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299节

  楚云舟和十来个炮兵青筋暴起,用捆扎背包的宽背带死死勒住肩膀,喊着不成调的号子,硬是让数吨重的钢铁巨兽开始在血与火的残骸中缓缓移动;

  辎重队用粗麻绳把弹药箱捆得死死的挂上骡马,蒋子轩亲自把那个装着图纸和矿样的油布包缠在腰间;

  张大彪则骂骂咧咧地组织着还能站起的新一团战士,把重伤员小心架到简易担架和空出来的弹药滑竿上。

  撤退开始了。

  长长的队伍沉默而迅速地汇入崎岖的山道。

  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骡马的响鼻、滑撬在崎岖地面上刮擦的刺耳声响,还有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魏大勇的鞋子踏碎了前方湿滑的岩石。

  尖刀班的战士呈扇形散开,猫着腰,枪柄顶在肩窝,每一个树影,每一块岩石背后都是他们目光冰冷扫过的目标。

  一只受惊的野兔窜出,几乎同时,张子默埋伏在右侧高点的枪口火光微闪,野兔甚至来不及蹬腿就一头栽倒。

  “安全!”

  前进五百米,标记点在巨岩下闪现。

  山路异常难行,坡度陡峭。

  拖拽重炮的滑撬小组成了最艰难的部分。

  楚云舟的号子早就哑了,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沉重的炮身像磁石般吸住崎岖的山地,每一次拖拽都让滑撬下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炮兵们的手掌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脚在湿滑的泥地上蹬出深坑,汗流如浆,却没人敢停下喘口气。

  “稳住!前面下坡!”

  梅瑞峰在前面开路,用力砍开一丛拦路的荆棘。

  “拉缆绳!慢点放!别他娘翻了!”

  几个人立刻将绳索绕过粗壮的树干当绞盘,炮身像笨拙的山兽一点点顺着陡坡往下蹭。

  楚云舟牙关紧咬,整个人几乎倾斜到地面,用自己的体重死死抵住炮尾防止失控滑落。

  “啪!”一根手腕粗的临时拉绳崩断了!炮尾猛地一滑!

  “操!”

  楚云舟闷哼一声,肩膀险些脱臼。

  旁边一个年轻的炮兵想也没想,合身扑到炮架下,用后背死死抵住滚动的沉重轮轴!

  鞋底在湿泥地上拉出两道深痕!轮轴冰冷的钢铁瞬间压碎了他背上的棉衣!

  “加把劲!”

  梅瑞峰目眦欲裂,挥舞着砍刀咆哮。

  七八双手同时死死攥住绳索,手背青筋虬结如铁。

  炮身被众人合力死死定住。

  “快!换绳!”蒋子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人冲上来,快速抽出备用的粗麻绳重新捆绑。

  那个堵炮轮的年轻兵被同伴拽出来,后背一大片青紫淤血印在皮肤上,却咧嘴龇牙地笑了:“...没...没事!炮比命值钱!”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

  张大彪殿后,目光扫过身后越来越远的战场方向。

  那边,隐隐约约的轰隆声似乎密集了些。

  他突然停下,弯腰从一具面目全非的日军尸体上扯下那把被血糊了半截的九九式狙击步枪,又在旁边翻拣出两盒压满子弹的桥夹,迅速塞进怀里。

  “好东西,不能糟蹋了。”

  他啐了一口,迅速追上队伍。

  天色泛起了死鱼肚皮的灰白色时,临时营地那座标志性的破窑洞终于在山坳的薄雾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这一路不知多少人摔了多少次,脸上、手上、肩膀上全是泥浆混合着血痂。

  重炮滑撬小组更是人人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一般。

  窑洞口的破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一个人影拄着根临时削成的拐棍,堵在了半开的门口。

  天色熹微,映出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头上厚厚的绷带缠得像顶了座小山,上面还渗着暗红的印记。

  唯有那双眼睛,烧得通红,死死钉在楚云舟和梅瑞峰几人肩背上那几根冷幽幽的巨大铁疙瘩上。

  是李云龙。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站在这里,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息。

  但那股眼神盯着那几根裹着泥泞的炮管。

  “老子的兵...咳咳咳...都回来了...没有...”他嘶吼着刚开了个头,剧烈的咳嗽瞬间撕扯开胸腔,痛得他浑身剧颤。

  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烫熟的虾米,只能死死抓着拐棍才没跌倒。

  “团长!战士们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张大彪一步抢上前扶住他,声音哽咽,“这是咱们的炮!端了鬼子的山炮!”

  他刻意强调着结果,试图安抚李云龙那份对战士们能够安全归来的期待!

  “团长!先进去!”周志远一把接替张大彪架住李云龙往窑洞里拖,“炮跑不了!楚云舟!卸下炮管立刻带着你的人滚蛋!”

  李云龙被硬生生拽进窑洞深处,眼睛却还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

  营地里如同被滚油浇入的沸水。

  疲惫到极点的战士们看到窑洞方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许多人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随即就被冲上来的卫生员和营地战士七手八脚地架起来。

  “担架!抬重伤员!快进医疗窑!”

  嘶哑的女声在一群满身硝烟的汉子中格外醒目,她正半跪在一个右腿炸得血肉模糊的新一团战士旁边,干净的白布眨眼就被黑红的血水浸透。

  “高桥!高桥医生!这边需要截肢!”

