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华坐在弹药箱上,脸上是化不开的疲惫。
魏大勇则脱了鞋袜,龇牙咧嘴地让卫生员给他那血肉模糊的脚底板重新上药包扎。
西村厚也靠着墙角,闭目养神,堀田优斗在默默检查着MP38的弹匣。
看到周志远进来,除了西村只是睁开眼点了点头,其他人都放下手里的事站了起来。
“支队长!”
“酒席散了?咋样?”
魏大勇一边抽着冷气一边问。
“散了。”
周志远走到屋内唯一一张破桌子旁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核心骨干。
“酒喝了,场面话也说了。何辅国,人还算实在,表态日后打鬼子可以配合。孔团长更不用说,能交心。但那个门岳,”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口服心未必服,心眼多得很。”
“老子早就看那吊膀子的不顺眼!”
魏大勇瓮声瓮气地骂道,“在城里那会儿就阴阳怪气!”
“警惕性不能松,”周志远淡淡的说道,“国军就是国军,我们是八路军。合作打鬼子,是当前的大义。但别忘了,他背后是阎长官,是重庆。现在能并肩子捅鬼子刀子,是因为鬼子刀子也架在他们脖子上。等哪天鬼子刀子松了,或者觉得咱们碍事了......”
他没说下去,但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楚云舟擦拭炮膛的动作停住了,宋少华放下窝头,魏大勇连脚疼都忘了。
“人心隔肚皮,队伍立场更隔着天。”周志远继续道,“眼下在偏关,我们是友军。但回到各自地盘,该有的防备,一丝也不能少。
部队休整期间,驻地岗哨要加倍,明哨暗哨结合。与友军打交道,面上过得去就行,涉及驻地布防、物资储备、部队动向的核心,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看向魏大勇:“特别是你和尚,管住嘴,也管住手下的兄弟!喝点酒别就搂着人家肩膀掏心窝子!战场上并肩子杀敌的情谊是真,该提防的也半点不能少!明白吗?”
魏大勇脸皮一紧,梗着脖子:“支队长放心!俺魏大勇粗是粗了点,但大是大非分得清!谁他妈敢背后捅刀子,俺第一个拧下他脑袋!”
“明白!”
宋少华沉声道。
“嗨!”西村和堀田同时应声,眼神冷冽。
楚云舟也默默点头。
周志远吐出一口浊气,正待再说些什么,破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支队长!旅部急电!”
王朋兴拿着一封译电纸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意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王朋兴将电报纸递给周志远,“旅长命令!着周志远同志,代表我八路军太岳军区,火速前往临汾,参加第六专署保安旅整编成立仪式!”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电文,补充道:“电文注明:该保安旅由决死二纵队和第六专署活动区内临汾、洪洞、赵城、灵石、霍县、汾西、孝义等县游击队合并编成。
保安司令由阎长官指定崔道临担任,政治委员由张志昂同志兼任,政治部主任是徐磊同志。保安旅下辖六个支队,约三个团编制。
其中,二、四、五支队掌握在我党手中,一、三、六支队......基本由旧军官控制。”
屋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临时营房里弥漫的烟草味,似乎被这一纸电文带来的气息搅动得更加浓郁。
“保安旅?第六专署?崔道临?张志昂政委?”宋少华眉头紧锁,低声重复着几个关键名字,眼神里透着困惑和警惕。
“阎长官的人当司令,张政委和方主任管政治......这算哪门子整编?还六个支队,三个在我党手里,三个在旧军官手里?
我记得山西的决死纵队是不是有规定,政委是整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不过这......这不成一锅夹生饭了?”
“夹生饭?”魏大勇撇撇嘴,嗓门不自觉提高,“我看是阎老西想往咱地盘掺沙子!弄个名头,塞一堆听他那套的旧军官进来,跟咱的人搅和在一起,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他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激动之下差点站起来。
楚云舟放下擦炮膛的布,沉吟道:“决死二纵队......第六专署......这地盘确实复杂。
阎长官想借‘保安旅’的名头收编控制地方武装,又想用我党的力量替他稳固局面。派周支队长去......怕是不止观礼那么简单。代表军区......”
