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枪炮声为之一滞。
“什么?援兵?”
孔团长在葫芦口听到命令,惊愕地放下望远镜,随即脸色大变,“妈的!快!撤!向九华泊靠拢!”
河道里,被打得抬不起头的鬼子也发现了异常。
援兵到来的巨大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他们体内!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杀给给!缠住他们!”
鬼子军官发出了疯狂的嘶喊!
残余的日伪军爆发出兴奋的嚎叫,竟然顶着弹雨,开始向两侧山坡发起疯狂的反扑!
“想走?没那么容易!给老子打回去!”
魏大勇眼珠子都红了,抱着滚烫的捷克式猛烈扫射,将几个冲得最前的鬼子兵打成筛子。
轰!轰!轰!轰轰!
楚云舟咬着牙,将最后五发九二步兵炮的炮弹连续砸向河道下游,猛烈的爆炸暂时阻断了部分溃兵向上游反扑的路线,炸起一片混乱。
“撤!快撤!”
宋少华指挥着部队,边打边退,利用沙梁的掩护,向东岸高处转移。
西村和堀田的突击队员们在九华泊和两翼沙梁上,发挥着最后的狙击和精确火力压制作用,点杀着试图组织追击的鬼子军官和机枪手。
撤退进行得紧张而有序,但充满了血腥。
困兽犹斗的鬼子援兵将至的消息刺激下,反扑异常疯狂凶狠。
不断有殿后的战士倒在撤退的路上。
“和尚!走!”
张阳一把拉住打红了眼、还想冲下去拼命的魏大勇。
魏大勇看着下面汹涌扑来的鬼子,又看看西北方越来越近、卷起漫天黄龙般的援兵烟尘,不甘地怒喊一声:“撤!”
当最后一批殿后的突击队员撤上东岸高地时,西北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清晰地出现了卡车和骑兵的轮廓!
甚至能隐约看到阳光下闪烁的刺刀和......几辆涂着膏药旗的轻型坦克那矮小的炮塔!
“好快的速度......”孔团长气喘吁吁地带着部队和周志远汇合,看到远处景象,脸色发白。
“命令部队!交替掩护!向东南方向,撤回偏关!立刻出发!”
周志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
部队只来得及抬上战友的遗体和伤员,急速撤出战场,隐入东南方的沟壑丘陵之中。
在他们身后,鬼子的援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涌入黑沙河谷地,与残余的溃兵汇合。
坦克的小口径火炮向着东岸高地盲目地轰击着,骑兵凶狠地沿着撤退路线追出一段,但被西村、堀田埋设的诡雷和精准的冷枪迟滞,最终只能望着八路军撤退的方向发出愤怒而徒劳的喊叫。
周志远带领的追击,在距离绥远门户一步之遥的地方,戛然而止。
双方几天来,你来我往,暂时打成一比一!
脚步踏进偏关东门豁口,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的风猛地一滞。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在满是瓦砾和焦黑痕迹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的影子。
队伍涌进来,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混着枪械碰撞和负伤者压抑的闷哼。
魏大勇的脚底板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和沙土,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背上的捷克式枪管滚烫,黢黑的脸上汗水和泥垢冲开一道道沟壑,嘴唇干裂起皮,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姥姥的......小鬼子的援兵这次跑得比兔子还快!”
孔团长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警卫员眼疾手快扶住。
他摘下同样糊满尘土的军帽,胡乱抹了把脸,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望向城中心那片尚且完好的院落。
“老周,总算......回来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
周志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扫视着满目疮痍的街道。
担架队正匆忙穿梭,抬走牺牲战士的遗体和重伤员,白布下的轮廓僵硬。
轻伤员靠着断壁残垣,由卫生员草草包扎。
后勤兵吆喝着,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架起大铁锅,浓稠的杂粮糊糊味混在浓重的硝烟和血腥里,勉强带来几丝活气。
宋少华正指挥着他第一大队的战士,“一排出几个人,把西边街口那几个鬼子尸体拖远点埋了!臭了要闹病!二排,检查下靠近豁口那几个沙包工事,还能用的加固!动作快点!”
一种极度疲惫后的麻木笼罩着所有人,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周志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王朋兴。
“通知下去,各大队清点人员、武器、弹药损失,伤亡名单天黑前汇总到我这里。伤员优先安置,牺牲的战士......好好收敛。
让后勤老蒋,想法子弄点肉汤,给活着的兄弟补补力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另外,把咱们缴获的那几坛子汾酒,搬两坛到何长官那边院子去。”
王朋兴应声而去。
周志远抬眼,正好看到何辅国带着几个参谋从城楼方向匆匆下来,脸上同样带着倦色,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周支队长,孔团长!”何辅国快走几步,抱了抱拳,语气真诚,“此战能克复偏关,又能衔尾追击予敌重创,全赖贵部血勇当先,将士用命!辅国代傅长官,再次谢过!”