  另一个临时医疗窑洞口,高桥正夫面无表情地站在简易手术台前,雪白的衬衣外罩着满是血污的旧围裙。

  一盏马灯拧到最亮,挂在头顶晃动,光线照亮他额角密布的汗珠。

  手术台上,一个战士面色灰败,胸膛剧烈起伏。

  高桥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正死死压住伤员肋下一个茶杯口大的伤口,血水汩汩涌出,堵不住。

  旁边托盘里泡着碘酒的镊子上夹着一块扭曲的金属破片。

  “消毒针,羊肠线!血管钳!准备缝合!”

  高桥的日语又快又急。助手匆忙递上工具,高桥眼神专注,迅速探入伤口深处夹住飙血的血管断端,动作精准而稳定。

  伤员的躯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

  “压住他!”高桥的声音冷硬。

  两个战士立刻扑上去按住伤员的肩膀。

  高桥头也不抬,沾血的金属钳子夹着带倒钩的弯针飞速穿过皮肉边缘,羊肠线随着他的手腕留下细密的针脚。

  血水不断涌出又不断被吸走的纱布按去。

  营地后方简易马棚旁,刚卸下山炮主炮身的楚云舟和几个炮兵虚脱般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

  楚云舟手伸进怀里,哆嗦着摸出一个油纸包,剥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珠却死死盯着不远处卸下的炮管和炮闩,像是在欣赏绝世珍宝。

  “炮长,那炮镜...油布裹着的,一点没破!”

  一个炮兵连滚带爬捧着望远镜盒子凑过来。

  楚云舟接过盒子,像是抚摸女人皮肤般小心翼翼撕开最外层的油布,打开盒盖,里面裹着厚厚软布的黄铜炮镜在熹微的天光下闪烁出冰冷的幽光。

  他裂开满是泥灰和血痂的嘴笑了:“嘿...小鬼子的东西,还真他娘的好使...”

  他把炮镜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初生的婴儿。

  “开饭喽!滚烫的肉汤杂面糊糊!新缴获的鬼子罐头管够!同志们,都给我可劲造!”

  一声破锣般沙哑却透着无比暖意的呼喊穿透了营地的喧嚣。

  是留守营地的炊事班长老王,他提溜着一个边缘坑洼的大铜勺,站在刚支起的大铁锅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糊糊。

  十几个帮厨战士正奋力切着刚撬开的黄桃罐头果肉,那浓烈的甜香奇异地压过了血腥和硝烟。

  随着这声吆喝,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无论轻伤员还是刚刚瘫倒的战士,都挣扎着爬起来,涌向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粗陶碗传递着,滚烫的糊糊烫得人龇牙咧嘴却没人舍得吐出来,咸鲜滚烫的滋味顺着喉咙暖进早已冻僵的胃里。

  老王用那把大铜勺不遗余力地给每个凑过来的碗里填上满满一勺,嘴上骂骂咧咧:“慢点喝!烫死你们这群饿死鬼托生的!锅里还有!今儿晌午,肉管够!”

  临时指挥部里。

  周志远没碰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糊糊,指尖在摊开的地图上轻轻划过,粗糙的羊皮纸仿佛吸饱了硝烟和寒意。

  “鬼子这口饭,噎不死他们。”李云龙歪在行军床边,声音沙哑,每一次呼吸都牵得头上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斜眼瞥着地上那几根刚卸下来的冰冷炮管,眼神贪婪得像饿狼盯着肥肉。

  “咽下去多少,得他妈加倍吐出来!”

  张大彪盘腿坐在旁边,将那柄卷了刃的鬼头大刀横放膝上,一块磨石正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嚓嚓”声。

  刀面映着火光,卷刃处火星微溅。

  “团长说得对,”他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咱的伤疤还热乎,鬼子的补给线,该着凉了。”

  新一团参与伏击战的几十号战士沉默地聚集在稍远些的角落,目光却齐刷刷关注这边。

  有的包扎着伤口,有的默默擦拭着枪械,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复仇渴求。

  “闷头大睡养不出虎狼。”周志远屈起指节,重重敲在地图上襄垣城东北方向一片密集的等高线之间。

  “这!‘鬼愁涧’,听名就不是善地。河两岸全是刀削壁,旧驿道只能容两马并行,小鬼子从太谷方向过来的粮食、被服,这地界是躲不开的肠子。”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楚云舟和刚刚安顿好缴获炮弹、一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魏大勇。

  “老楚的炮,咱们新得的宝贝哑了火总不行,不能挪窝的硬仗得省着用。魏大勇,你的人杀过瘾来没有?”

  魏大勇应了一声:“随时还能打!”

  “远远不够。咱们的战士们可以休息,但打小鬼子的动作不能停。这段时间,咱们得轮流出击,打击小鬼子的补给线和据点!”周志远目光又落到旁边靠着弹药箱闭目养神的堀田优斗身上。

  “堀田,你的人,口音熟,懂规矩。带上警卫大队的机灵鬼,再加几个本地出身腿脚麻利的战士。扮一回给‘鬼愁涧’哨所送物资补给的小队。”

  他手指在涧口位置的一个小标记上点了点,“雨刚停,送物资合情合理。摸掉哨所,换上咱们的人。”

  堀田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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