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直,顾不得满身泥污,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一排长!清点人数!快!”
那排长连滚带爬窜起来,沿着瘫倒的队伍挨个低吼着点名确认。
很快回报:“报告团长!一个没少!就耗子和铁柱挂了点彩,能走!”
“好!给老子撑住!”丁伟吼了一声给手下提气,转头急促地对周志远说,“老周,穿过南边那片荒草甸子,那片水泡子现在干了七八成,能淌过去!
“但水泡子另一头是片老杨树林,林子不深但延出去七八里,鬼子轻易不敢往里死追!全力奔袭的话,最多一个钟头,准能钻进去!”
“只要进了林子,就是咱们的地头蛇了!鬼子除非拉大网,否则摸不着边!”
“一个钟头...足够了!”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挥手,指向东南方那片比人还高的枯黄苇丛,“警卫排断后!丁团长,前面带路!目标东南!水泡子!动作要快,步子要轻!谁敢给我掉链子拖后腿,别怪我周志远不客气!”
冰冷的警告让所有精神懈怠的士兵浑身一紧,纷纷挣扎着爬起。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却如同换了一股精气神。
丁伟亲自打头,一个熟悉地形的老班长紧随其后,领着队伍一头扎进那片一人多高的枯黄荒草甸子。
魏大勇带着警卫班的十几个汉子,分布在队伍尾巴上两翼。
他们枪口微抬,手指就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周志远夹在队伍中部靠后,外表沉静得像块磐石,只有鬓角滑下的汗珠和被风扯动的破褂子下摆暴露着紧绷的状态。
他大部分心神都沉入脑海深处那幅清晰扩大的三维战场地图。
地图精准描绘着方圆五公里的一草一木。
后方,那三个代表鬼子主力搜索小队的密集红点果然在乱葬岗区域像无头苍蝇般混乱移动了几分钟后,开始有目的性地向那片塌陷的臭沟豁口收缩。
一个尖兵小组的红点试探着接近了豁口下方!速度在加快!
幸好队伍已经钻进草海拉开了足够距离。
侧前方,那支原本意图在乱葬岗东口封堵他们的伪装搜索队,此刻正快速转向,从东南方向,斜向插来,目标直指水泡子南缘!
他们想卡住关键节点!
“丁团长!加速!跑起来!直接给我趟过水泡子干地!快!”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丁伟闻声,甚至来不及细想,猛地大吼:“全体都有!目标正前方水泡子!全速!冲过去!别管脚下!谁敢慢一步,老子毙了他!”
他自己率先甩开大步,一头撞开浓密的枯苇向前狂冲。
瞬间,草甸子里死寂被粗暴撕碎!
士兵们像受惊的狼群,铆足了劲往前狂奔!
泥水被蹚起的声音,枯草被撞断的噼啪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混成一片!
“哗啦啦......噗嗤!”
“跟上!快!”
“别停!”低吼和推搡此起彼伏。
几乎就在队伍前锋即将冲出草甸边缘、看到水泡子那片灰白干涸淤泥滩的同时,周志远“看”到,那支三十人的精兵红点,已经抢先一步抵达了水泡子南侧边缘!
正沿着较硬的堤岸寻找阻击位置!
“卧倒!隐蔽!”周志远几乎在对方抵岸的瞬间狂吼!
“卧倒!”丁伟和前面带路的老班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倒在草丛边缘!
“呼啦啦!”
一片趴下的声音,动作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
几乎与他们卧倒的同一秒!
“哒哒哒!砰砰砰!”
水泡子南岸方向,激烈的子弹破空声骤然响起!
子弹出膛的尖啸压过了风声!
“嗖”
“噗噗噗噗!”
密集的子弹狠狠撕扯着队伍前方刚被踏平的草浪!
枯黄的断草如雨般飞溅!几颗子弹甚至凶狠地钻进了队伍前锋卧倒位置前方的烂泥滩,打得泥浆四溅!
“日他姥姥!真他妈堵来了!”丁伟的头死死压在地面,灼热的子弹气浪刮过头皮,惊得他一身冷汗。
若非周志远那一嗓子,前锋几个兄弟铁定血溅当场!
他对周志远那份近乎妖异的战场感知能力已再无半点怀疑,只剩下后怕和庆幸。
“重机枪呢?重机枪组给我架起来!压住南岸那帮杂碎!”魏大勇趴在周志远身侧不远处的干草窝里,红着眼嘶吼。
两个扛着马克沁水冷机枪的二十八团战士连滚带爬地向前运动,试图寻找射击位。
“来不及了!不能架!”周志远的声音冰冷果断,“这里是下风头!一起火,浓烟一起就是给鬼子主力报信的活靶子!没时间了!”
他眼神死死锁定地图上后方逼近的鬼子主力以及南岸那支机动灵活的伏兵。
“丁团长!水泡子有多宽?”