他看向周志远,意思不言而喻。
西村厚也依旧靠着墙角,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志远捏着那张薄薄的译电纸,指腹感受着纸面的纹路。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回应部下的议论,而是迅速将这条命令与之前了解过的晋南局势比对。
临汾,晋南重镇,汾河平原腹地,西控吕梁,东扼太岳,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漩涡中心。
阎长官的老巢在晋西,但其触角一直试图深入晋南。
第六专区(临汾地区)名义上属于第二战区,但实际控制力薄弱,地方武装林立。
既有倾向我党的决死纵队和各地游击队,也有各种打着“保安”、“自卫”旗号、实则为地主豪强和旧军官把持的武装,更有日伪势力渗透。
这种背景下,成立一个由阎长官指定司令、我党掌握政治工作的“保安旅”,本身就充满了妥协、试探与算计的意味。
旅长的命令很明确:代表八路军参加,这身份既是参与,也是宣示存在。
仪式本身是台戏,戏台下各方角力才是关键。
旧军官控制的那三个支队是最大的变数,也是阎系试图楔入的钉子。
让他周志远去,既是军区对他能力的信任,恐怕也存了借他这柄“利刃”的锋芒,在微妙平衡中争取更多主动的意图。
“都嚷嚷什么!”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的议论。
他将译电纸折好,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
“命令就是命令。”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宋少华!”
“到!”
“你负责,明日一早,带领独立支队全体,押运此次作战缴获的重要物资和伤员,返回河源根据地!
务必确保人员和物资安全抵达!回去后,按原计划加紧部队休整、训练,补充兵员!
根据地防卫,一刻也不能松懈!具体布置,你与薛副支队长、沈政委商议。”
“是!”
宋少华挺直腰板。
“楚云舟!”
“在!”
“机炮大队随大部队行动,重武器做好伪装防护。回去后,抓紧时间检修保养,特别是山炮,这次强行军颠簸不小。”
“明白!”
“西村,堀田!”
两人无声地踏前一步。
“你们随宋少华行动,路上加强侦察警戒。回到根据地后,突击大队任务不变,继续负责尖刀和渗透训练。”
“嗨!”
周志远最后看向魏大勇,目光落在他的脚上:“和尚,脚能骑马吗?”
魏大勇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这点伤算个球!支队长您尽管吩咐!是不是要俺跟您去临汾?干他娘的!”
他眼中闪着凶光,显然对“旧军官”几个字极其敏感。
“确实需要你这个能镇场子的。”周志远没直接回答,转而看向王朋兴,“朋兴,你也跟我走。另外,从警卫大队挑选一个排的精锐,要机灵、枪法好、能打的!。”
“是!”
王朋兴立刻应下。
“支队长,那我......”魏大勇急了。
“你,”周志远看着他,“也去。路上给我管住嘴,多看多听少惹事。到了地方,没我命令,枪不许离身,眼睛给我瞪大点!”
“嘿嘿!得令!”
魏大勇咧嘴笑了,脚疼似乎也轻了几分。
“都去准备吧。”
周志远挥挥手,“明天一早分头行动。宋少华,把队伍顺利带回根据地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支队长放心!”
宋少华重重点头。
夜色更深,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脂,悄然熄灭。
破庙的偏院里,只剩下战士沉睡后均匀的呼吸和哨兵在门外压低的脚步声。
周志远靠在一堆干草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望着屋顶的破洞。
那里透进几点微弱的星光。
临汾......崔道临......张志昂......三个旧军官控制的支队......这趟水,浑得很。
不过,这也许也是一个机会.....
他闭上眼,三维地图的轮廓在意识中无声展开,将方圆五公里的山川道路、人员标识纳入其中。
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预设的路线和可能遭遇的节点。
天刚蒙蒙亮,偏关东门再次人喧马嘶,却分成了两股洪流。
一股是主力。
宋少华骑在马上,面容肃然。
楚云舟的炮兵正在将拆解的山炮部件仔细绑上驮骡。
西村、堀田带着突击队员检查装备。
长长的队伍里,担架上躺着伤员,大车上堆着缴获的武器弹药箱和裹着白布的战友遗体。
士兵们沉默地列队,脸上带着归家的迫切和一丝卸下重担的疲惫。
宋少华最后看了一眼城头那面青天白日旗,又望向送行人群中的何辅国,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宋少华一挥手:“出发!”
灰色的铁流缓缓启动,朝着东南方河源的方向蜿蜒而去。
另一股,则精悍短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