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沈非愚自从来到独立支队以来,就没过过什么‘苦日子’。
可周志远知道,后面日军的大封锁,再加上天灾,根据地的日子,是要多苦,有多苦!
而在不拿老百姓当人的日占区和国统区,苦都不是问题,因为大家的首要目标是活着......
沈非愚沾了唾沫翻页,动作轻快得像在数金条。
对面的冯启东快速在本子上写着关于河源县各地下交通站接收和改造的最终报告,笔尖划过粗糙的土纸,沙沙作响。
周志远坐在椅子上,没看账本,深邃的目光投向山洞外跳跃的火光和喧闹的人声海洋。
他刚和魏大勇确认完所有哨位,武阳坳的战报就在身前的桌子平铺着。
战士们的笑闹声、老兵们豪迈的划拳声、孩子们追逐奶糖纸的稚嫩叫嚷,混杂着浓烈的肉臊子香气,一阵阵地涌进来,把深冬雪谷的空气都烤化了。
突然,一声粗豪嘹亮的山歌小调破开欢闹,盖过一切嘈杂,在山谷中隐隐回荡。
“东边山梁背寒阳啊......”
“一担柴火压肩膀!”
“今年收成强过那往年景哟嘿......”
“宰了豺狼咱才敢端饭碗!”
歌声苍凉又痛快,带着一股冲破囚笼的血气。
起先还有些乱,几个音调跑得老远,引出一片善意的哄笑。
但很快,这调子像是有钩子,钩住了所有人的魂魄和深藏的记忆。
越来越多熟悉这调子的老兵放下豁口的大碗,挺直腰板,咧开油光光的嘴,沙哑跟着吼了起来。
那些不识得曲调的年轻战士,也被这情绪死死裹住,用脚狠狠踩着坚硬的冻土地面打出拍子,跟着瞎哼哼。
“宰了豺狼咱才敢端饭碗!嘞!嘿!”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指挥部门口,望着外面这沸腾的山谷。
这世界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因为有人负重前行!
人生非为苟活,而在寻光铸魂,矢志传薪!
周志远刚在篝火边坐下准备喝口面汤,王朋兴跑过来告诉他,指挥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周志远眉头猛地一蹙,放下那碗来不及喝上一口的面,霍然起身。
大步踏入指挥所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刚被篝火暖意烘出来的松弛感已彻底消失。
他一把抄起话筒,声音低沉平稳:“我是周志远。”
“周小子,”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熟悉,是旅长,“听说你和李云龙那楞种又发财啦?是不是在搞庆祝,香味都快传到我这里了!”
周志远心头微凛,赶紧开始打岔,“要不说首长您能当旅长呢!这鼻子真是太灵了!我们就是从小鬼子那里‘借’了点年货!”
“嗯。”旅长那头应了一声,听筒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更遥远隐约的电波滴答。
“废话少说,转达一下党中央命令。抗大要搞个大动作。”
声音顿了顿,“春节前的第三天,1月28日,延安,抗大全校抗战运动大会暨展览,纪念淞沪抗战六周年。规格很高,首长们都会出席。”
周志远下意识将身子挺得更直,“请旅长指示。”
“前线各部,都要出血,凑份子,拿出各自的缴获当奖品和展品!”旅长的话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转为严肃,“你们独立支队这份供品,可是总部首长亲自点了名的!”
周志远没吭声,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嘴角的弧度,感觉有点快压不住了!
什么叫惊喜!什么叫他那啥的惊喜!
“‘CY37’步枪,”旅长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延安指名再要几支实枪!必须安全、准时送达!”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停顿了一下,那严肃的腔调里似乎带上点奇特的暖意,“还有青霉菌针剂,学名叫什么来着?”
周志远立刻接口:“首长,是‘盘尼西林’。”
“对!就是盘尼西林!好东西啊!”旅长声音猛地拔高,透出难得的激赏,“这次展览会,它就是一个重磅的‘奖品’!能备些,就多备些!
“还有其他的缴获,这个时候多出出血,不是坏事!”
“这其中的意义,非同小可,你明白吗?”
周志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嗯,还有你,”旅长的声音忽然又转回那种不容推诿的沉稳,“抗大第三期刚毕业,第四期开学前,要开一个为期八到十周的短期作战干部速成班。师部点了头,我这里斟酌过,这个机会很难得。”
“你去,代表我们旅,也代表前线的实战单位,去‘抗大’镀镀金,也给咱们师,咱们旅露露脸!”
短促的安静。
听筒里只有电流轻微的嘶嘶杂音和周志远自己骤然加重的呼吸。
“首长,”周志远喉头滚动了一下,“我够格吗?再加上,支队刚扩编,事情千头万绪......”
“乱弹琴!”旅长直接打断他,“离了你周志远一个月,独立支队就不转了?宋少华、王远山他们是摆设?沈非愚顶不起大梁?这个话在我这里就烂肚里!”
接着话锋放缓些许,“凭借独立支队成军以来的战绩和对总部的贡献,你不够格,谁够格!
时间很赶,你给我马上准备动身!走秘密交通线,稳妥第一!奖品、展品、你,都必须全须全尾到延安!”
