高级军官,声音沉稳有力地开始下达命令。
“传我的命令。”
所有的参谋同时立正,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
“目前敌情初步明朗。日军在南岸之集结,多为佯动惑敌之假象,其真实的意图乃是突破我长江北岸石牌防线。
从现在起,第六战区立即按照以下方案重新调整兵力部署。”
“第一,王缵绪第二十九集团军,仍然坚守安乡至公安之线。
你们的任务不变,一旦南岸日军发动进攻,你们要在正面顶住,同时派出小部队向石首方向实施牵制性反击,吸引日军注意力,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我们已经调整了北岸的部署。”
“第二,王敬久第十集团军,坚守公安至枝江之线。
你们是南岸的第二道纵深防线,在你们的前方就是二十九集团军。
一旦日军突破二十九集团军,你们要坚决顶住,同时在适当时机向日军侧翼出击。”
“第三,吴奇伟江防军,立刻将预备队向石牌方向集中。
你们的任务是固守宜都至石牌之间的所有江防阵地,绝对不能让日军在石牌渡江。
石牌这个隘口,丢了就是丢了大半个鄂西,绝对不能丢。”
“第四,周岩第二十六集团军之七十五军和冯治安第三十三集团军之七十七军、五十九军,固守三游洞至转斗湾之间的沿江阵地,作为江防军的预备队。
一旦石牌方向有变,你们要随时准备向石牌增援。”
“第五,各部队必须立即行动,在日军发起进攻之前完成兵力的重新部署。
同时要特别注意隐蔽调动,不能让日军的侦察机发现我们向北岸增调兵力的动作。”
孙连仲说完后放下手中的文件夹,目光在作战室里扫了一圈。
“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将校没有人出声。
“那就按命令执行。散会。”
众将校各自离去,作战室里很快就只剩下周志远和孙连仲两个人。
周志远拿起旁边的茶缸喝了一口水后,对孙连仲说:“孙长官,您的部署非常果断,我完全赞同。但我想再补充一句。”
孙连仲说:“志远老弟,尽管说。”
周志远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南岸石首西南方向的一大片丘陵地带画了一个圈。
“日军在发起鄂西会战后,其辎重补给和后续援兵必然要从石首方向源源不断地往前运。
如果我们能在日军侧后方的这个位置放一支机动部队,专门找日军的辎重队和孤立的小部队下手。
就能打乱日军节奏,迫使日军从正面抽出兵力去保护自己的补给线和侧翼。”
孙连仲听完后看着周志远指的位置沉思了一会儿。
“这个位置...周总指挥说的是一支多少人的机动部队?”
“三千人就够了。不打硬仗,只打袭扰战。打完就跑,不让日军抓住。”
孙连仲问:“这支部队从哪个部队抽调?如果从江防军或者三十三集团军抽,兵力又会显得不足。”
周志远说:“不用从第六战区抽。这支部队我已经安排好了。”
孙连仲愣了一下。
“你已经安排好了?”
周志远点了点头。
“我属下第八支队的支队长,叫卞峰。他对鄂西的地形和日军在这一带的活动规律非常熟悉。
他手下最精锐的三千人,现在应该已经运动到了石首西南方向的丘陵地带,距离日军的侧翼不到五十公里。”
孙连仲看着周志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周总指挥,你在来恩施之前,就已经判断出了日军的意图?”
周志远说:“从日军开始在石首到华容之间集结兵力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