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照片上,一节被大火焚烧得黢黑变形的闷罐车厢侧壁,用某种利器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但绝对触目惊心的大字:
“李云龙......到此一游!”
“新......一......团......大......捷!”
那狂放的笔迹,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刻字者那股子嚣张跋扈的痞气。
第二张照片,一辆被遗弃的火炮残骸旁,塞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除了军邮戳印,还不小心糊上了一个布片,隐约可见残留的模糊字迹,经验丰富的参谋军官一眼就认出那是八路军制式番号标识。
第三张照片......
照片还有几张,无一例外,都极其“巧合”地、或明或暗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新一团,团长,李云龙!
“新一团!又是这个李云龙!”岩松康宏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几个刺眼的字,太阳穴的青筋剧烈跳动。
这个滚刀肉似的名字,这个胆大包天、屡次以微薄兵力从帝国手中虎口夺食的土八路,此刻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肺管子!
可这次不同!
这次是辎重,是命脉!
是在寒冬里帝国士兵活下去的指望!这是真正的剜心割肉!
“八嘎雅鹿!!!”岩松康宏的咆哮再次爆发。
他猛地从椅子上窜起,一把将桌上的照片、电报、报告,甚至那个精致的茶杯和笔筒,统统扫飞了出去!
纸张雪片般飞舞,茶杯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出老远。
“李云龙!新一团!”
他喘着粗气,如同被激怒的公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厚重的军靴将地毯踩出深深的印痕,“我要他死!碎尸万段!我要把新一团......挫骨扬灰!”
他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瞪着花谷行一和噤若寒蝉的参谋们,“命令!立刻!马上!调集周边所有能调动的联队!皇协军!宪兵队!给我包围!扫荡晋西北!揪出这个李云龙!夺回我们的物资!我要把他的脑袋,挂在晋城的城门楼上示众!!!”
“司令官阁下!”一个年轻的情报参谋忍不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请阁下息怒!目前晋西北地区普降暴雪,道路完全阻断,积雪厚度超过五十厘米!”
“机械化部队寸步难行!各据点之间联络困难,空中侦察也因恶劣天气受阻!强行在风雪中大规模调动部队......损失将难以估量!”
“士兵们......很多连冬装都已经匮乏!”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但如同锥子,刺破了岩松狂怒的气焰。
现实,冰冷残酷的现实。
照片上的暴行灼烧着他的神经,但窗外肆虐的暴风雪和手里那份关于后勤补给几近枯竭的绝密报告更如冰水灌顶。
没有足够的棉衣、防冻油脂、口粮,在这能将钢铁冻裂的严冬里让士兵深入连绵不绝的群山去追击一股滑如泥鳅的土八路?
这无异于将士兵送去给风雪当祭品!
岩松康宏僵立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愤怒的火苗在肆虐狂舞,烧灼着五脏六腑,却偏偏找不到出口。
那股憋屈感,像一锅滚油浇在冰上,炸裂却无济于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铁青憋成一种可怕的紫红。
“岂可......修......”他咬着牙,发出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点,武阳坳三个字像毒蛇在噬咬。
过了许久,久到整个房间的参谋军官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那股可怕的低气压碾碎时,岩松才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无比冰冷、无比怨毒地从齿缝里迸出命令:
“调查取证!所有现场遗留证据务必妥善保留!特别是那些......印有李云龙和新一团标记的‘证物’!给我做厚厚一本‘证据册’!”
这命令充满了讽刺。
“命令前线!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消耗!收缩兵力!固守核心据点!等待......开春!”
“各情报机构!动用一切力量!给我盯死晋西北!盯死李云龙和他的新一团!我要掌握他们每一个据点!每一条秘密通道!每一个可能的转移地点!所有情报!事无巨细!每日呈报!”
“军需部!想尽一切办法!哪怕从关东军借调!哪怕动用秘密渠道高价从......那些只认钱的家伙手里买!也要在开春之前,给我拼凑出一支能够保障一次大规模‘肃正作战’的最低限度物资!”