他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部队,叹息一声,“战士们都累脱了形,今晚务必好生休整。我已吩咐下去,杀几头缴获的牲口,酒水管够,为诸位庆功,也是......压压惊。”
孔团长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拍了拍何辅国的肩膀:“何长官客气!一家人打鬼子,不说两家话!酒要喝,肉更得吃!老子肚子里那点杂粮饼子,早他娘的颠没了!”
门岳吊着膀子,慢悠悠踱过来,脸色依旧是那副阴沉模样,但看向周志远的眼神里,那点不甘和挑剔,终究是被战场上的事实压下去不少。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庆功的安排。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残阳。
然而偏关城内被围出的那几片尚算完好的区域,却难得亮起了灯火,多了几分喧嚣的人气。
最大的院落里,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
桌上摆着大盆的炖肉,油汪汪的,散发着久违的肉香。
蒸好的杂粮窝头堆得像小山,还有几碟咸菜疙瘩。
最显眼的是几个粗瓷海碗和两坛子刚拍开泥封的汾酒,辛辣醇厚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来!周支队长!孔团长!”
何辅国端起一只倒满酒的海碗,站起身,神情郑重,“这一碗,敬我偏关战场上倒下的战士!敬贵部英勇牺牲的将士!英魂不远,佑我河山!”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一股由衷的敬意。
周志远、孔团长、门岳,以及在座的几个双方主要军官,都肃然起身。
碗沿重重一碰,酒水激荡。
没有人说话,只有仰头吞咽的咕咚声和碗底落桌的闷响。
浓烈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疲惫的神经,也冲淡了些许战场带回的阴寒。
“第二碗!”何辅国再次倒满,这次声音高了些,“敬我并肩杀敌的同袍之谊!若无贵部千里驰援,雷霆手段,何来今日偏关光复?
何来日后再战之基?我何辅国,铭记于心!日后贵部若有驱策,只要打鬼子,我部义不容辞!”
“说得好!”
孔团长豪气干云,碗撞得山响,“老何痛快!往后打鬼子,咱还一块儿!刀山火海,老子716团眉头都不皱一下!”
门岳端着碗,看着周志远,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抬了抬碗,也碰了一下,闷声道:“周支队长用兵......确有独到之处。门某,服气。”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难得。
周志远脸上也浮起一丝被酒气熏染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端起碗:“何长官、门师长言重。抗日救国,本为军人天职。
此战能成,赖将士用命,同仇敌忾!他日战场相逢,只盼戮力同心,再斩倭寇!为这袍泽之谊,干!”
“干!”
“干!”
碗盏碰撞,酒水四溅。
辛辣的液体再次入喉,气氛也随之热烈起来。
连日来的血战、疲惫、紧张,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短暂的宣泄。
军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论着战斗中的惊险片段,夸赞着对方的勇猛,笑声和劝酒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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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有些邪门的第六专署保安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孔团长已是满面红光,拍着桌子讲起警卫大队冲进城隍庙的惨烈。
何辅国则拉着周志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傅长官那边的情况和感谢。
门岳虽然话少,也破例喝了好几碗,额角见汗,眼神也有些发直。
周志远话不多,但碗到酒干,来者不拒。
渐渐的,他眼神开始涣散,身形也有些摇晃,一手撑住额头,另一只手挥了挥,舌头似乎也大了:“不......不行了......孔......孔老哥......何长官......门师长......你们......海量......小弟......实在......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身子一歪,就往旁边倒去。
“哎!周支队长!”
旁边的参谋赶紧扶住。
“啧,老周这酒量还没练出来啊!”
孔团长大着舌头笑道,“快,扶周支队长回去歇着!”
王朋兴和冯启东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人事不省”的周志远,跟何、孔等人告了个罪,
搀着他摇摇晃晃地往独立支队临时驻扎的城隍庙偏院走去。
一离开那喧闹的院子,夜风一吹,刚出大门,周志远耷拉着的脑袋就微微抬起,刚才还迷离涣散的双眼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挣脱开王朋兴和冯启东架着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步履沉稳,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支队长,您这......”王朋兴低声道。
“酒是好东西,能拉近人,也能麻痹人。”周志远声音低沉,毫无醉意,“但该清醒时,一滴都不能多。走,回营地。”
城隍庙偏院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楚云舟正借着灯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门炮管上有几处新添划痕的75山炮炮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