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惨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路面和路边水田里,被碾过的中国人尸体从腰部断成两截,内脏流了一地。
此前第八十七军遵照战区司令部的命令,以新编二十三师、第四十三师、第一一八师在新厂、公安方向占领阵地,准备侧击向西突进的日军。
新编二十三师残部从安乡前线后撤后重新收拢部队,接到任务后与第四十三师的一个团在胡家厂和周家场一线设防。
当天上午,日军第六十八联队先头部队在一个战车中队的掩护下抵达了胡家厂外围。
新编二十三师师长潘彦博亲自在胡家厂坐镇。
他命令反坦克枪手埋伏在公路两侧的民房里,等待日军坦克经过时从侧面射击坦克的发动机舱。
日军打头的第一辆九七式坦克沿着公路开进胡家厂,完全没有察觉两侧民房里埋伏的反坦克枪手。
坦克经过一间砖瓦房时,伏在房顶上的反坦克枪手从屋顶探出枪管,瞄准坦克后部的发动机舱扣下了扳机。
反坦克枪的巨大后坐力让射手整个人在瓦面上往后滑了将近一米,子弹命中发动机舱装甲击穿了后面的散热格栅。
坦克猛地抖动了一下,尾部冒出了滚滚黑烟,随后发动机熄火停在原地动不了了。
后面跟着的日军步兵立即散开向两侧的民房进行火力压制。
但新编二十三师事先在胡家厂的街道下面埋设了炸药包。
当日军步兵沿着街道往里冲时,埋伏在镇内地窖里的工兵引爆了炸药。
剧烈的爆炸将整段街道掀上了天,青石板路面被炸飞,碎石的杀伤力巨大,好几个正在向前跑的日军步兵被当场炸翻,或被碎砖石砸得头破血流倒地不动了。
冲在最前面的十二名日军被当场炸死,伤者倒在地上抱着断腿惨叫不已。
第六十八联队联队长桥本熊五郎大佐接到先头部队在胡家厂遭到伏击的消息后,立刻明白国军是有备而来。
他没有继续用步兵正面硬冲,而是命令炮兵对胡家厂进行覆盖式炮击,同时调来一个步兵大队从侧翼迂回。
在长达将近两个小时的炮击下,胡家厂全镇被炸成了废墟。
等到炮击停止后,砖瓦房基本全部倒塌,残垣断壁上到处是弹孔和焦黑的痕迹。
新编二十三师和第四十三师的部队在炮火中被迫撤出了胡家厂。
日军第六十八联队因此被耽误了将近四个小时,但最终还是在当天下午突破了胡家厂和周家场防线,继续向安乡推进。
五月二十八日傍晚时分,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和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已经从三个方向逼近了安乡。
第三师团第六联队从北面沿藕池河南下,第六十八联队从东面向安乡推进,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从东南方向向安乡压缩。
三路日军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对安乡形成了半包围态势。
五月二十八日晚上,安乡城内气氛十分紧张。
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街上到处是丢弃的行李和杂物,被遗弃的狗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乱跑乱叫。
第一一八师和第四十三师工兵营在安乡外围连夜抢修工事。
士兵们在城外的堤坝和水田间挥着铁锹和镐头拼命挖战壕,用门板和房梁加固掩体。
安乡城内的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那是守军在烧毁带不走的物资和文件。
五月二十九日拂晓,日军第三师团向安乡发动总攻。
首先出动的是日军航空兵。
十二架九七式俯冲轰炸机在四架零式战斗机的护航下从东边飞来,在安乡上空盘旋了一圈后开始对城外工事进行轮番俯冲轰炸。
飞机从高空以将近七十度角俯冲下来,机翼上挂载的炸弹脱离挂架后沿着惯性飞向地面目标。
炸弹落在堤坝上和水田里,爆炸掀起巨大泥柱腾空而起,把战壕和掩体里的士兵连同泥土一起炸上了天。
防空观察哨在城外不断鸣锣,士兵们只能在轰炸中把自己尽可能缩在工事最深处不动。
航空轰炸持续了不到半小时,日军的重炮从城外各方向同时开火。
数十门重炮和山炮进行过精确的射击诸元调整,将炮弹密集倾泻在安乡城外第一一八师的环形防御阵地上。
安乡外围的阵地在持续炮击中被炸得面目全非,战壕被炸平,碉堡被炸塌,电话线全部被炸断,各阵地之间的联络完全中断。
炮火准备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日军步兵在烟幕弹掩护下从东面和北面两个方向同时向安乡发起冲锋。
第一一八师守军从残存的工事里用手榴弹和刺刀拼死抵抗,打退了日军先头部队两次冲锋。
但当日军第三波投入加强兵力冲上来时,第一一八师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口子。
到五月二十九日下午,安乡城内的巷战已经打得异常惨烈。
国军士兵们据守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子,用手榴弹和刺刀与日军进行逐屋争夺。
安乡城内到处是燃烧的房屋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街道上血流成河,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尸体焦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安乡陷落。
入夜后,安乡城内零星枪声此起彼伏,余烬未熄的火光照亮了已经被炸得残破不堪的城墙轮廓。
第一一八师残部在师长带领下乘夜色向西边羌口方向突围,第四十三师工兵营随主力部队撤出了安乡。
日军第三师团及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占领了安乡。
与此同时,日军的另一支重要力量针谷支队也在按照预定计划展开行动。
针谷支队是从岳阳方向出发的一支独立混成部队,以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独立第九十一大队为基干,配属了一个海军陆战队中队和一个工兵中队,总兵力约两千人。
支队长针谷逸郎大佐是一个精通水陆两栖作战的指挥官。