记住!开春!开春的第一时间,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致命的扫荡计划!我要用新一团的骨头,铺平晋西北的道路!我要用李云龙的血,洗刷今天的帝国军队的耻辱!”
“嗨!”
“嗨依!”
......
漫天雪粒子抽打在返程的战士们脸上,生疼,但没人抱怨。
长长的队伍在积雪中跋涉,粗重的喘息裹着白气喷涌,驮马拉着缴获的物资艰难前行,车辙和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魏大勇走在队伍最前列,抬手抹了把脸,嗓门被寒风扯得嘶哑:“快到了!都给我支棱起来!谷里的同志们还等着咱们过个肥年呐!”
这话像根火柴,擦亮了疲惫队伍的眼睛。
队伍中间,一架蒙着油布的家伙什被护得严严实实,六个战士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那沉重的木架子车,轮子在雪窝子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后头西村厚也带的突击队押送几辆大车,盖着厚厚的草帘,下面是从军列平板车上扒下来的仪器和设备箱。
更多的则是满载粮食、军服和弹药的大车,都成了独立支队最好的年货。
“看!谷口的灯光!”
王朋兴窜上前面一处覆雪的矮丘,激动地指着远方风雪迷蒙处,几点黄豆般大小的橘黄色灯火在跃动闪烁。
“加速!”
周志远的声音沉定有力,从队伍中段传开。
他也推着车辕,和战士们一般无二。
谷口的寨门大开着,火把插在木头架子上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
“回来了!支队长他们带着缴获回来了!”
整个长缨谷像是从冬眠中被猛地惊醒了。
原本因严寒沉寂的山洞、草棚里涌出潮水般的人群,踩得积雪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司务长老黄带着后勤的几个壮小伙,脸上被火烤得油亮,抬着硕大的蒸笼站在最前面。
“好家伙!支队长,你这趟可是把鬼子的家底都掏回来了吧?”沈非愚裹着厚厚的棉袍冲上前,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驮马队。
魏大勇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嘿嘿直乐:“沈政委,你是没瞧见,好东西全在车上压着呢!老耿!老耿!那金贵玩意儿没颠散架吧?”
“放心吧,魏营长!用鬼子的军用毛毯裹了三层,再颠它也散不了!就是这帮兔崽子,路上饿了恨不得想啃铁疙瘩!”
老耿拍着罩油布的木架子车,引来被点名的战士一阵哄笑。
人群彻底炸了。
“快!清点入库!这年...这年得过个肥的!长这么大,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年货’!”
顿时,谷里的壮劳力呼啦啦全动了起来,卸车、点数、搬运。
空置的山洞仓库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干草堆上整齐码放着崭新的黄呢子军大衣,粗瓷大缸里倒满了闪亮的铜壳子弹,面粉和大米口袋垒得小山一样。
还有那几箱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奶糖、压缩饼干,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让兵工厂家属的孩子们看得眼睛发直,口水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
“慢点儿慢点儿!细粮可金贵,别撒喽!这些个精肉,冻得硬邦邦正好存着过年蒸大肉包子!”
老黄指挥着伙房的人接下一扇扇冻得像石板、还带着点战场硝烟气味的猪肉和整腔的冻羊肉。
“把那口大杀猪锅搬出来,先用麸皮炒烫了好好擦洗两遍,用新得的猪大油润锅!再架上鬼子车里扒来的那个大铁皮桶,化雪水,让刚回来的战士们洗个热水澡!”
周志远没歇着,迈步走进支队指挥部。
魏大勇跟进来,嘴里还咬着老黄塞过来的热烤红薯,含混不清地汇报:“都安排妥了。犒劳也交代了老黄,今晚加肉臊子面管够!”