“干了的部分......顶天五六十米宽!就是淤泥深的地方能没小腿肚子!”丁伟顶着弹雨吼道。
“五六十米......”周志远眼瞳一缩,瞬间下了决断,“和尚!带两个神枪手跟我!其他人听丁团长指挥!”
他猛地从烂草窝里弓起身子!
“听好了!我数三二一!所有人!给我使出吃奶的劲!冲!目标!直线蹚过水泡子干泥滩!钻对面杨树林!头也别回!谁停谁死!”
魏大勇立刻像头听令的猛虎匍匐到周志远身边,两个警卫班身手最好的狙击手也从后侧匍匐跟上。
“丁团长!火力掩护!别指望压制南岸那帮精兵!佯攻!给我往远处打!制造混乱!”周志远吼道。
丁伟瞬间明白了意图:“一排长!组织火力!朝南岸鬼子左右两翼没人的草棵子、泥滩给我狠狠打!只求动静大!听枪响就成!快!”
“是!”一排长滚到稍高处,“机枪!轻机枪给我打扇面!别省子弹!步枪自由射击!给我使劲招呼!当那些烂草是鬼子!”
轻机枪“哒哒哒”的点射和“啪啪”的步枪声杂乱响起,子弹横飞,大部分都打得泥浆草屑乱飞,动静十足,但真正落在敌人密集点上的寥寥无几。
水泡子南岸那支伏兵的指挥官显然有些吃不准。
一部分火力被牵制过去,更多的则在警惕搜索真正的主力位置。
“三!”
周志远的声音在枪炮轰鸣中穿透力十足!
“二!”
丁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
周志远猛地起身,同时手中的盒子炮朝着南岸一个刚抬头试图瞄准的敌人火光微闪的地方,“砰!”一个精准的点射!
那地方立刻哑火了一点!
“冲!!!”
“杀啊!!!”
在丁伟声嘶力竭的咆哮中,在警卫排猛烈的佯攻火力掩护下!
四十多个泥人如同扑入泥海的蛟龙,嘶吼着、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水泡子干涸的泥滩!
冰冷腥臭的淤泥瞬间没到小腿,每一步都沉重粘滞!
“冲过去!”
“别回头!”
“快啊!”
泥水飞溅,呼喊震天。
南岸的鬼子火力在最初的混乱后立刻加强。
“哒哒哒哒”
“啪啪啪!”
“呃啊!”一个二十八团的战士跑在中段,大腿猛地爆开一蓬血雾,踉跄着重重栽倒在烂泥里,溅起一大片黑色的浪花!
“二娃!”旁边战友想去拉,一颗子弹呼啸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别管我!快走!”
那受伤的战士嘶吼着,挣扎着想掏出腰里的手榴弹。
“噗!”周志远身边的魏大勇手中的捷克式猛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哒哒哒哒!”
一梭子长点射如同狂龙咆哮,泼水般横扫向南岸几个火力最猛的点!
暂时压得那边火力一滞!几片草屑混着泥土被高高抛起!
就是这宝贵的几秒!
“冲!钻林子!”丁伟一脚深一脚浅地终于蹬上了水泡子对岸相对坚实的硬土地!
他反身立刻跪地,托起手中的三八式大盖朝着追兵方向猛烈开火还击,为后续上岸的兄弟掩护。
一个接一个泥人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杨树林边缘相对稀疏的灌木丛!
周志远和魏大勇、两个狙击手是最后撤回的。
当魏大勇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一棵碗口粗的老杨树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树皮都被蹭掉一大块时,外面水泡子南岸的枪声也骤然稀落下去,只有几声零星点射,带着愤怒和不甘。
敌人没追过来。
这片看似稀疏的老杨树林,纵深不明,对人数不足且更擅长开阔地作战的鬼子来说,贸然钻进未知的密林,风险远大于收益。
半个小时后,整支队伍总算到了安全地带。
丁伟瘫坐在枯叶堆里,军装被泥水和汗水糊成硬壳,脸上划了几道血口子。
他看着外面空旷的水泡子和依旧冒着烟的泥滩,再看看身边七倒八歪、却基本全须全尾的队伍,最后看向在几棵树干后警惕监视外面的周志远和魏大勇。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对周志远的敬畏、以及更深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耻辱感。
这耻辱感不仅源于败仗,更源于那个藏在贴身卫队里的毒蛇!
“老周......”丁伟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周志远身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吐出沉重无比的话:“......又欠你一条命。这脸......真是丢到黄河里去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
“那个狗日的张诚......老子......”他想骂,却感觉什么词都苍白无力,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恶心堵在胸口。
周志远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泥垢被汗水冲开些,露出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邃眼睛。
“脸是自己挣的,命也是自己拼的。栽了跟头不怕,怕的是不知哪块土松,不知身边谁藏着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狠狠敲在丁伟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