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八路军灰布军装,腰间的武装带勒紧,驳壳枪枪柄磨得发亮。
魏大勇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硬是套上了靴子,骑在一匹健硕的枣红马上,背后插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鬼头大刀,汤姆逊冲锋枪横在马鞍前,牛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朋兴一身利落,背着装地图和文件的皮包,腰间也是一把盒子炮。
张阳等十二名精挑细选的警卫排战士,清一色的CY自动步枪斜背,弹夹袋塞得鼓鼓囊囊,刺刀雪亮,眼神锐利。
每人腰间还挎着两颗柄手榴弹。
十几匹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孔团长和何辅国等人也来送行。
孔团长用力拍了拍周志远的马鞍:“老周,去那地方,龙潭虎穴啊!阎老西的地盘,旧军官扎堆,你多长个心眼!有事......嗯,想办法递个信!”
何辅国也郑重道:“周支队长,一路小心。临汾那边,水很深。若有需要,我部在附近也有些关系,或可......”
“多谢二位长官挂心。”周志远在马上抱了抱拳,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例行公事,参加个仪式而已。周某人去去就回。”
门岳站在稍远处,吊着膀子,看着这支精悍的小队,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微微颔首示意。
“走了!”
周志远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驾!”
十几匹战马次第启动,蹄声清脆而急促。
这支精悍的小队卷起一路烟尘,没有走主力东归的大路,而是折向西南,沿着吕梁山边缘起伏的丘陵地带,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射向那座笼罩在晨雾与未知中的晋南重镇——临汾。
通往临汾的路,远比地图上的直线曲折得多。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日伪据点和大股可疑武装,周志远选择的多是山间小路、干涸的河滩和偏僻的乡道。
夏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卷起路旁的枯草和尘土。
魏大勇脚上的伤在颠簸的马背上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不时龇牙活动一下,牛眼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光秃秃的山梁和荒芜的坡地。
警卫排的战士分成前、中、后三组,交替警戒前行。
张阳带着两个最利索的兵在前方数百米处充当尖兵,身影时隐时现。
王朋兴策马跟在周志远侧后方,不时掏出地图对照着地标,低声汇报:“支队长,按这个速度,绕过前面那个叫碧空岭的山坳,下午应该能到霍县地界。过了霍县,离临汾就不远了。”
周志远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聚焦在地图上。
他的心神沉入脑海中的三维地图。
碧空岭的地形在意识中立体展开——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风化严重的黄土崖壁,谷底散落着巨石,是极佳的设伏地点。
地图上,代表友方的蓝色光点只有他们这支小队伍,而在碧空岭出口方向约一公里外,几个代表中立的灰色光点正在移动。
暂时没有刺目的红色标识。
“传话给张阳,进碧空岭前停下,仔细搜索两侧崖顶。”
周志远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命令很快被传递下去。
前方的张阳小队立刻勒马,三人迅速下马,两人持枪警戒,张阳则像灵猴一样攀上旁边的陡坡,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探出身,向下方的队伍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队伍这才重新启动,小心翼翼地进入山谷。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回音。魏大勇握着汤姆逊的枪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指向任何可疑的方位。
警卫排的战士们也下意识地分散了些,枪都摘了下来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头顶的每一寸崖壁。
山谷里寂静得只有风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
阳光被高耸的崖壁切割,只在谷底投下窄窄的光带。没有遭遇预想中的伏击,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过了碧空岭。
一出谷口,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平缓的黄土塬出现在眼前,远处可见零星的村落和袅袅炊烟。
“呸!还以为有硬菜呢!”
魏大勇松了口气,又啐了口唾沫。
王朋兴也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支队长,您这......”
“小心驶得万年船。”周志远淡淡道,催动马匹继续前行。
他对自己的三维地图有绝对信心,但战场直觉和必要的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地图上显示安全,不代表要放松警惕。
刚才的停顿和搜索,既是实战检验尖兵,也是给所有随行人员一个无声的提醒——此行并非坦途。
午后,队伍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小土坡后停下短暂休整。
人啃着冰冷的杂粮饼子,马嚼着草料和豆料。
周志远走到稍高一点的地方,目光投向西北方。
三维地图的范围边缘,已经勾勒出霍县县城模糊的轮廓。
再往西,代表临汾城的巨大标识如同一个复杂的光点集合体,盘踞在地图上。
他拿出水壶,灌了几口凉水。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赶路的燥热。
魏大勇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焦糊的饼子:“支队长,将就点,填填肚子。到了临汾城,还不知道那帮龟孙给咱预备啥‘好饭’呢!”