“嗯。”周志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谷里的热闹喧嚣透过门缝隐隐传来,铁皮炉子烧得通红,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也不知道,出门的这几天,家里......”周志远刚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启东带着一股寒气推门进来,他脸色冻得发白,手上却小心翼翼捧着一张薄纸:“支队长,这是谷外秘密联络点刚递进来的,鼎香楼那边进展一切顺利!”
周志远微微颔首,鼎香楼这步棋走稳了。
他转向魏大勇:“给各大队传话,过年该乐呵就乐呵,但暗哨、明哨,按最高级别翻倍布防。鬼子丢了这么大脸,开春不会善罢甘休,年关跟前更可能搞幺蛾子。”
“是!”魏大勇“啪”地一个立正,“放一百个心!谷口、山上垭口,全给咱的暗哨塞满了!保准一只野兔子都摸不进来!嗯,即使摸进来,也是战士们的加餐!”
夜幕彻底笼罩长缨谷时,谷中央空地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整根整根的柴火烧得噼啪爆响,火星子窜起老高。
红色的光晕映亮了半片山谷,也映亮了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都洋溢着由衷喜悦的脸庞。
一张张长条桌凳被搬了出来,密密麻麻围着篝火摆开。
伙房的战士们化身力士,抬着一桶桶、一盆盆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硬货走上来。
巨大的海碗盛满油汪汪、酱红色的肉臊子,大铁盆里垒成山的是一指宽、厚实筋道的白面条。
“开饭喽!大肉臊子面,管饱!敞开了造!”伙夫班长那破锣嗓子吼起来能压过风雪。
战士们大喊着应和,纷纷亮出自己的碗。
这些碗千奇百怪,豁口的搪瓷碗,磨得光滑的粗木碗,甚至还有缴获的鬼子饭盒,丁零当啷挤到长条桌前。
“排队排队!急什么!饿死鬼托生的玩意儿!”大队长宋少华笑骂着维持秩序,自己也拿着个掉了不少瓷、缺口能拉破嘴的海碗挤在人群里,“给我多浇臊子!肥点的!顶饿!”
打菜的小战士憋着笑,狠狠给他压了两大勺油汪汪的五花肉臊子,肥膘块颤巍巍地冒尖儿。
后勤处的女兵抱着一大摞崭新的军绿色棉被,分发到各山洞。
伤员棚里,常孟兰带领着最近扩充了不少人头的医疗队巡诊,给断腿伤员老张换药时特意掖了掖他领口新得的黄呢子军大衣:“张大哥,瞧这料子,硬朗着呢!开春下地走动保证冻不着你!”
“好,好......”
篝火映照下,周青山正被一群年轻战士围在中间。
“青山哥,跟大伙儿说说呗,支队长带你们在清河县城外怎么打鬼子汉奸特务的!”
周青山黝黑的脸膛在火光照耀下有些发红,“嘿嘿,就那回?没啥花活儿!主要是支队长那本事......他趴雪窝子里一炷香的功夫不动弹,咱都以为冻僵了,谁知道他是在心里头打算盘算风算距离!”
“鬼子那俩暗哨,藏得死犄角旮旯,还不是让咱支队长一把‘快镰刀’给割了草?”
“九百步开外,支队长那枪一响......好家伙!枪响命没!另一个吓得刚探头,‘啪’!干脆利落的又给他撂躺了!”
他比划着,引来一片带着惊叹和神往的吸冷气声。
指挥部里,铁皮炉子上的水壶烧得吱吱作响,沈非愚拿着硬纸账簿和一支笔头磨秃的铅笔,“支队长,您看这进项!不算以前的存货,光武阳坳一趟,粮食足够咱们全支队吃到来年开春还有富余!”
之前,周志远废了很大劲才说服沈非愚修建了几个隐藏在山腹中的大仓库。
他当时还以为是周志远发神经,光有仓库,没有粮食,也不能当饭吃。
现在他算是彻底服气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周志远的规划中,现有的仓库都远远不够,至少再翻个两三倍还差不多。
周志远现在没说,是因为怕吓着自己的老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