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抽自己嘴巴的时候,老丁。二十八团现在就是一口烧透了底的烂锅,想补好,得先把锅底下没烧干净的火星子、碎渣滓,一点一滴全他妈给剔干净!”
丁伟被周志远这毫不留情的话刺得脸颊肌肉一抖,眼中却迸射出更加凶狠的光芒。
“剔!必须剔!我丁伟对天发誓,不把这群趴在我二十八团血管上吸血的毒虱子揪出来捻死,我就不姓丁!”
周志远走到林子边缘一处视野稍开阔的地方,目光仿佛穿透层叠的树干枝桠,望向二十八团根据地所在的方向,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到丁伟面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丁伟硬邦邦的肩膀。
“老丁,”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的任务,是帮你过了这一关,找到病根。”
“如今根已经露了芽,怎么彻底拔除,那是你的战场,是你丁伟作为一团之长必须扛起的担子!”
“我在这边留得越久,目标越大!晋地那边还一堆鬼子眼巴巴等着呢,我撂不开手。”
他顿了顿,“今天就到这。你的人马损失不大,熟悉这里的地形,穿林子回老窝没问题。路上机警点。”
“记住我的话,回去之后,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往小了查!能接触到核心行动计划的有几人?”
“每次遭埋伏前谁的行踪最可疑?把可疑份子的名单收紧了,把张诚这条线往下捋!用筛子筛!宁可错杀,不可漏过!”
“这是你二十八团要浴火重生必须淌过的血!”
周志远的目光转向魏大勇和他身后那十几个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保持着高度战备姿态的警卫排精锐,扬声道:“警卫排!收拾家伙!清点弹药装备!准备返程!”
“是!”魏大勇猛地一个立正,随即立刻转身低声吆喝起来:“都愣着干什么!行动起来!”
丁伟看着周志远转身要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抓住了周志远的胳膊。
那沾满干涸泥浆的手指用力极大:“老周......我......我这心里没底啊!”
周志远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看了一眼丁伟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目光深沉。
他没有立刻挣脱,而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声音,仿佛在叙述一件早已注定的铁律:
“没什么底不底的。狭路相逢勇者胜,鬼子也他娘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干就完了!情报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只要你的刀够快够稳,再毒的蛇,也怕砍头的刀!拿行动当饵,钓最大的鱼!”
说完,他手腕微微一震,轻轻拨开了丁伟的手。
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正在整理行装的队伍。
魏大勇已经清点完毕,小跑过来:“支队长!都收拾好了!”
“走!原路返程!打道回府!”周志远一挥手。
“老周,辛苦了!”丁伟红着眼睛,低喊一声,“等我处理完28团的事情,一定亲赴晋地感谢你!!”
“哈哈,好的,我在晋北等你!”
就此,两支队伍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他们按照回家的路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让队伍停下了。
众人以为是短暂的中场休息,也没有多在意。
魏大勇凑到周志远身边,“支队长,咱们在臭沟里弄死那个张诚......”
周志远摆摆手打断他,目光扫过警卫排战士,“一个毒瘤罢了。渡鸦的手,没那么短!”
“张诚这条线暴露了,只能说明他或者他直接上家当时就在附近,眼看我们钻了空子,情急之下才让张诚铤而走险想暴露位置,拉着我们同归于尽。”
“真正传递消息、让我们一抬腿就撞上鬼子伏击的那个内鬼,很可能还在二十八团里活得好好的!”
魏大勇愣住了,忍不住开口道,“那丁团长他们岂不是很危险,咱们就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太好?”
周志远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老子说打道回府,就一定是真的回去吗?跟着丁伟他们走一起,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太被动了!”
“而且刚才得情况你也看到了,要不是我抓到张诚的现行,谁能相信咱们这些外人的话,认为那孙子是内奸?”
“咱们和他们走在一起,反而束手束脚,干什么都不爽利!”
“我周志远向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不帮着丁伟把28团的毒瘤挤干净,怎么可能拍拍屁股走人?”
魏大勇闻言眼睛一亮,“那队长您的意思是?”
周志远自信的说道,“让战士们先好好休息一下,稍后咱们把28团根据地里里外外转一圈!”
“不怕你不信,我的直觉特别准,能隔着好几里地就闻着小鬼子的味道,自然也包括那些内奸!”
“所以,为了图省事,我准备自作主张,给丁伟做做大扫除!”
“真的假的?俺怎么真的不信呢!”魏大勇明显不信,直接一副看人吹牛的样子看着周志远。
“爱信不信!”
“谁信谁就是傻子!”
夜色渐浓,寒风卷过晋冀交界处的荒丘,刮得枯草簌簌作响,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警卫排的战士们蜷缩在一道背风的山梁后,嚼着硬邦邦的炒面,冰凉的金属枪身紧贴着身体,汲取着残存的热气。
魏大勇扯了扯露着棉絮的破袄子,又朝手心哈了口气,忍不住凑近周志远。
“支队长,咱真不跟着丁团长他们?”他压低嗓子,眼睛瞟向东北方,那是二十八团撤退的方向。“万一那帮龟孙子还有埋伏......”