周志远脚跟用力一并,鞋子砸在坚实的地面上,“嗒”地一声脆响穿透了听筒:“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行!就这样!”电话那头干净利落地断了线,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
一股无形的压力与一种被认可的炽热,交织着落在他肩上。
缓缓放下话筒。
他转过身,推开门,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跳动的篝火光芒中。
刚才还带着一丝烟火气轻松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磐石般的沉肃。
所有正偷眼望着指挥所方向的干部战士,心头都莫名地一紧,连正讲着笑话的薛星泽也把后面的话头咽了回去。
谷里彻底安静了,连风似乎都停了下来,只有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
“全体干部,”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火焰的喘息,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魏大勇,派人,通知所有连级、各厂负责人,立刻!到指挥部开会!现在!快!”
最后一个“快”字,终于打破了冻结的空气。
魏大勇猛地站起:“是!”
身影如猎豹般弹射出去。
篝火旁的所有通讯排的战士,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碗筷被匆忙放下,面汤泼在炭灰上发出滋啦的响声,说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纷乱急促的脚步声撞进山谷的风里,冲向了各个营房、厂区。
两个小时后,周志远那间原本不大的小木屋指挥部,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摊开的、有些磨损的晋西北地图铺在桌面上,魏大勇、宋少华、王远山、周鸿文、李显、楚云舟、沈非愚、蒋子轩、孙师傅、沈非凡......
各营营长、副营长、机炮营、兵工厂、制药厂等核心骨干悉数到齐。
浓重的烟味混合着寒冷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臊子面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钉在周志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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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沸腾延安!运动大会上显军魂!(二十七更)
“上级转达党中央命令!”周志远开门见山,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延安所在的方位,“中央抗大要办运动大会和大型展览!纪念淞沪抗战六周年!”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上级点名!要咱们兵工厂的‘CY37’自动步枪、单兵火箭筒、咱们药厂的‘盘尼西林’针剂’,还有部分在战场上的缴获,作为大会的奖品和产品,必须在大会开始前安全送到延安!”
“呼...”一片细微的倒抽气声。
沈非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楚云舟则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而且,”周志远的话掷地有声,目光沉凝地压下来,“旅长命令我本人,立刻出发,参加抗大即将开办的作战干部短期速成班!”
薛辰眉头一跳,抢步上前:“支队长,马上就要过年了,再加上支队刚整编,您这一走......”
“糊涂!”周志远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薛辰,“少了我周志远,天塌不下来!老沈!”
他目光转向沈非愚,“我不在期间,由你暂时主持支队全面工作!重大事宜,务必电报报告旅部核准!”
他又看向负责兵工厂的孙师傅:“孙老,最新式的CY37,挑二十支当奖品,嗯,多带两支备用!”
目光转到药厂负责人沈非凡:“沈教授,盘尼西林针剂,挑效价最高批次!数量...不少于一百支!用你们能找到最好的方法进行保存!”
沈非凡立刻应道:“周支队长放心!前些日子到了些设备,我亲自带人赶制了一批保温隔震箱!小批量的长途运输不成问题!”
孙师傅也用力点头:“枪绝对没问题!就挑最顺手的!配件弹药都备足!”
周志远的目光又转向负责后勤与辎重的蒋子轩:“子轩,抽调出一个辎重班的战士出来!负责此次回大后方的物资运输。”
“明白。所有物资清单我统一协调。建议精简为十匹健骡、五辆大车。人员随行不超过五十,精干灵活。”
“具体路线...得根据旅部后送来的秘密交通图细化,但大原则是绕过敌占区和主要封锁线。”
“务必选拔最熟悉业务的战士!”周志远强调,目光凝重起来,“本来是一件给独立支队长脸的大喜事,要是出了纰漏,咱们丢不起那个人!”
“支队长,”魏大勇蹭地一步站上前,“押运,警卫这摊子,俺包了!我觉得这次可以把特战小队带过去,给中央的首长们过过眼!”
没人怀疑魏和尚的承诺。
楚云舟在一旁插话:“和尚,押运我当然放心。不过,魏和尚,除了钢枪,我那机炮营贡献两门迫击炮,两挺重机枪,再额外调拨五个弹药基数!让中央首长们看看,咱独立支队不仅仅是突击队强!大场面火力一样不缺!”
他看向周志远,“支队长,这些东西得精心包装。炮车我安排拆卸成关键部件,用足量的防潮油脂布包裹严实。重机枪也得拆开妥善装箱。交给我机炮营技术骨干办,保准开箱即用!”
“好!”周志远点头认可。
这是实力和底气的展示,非常必要。
来自后世的他,自然明白,会干,还得会表现!
特别是在领导面前....
话说,自己这一趟,也算是一种朝圣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快速敲定着细节。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主动认领,宋少华、王远山、周鸿文和李显等人则毫不犹豫地承诺全力保证各自防区稳定,百分百配合沈非愚工作。
会议在极高效的节奏中收尾。
周志远做了最后部署:“沈非愚主持全局,沈非凡、孙师傅、老黄负责清点包装所需物资,蒋子轩协调所有驮运车辆、牲口、押运路线,魏大勇负责警卫押运力量编组!所有人立刻分头执行!动作要快!天亮前就出发!散会!”
人影在油灯摇晃的光影下迅速散开,脚步声再次打破了长缨谷的寂静。
后半夜,整个长缨谷被一种与春节临近截然不同的紧张与亢奋所笼罩。
火把在各个关键区域同时燃起,将忙碌的身影投射在覆盖着薄雪的山壁和结冰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