针谷支队早在五月二十六日下午就从岳阳出发,沿着洞庭湖水路向南开进。
支队分乘十二艘大发登陆艇和八艘装甲汽艇,从城陵矶码头依次解缆出港进入洞庭湖主航道。
洞庭湖上波光粼粼,十二艘登陆艇在湖面上排成两路纵队,艇尾的柴油发动机喷着黑烟推着船体在湖面上破浪前进。
天空中有两架日军水上侦察机在针谷支队上空盘旋,提供前方航道的水文情报和空中掩护。
针谷逸郎大佐站在第一艘登陆艇的操舵室外面,拿着望远镜不断观察洞庭湖南岸的动向。
他的任务是在安乡、南县方向的国军被日军正面进攻吸引住时,从水路绕到国军防线的大后方登陆,切断安乡和南县守军的退路。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针谷支队抵达了洞庭湖西南部的赤山岛附近水域。
赤山岛是洞庭湖中一个狭长的岛屿,岛上驻扎着国军一个连的守备部队。
针谷逸郎命令海军陆战队中队在赤山岛东侧登陆,解决岛上的国军守备部队。
四艘装甲汽艇载着海军陆战队离开船队靠近赤山岛滩头,艇首的二十五毫米机关炮同时开火,将滩头上简易的国军哨所和铁丝网打得碎片横飞。
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从汽艇上跳进齐腰深的湖水,举着步枪和轻机枪向岸上冲锋。
滩头上少数国军守备部队进行了短暂的抵抗后就寡不敌众撤进了岛内。
陆战队用了不到两个小时控制了全岛,留在岛上的四十多名国军守备部队士兵被打死了三十多个,剩下的退入纵深后与外界失去了联络。
针谷支队在赤山岛建立了临时补给点和通讯站后,继续沿着洞庭湖南下。
五月二十八日上午,针谷支队抵达了汉寿县附近的沅江入湖口。
这里是洞庭湖连接沅江的水上咽喉,也是日军计划中切断安乡、南县守军退路的关键位置。
针谷逸郎命令工兵中队的士兵在装甲汽艇掩护下乘坐橡皮艇靠近河口,在河道最窄处南岸登陆。
登陆后工兵立刻在岸边建立起环形防御阵地,等待后续的步兵大队上岸。
到当天下午,针谷支队全部在沅江入湖口南岸登陆完毕,在沅江岸边建立了桥头堡阵地。
这样一来,日军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北面有第三师团主力和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从正面猛攻,南面有针谷支队在沅江口登陆。
日军企图用南北夹击的战法将安乡和南县之间的国军全部装进这个巨大的口袋阵里一网打尽。
五月三十日下午,在重庆接到战报后的军委会副总参谋长白崇禧紧急飞抵恩施。
白崇禧是广西桂林人,从小站练兵时期就参军入伍,北伐和抗战以来一直是最有军事才能又同时拥有最丰富大兵团实战指挥经验的国军将领之一。
他的身材清瘦挺拔,五十七岁的年纪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白崇禧由陈诚陪同走下飞机舷梯后,没有急着和迎上来的孙连仲、周志远等人寒暄,而是一言不发地钻进等候在停机坪上的黑色轿车。
别克轿车发动起来驶离临时机场,沿着弹坑密布的备用土路赶往恩施近郊三里坪。
到了三里坪陈诚和白崇禧下了车。
第六战区代理司令长官孙连仲,司令长官部高级顾问周志远,战区参谋长及直属部队数名师长。
再加上先一步飞抵恩施的军委会作战厅副厅长郭寄峤,一行人早已在作战室外面站成两排严阵以待。
白崇禧迈步走进作战室时所有将领同时立正敬礼。
白崇禧回礼后走到作战室正中间的鄂西地形沙盘前面,双手撑在沙盘桌的边沿,目光从安乡一路扫到南县,又从南县一路扫到沅江口,最后落在了石牌那个位置上。
他的眉头紧锁着,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
“诸位,刚才飞机飞到宜昌上空时,我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长江两岸到处在冒烟。安乡、南县一带的炮火隔着一两百公里都能看到火光。”
白崇禧把军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沙盘边上,目光从在场的将领们脸上一一扫过。
“校长让我带句话给诸位。鄂西会战,关系到重庆的东大门能不能守得住。
石牌这个隘口如果丢了,日军就能溯江而上,兵锋直指重庆。到那时候,陪都震动,整个战局将不堪设想。”
白崇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诸位现在面临的压力很大。日军五万多精锐在正面猛攻,天上飞机炸,地上重炮轰,敌人各支队又穿插到了我们的背后。
安乡的丢失使我们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但我要告诉诸位的是,委员长相信诸位,相信第六战区的全体将士不会让日军的图谋得逞。”
白崇禧站直了身体,提高了声音。
“我们要坚决保卫石牌,绝不能让日军突破长江三峡的东大门!
第三十三集团军、江防军的全体将士,就是我们鄂西战场的铜墙铁壁!”
作战室里响起整齐的掌声。
白崇禧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现在不是鼓掌的时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清醒的判断和果断的行动。诸位,我想听听你们关于当前战况的最新研判。”
白崇禧话音刚落,作战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沙盘上的红色箭头从安乡、南县、沅江口三个方向犬牙交错地挤压着国军防区。
周志远站在沙盘左侧,目光从南岸扫到北岸。
他抬起头来,清清嗓子准备开口。
“白副总长,孙长官,关于当前的战局研判,我有几点想法。”
话音刚落,站在沙盘对面的第十集团军总司令王敬久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敬久今年四十六岁,黄埔一期毕业,在国军中以稳健著称。
他的部队正在公安至枝江一线布防。
王敬久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周志远,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周总指挥,你刚从华北过来,对鄂西的地形和敌情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