周志远靠在一块冰冷的青石旁,眼皮微阖,似乎正闭目养神。
他嘴角似乎勾了勾,没睁眼,声音低沉:“埋伏?鬼子大队刚在那边吃了瘪,摸黑在林子里撒大网?他们没那个胆气,也没那工夫。丁伟是给打蒙了,可带着这点火种回窝,他自然会把篱笆扎紧点。”
这话与其说是分析,更像是一种笃定的陈述。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黑暗。
“但团里头的毒蛇不只张诚一条。他暴露得太蠢,是为了救急。还有更深、更沉得住气的,正巴望着我们滚蛋,好继续把二十八团吸干。”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魏大勇略显忧心的脸,“就像我刚才说的,跟着他们走,才是给人当靶子。我们在明处晃荡,他们倒好藏了。”
魏大勇明白了,用力点头:“那咱接下来咋办?就这么猫着?”
“猫?”周志远哼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咱们辛苦跑这一趟,不帮着丁伟把窝给他拾掇干净了,我周志远走得安心吗?”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战士,“活动筋骨,目标,二十八团根据地外围!散开点,就当认认路,看看老丁的家门口到底被多少双鬼眼盯着。动静小点,眼睛放亮!”
战士们精神一振,沉闷的气氛被打破。
周志远领头,魏大勇紧随,十几个身影迅速融入苍茫夜色。
他们不走大路,专挑起伏的丘陵、干涸的河床与稀疏的林地潜行。
寒风刮得更紧。
周志远表面看似平静地辨认方向,引导队伍避开可能的开阔地,实则全副心神早已沉入脑海。
识海深处,那幅三维立体的精密沙盘正随着他们的移动不断扩展。
方圆五公里尽纳其中。
地形起伏高低错落,如同微缩模型般清晰。
代表自然环境的灰色基底上,象征着安全区的核心被标注为一大片暖心的蓝色区域。
那便是二十八团的根据地方向,光点稠密,如同蜂巢。
稍远处的山林、荒野则散布着稀疏的灰色光点,代表着未被惊扰的村庄或普通百姓。
然而,刺目不和谐的红点,如同滴落在白布上的血珠,就点缀在这些蓝与灰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最近的一个红点,就藏在二十八团驻地东南方不到三里的一个废弃砖窑里,孤零零一个,异常诡异。
另一个则位于正北方大约四公里处的山林边缘,紧贴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是两个红点。
最远的,在西北方的另一个残破村落角落,也有一个红点,也是一动不动。
还有几个零星红点,出现在更外围的区域,或移动或静止,但距离稍远,更像是日伪军的巡逻哨卡或观察点。
周志远的精神触角如同冰冷的扫描仪,反复确认着这几个位置诡异、行迹可疑的光点。
尤其是砖窑里的那一个。
它远离驻地中心蓝点密集的人群,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核心警戒范围边缘的一个废弃点,不巡逻,不交流。
这不合理。
如果是潜伏的内线,他需要情报,必然要靠近、观察、传递。
他要么会尝试移动靠近人多的营区方向,要么应该有定期的对外联络轨迹。
可现在,它一直很安静,安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难道是个陷阱?
周志远念头急转。
或许,鬼子吃准了二十八团在遭受重创和内奸暴露后,会进行大规模排查?
这个位置,表面远离人群中心,可如果周志远选择绕着驻地外围秘密探查,查看营区警戒情况,反而容易进入这个废弃砖窑的视野范围?
敌人怕是不知道,周志远有挂!
“好一个守株待兔的毒饵......”周志远嘴角绷紧,眼中寒光闪动。
渡鸦或者日军指挥部对对手的反应和心理判断非常精准。
可惜,他们算不到周志远脑袋里挂着一张作弊的地图。
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原本打算优先解决距离较近的几个红点,现在看,这个砖窑里的“毒饵”反而是最危险的。
必须先拔掉它!而且,要快!
在自己带人“踩点”的消息可能已经被传递出去之前!
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队伍一路急行了二十分钟。
“停!”周志远猛地抬手。
十几双眼睛透过夜色望向他。
周志远目光锁定正东偏南方向,那里是一道不起眼的、轮廓模糊的黑色山影。
“和尚,跟我来!其他人在此隐蔽待命!子弹上膛,没我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声,不许移动!”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
“是!”战士们低应,无声地匍匐下去,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周志远对着魏大勇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自己率先猫腰窜了出去。
魏大勇立刻像条忠实的猎犬,紧贴着他的后背,庞大的身躯在夜色的掩护下异常灵活。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背风面的阴影中,朝着与那个诡异砖窑相反的方向。
东面那道矮梁潜行。
魏大勇满心疑惑,东面离二十八团驻地更远,也更荒凉。
但周志远的脚步坚定而迅速,没有丝毫犹豫。
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紧跟两步,压低声音:“支队长,咱不是绕着看吗?往东边去干啥?”
周志远头也不回,声音夹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却异常清晰:“挖坟。挑个能看清‘兔子洞’的坟头!”
魏大勇脑子还没转过弯,“兔子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