周志远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依旧落在西方的地平线上,若有所思。
休整不过一刻钟,队伍再次上马。
越过霍县县城外围时,他们远远地绕开了城墙和主要的关卡。
几个戴着“晋绥军保安团”臂章、懒散地守在路口碉堡旁的士兵,远远看到这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骑兵小队,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人上前询问或阻拦。
日头西斜,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时,临汾那高大、厚实、带着明显岁月和战火痕迹的古老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城楼高耸,上面的青天白日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根下,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民房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护城河浑浊的水面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几座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矗立在城西方向,那是临汾的工业区,也是敌我双方争夺和破坏的重点区域。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进城卖苦力的农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有三五成群、穿着各色杂牌军服、斜挎着步枪的士兵,眼神或麻木或油滑地在人群中穿梭。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牲畜粪便、食物的味道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周志远勒住马,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面旗和黑洞洞的垛口。
“支队长,前面就是北门了。”
王朋兴低声道,“看,城门口站岗的,好像不只是晋绥军。”
周志远早已通过三维地图看清了城门口的布防细节。
城门处设了两道卡子。
第一道是几个穿着灰蓝色晋绥军军服的士兵,检查相对松散。
第二道卡子则在瓮城入口内,士兵的打扮明显不同——深灰色军装,臂章是“第六专署保安旅”,检查明显严格许多,对行人推搡打骂,态度倨傲。
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正背着手在检查口踱步。
“看到了,保安旅的人。”周志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走吧,进城。”
他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
魏大勇立刻策马上前半步,紧跟在周志远侧后方,汤姆逊冲锋枪被他看似随意地横在身前,枪口斜指地面,但那双牛眼如同探照灯,扫视着城门内外每一个可疑的身影和角落。
警卫排的战士们也立刻进入状态,十几匹战马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队形,将周志远和王朋兴护在中间。
马蹄踏在通往城门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支装备精良、风尘仆仆又杀气内蕴的骑兵小队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城门口所有人的注意。
嘈杂的喧闹声为之一静。
排队等候检查的百姓畏缩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那些游荡的杂牌军士兵也收敛了散漫,目光惊疑不定地投过来,窃窃私语。
“哪部分的?”
“看打扮......八路?”
“嘶......这么齐整的家伙?还有冲锋枪......”
“领头那个年轻的,眼神好厉......”
守在第二道卡子、穿着深灰色保安旅军服的士兵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指搭上了步枪的扳机。
那个踱步的军官猛地转身,看向走近的队伍,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堆起一丝刻意摆出的严肃,快步迎了上来,挡在路中间。
“站住!哪部分的?进城何事?”
军官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腔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魏大勇手里那支乌黑的汤姆逊和警卫排战士肩上寒光闪闪的刺刀。
周志远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说话。
王朋兴策马上前半步,掏出盖着八路军太岳军区鲜红大印的证件和那封旅部的电令,朗声道:“八路军太岳军区代表,周志远周营长,八路军129师新一团三营营长。
奉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和八路军总部命令,前来参加保安旅整编成立仪式!这是证件和电令!”
“八路军?周志远?”那军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的身份如此明确且“来者不善”。
他接过证件和电令,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眼,眼神闪烁。
周围那些保安旅士兵和晋绥军士兵的目光更是齐刷刷聚焦在周志远身上,充满了好奇、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哦......原来是周营长,久仰久仰。”
军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证件和电令递还,挥手示意放行,但身体却没完全让开,“请,请进城。司令部设在城西原师范学校,有人会接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大勇和警卫排战士身上明晃晃的武器,“周营长,这护卫的弟兄们,还有这些家伙......城里规矩,除了执勤部队,一般武装进城,这枪械......恐怕得暂时......”
他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魏大勇的牛眼瞬间瞪圆了,握着汤姆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朋兴脸色一沉。
警卫排的战士们眼神骤冷,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柄。
气氛瞬间绷紧。
周志远依旧端坐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怎么,阎长官电令邀请我们来参加贵旅的成立盛典,是请我们来缴械观礼的?”
城门洞里骤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