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队列依旧沉默,但胸膛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眼神更加锐利。
“你们很幸运!”周志远的目光扫过新兵队伍,“没有直接被扔到鬼子炮口底下填坑!现在站在你们身边的,就是你们活下去的师傅!
他们手里的鬼子枪,身上的鬼子皮,都是从鬼子手里抢过来的!
真想活到打完仗回家,就给我把眼睛瞪圆了,把耳朵竖起来!
跟着他们学!学怎么把刺刀捅进鬼子心窝子更省力!学怎么在枪子儿底下爬得更快!学怎么把手里的家伙使唤得比鬼子还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酷:“我没时间给你们从新兵营那套‘左右左’慢慢来!只有三天!三天后,所有人!都得给我钉在阵地上!
你们唯一的课堂,就是这坡地!你们唯一的教官,就是身边这些从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老兵!”
“雷猛!”
“到!”雷猛吼声如雷,一步跨出。
“以老兵为核心,新兵补齐各营连排班!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混编训练!练!练拼刺!练拆装枪!练怎么躲炮听响!练怎么看地形!
练掷弹筒怎么端平了轰!把你们在潘家镇被鬼子咬出来的本事,全给我掏出来!喂给他们!别怕练废了!练废了,总好过上去了当活靶子!”
“是!”
“魏大勇!”
“在!”
“带警卫连,当假想敌!给老子狠狠地‘招呼’!让他们知道,战场上开小差,鬼子刺刀捅过来是什么滋味!”
“明白!”
魏大勇眼中凶光一闪,嘎嘣捏了下拳头。
“开始!”
坡地上瞬间活了过来。
死寂被粗粝的嘶吼和急促的口令撕碎。
“一营的!跟我来!看好了!三八大盖拼刺,步子要快!胳膊要硬!刺出去别他妈的犹豫!对准了心窝子!
鬼子比你矮,你就往下扎!记住喽,不是你死,就是他活!”
“二连的!都蹲下!看老子拆枪!这歪把子,通条在这!卡壳了就这么捅!看明白没?谁他娘的说没看清?滚过来,老子再拆一遍!”
“别傻站着!看到前面那几个土包没?想象那是鬼子的机枪眼!跑!给老子呈之字形跑!
低着点头!你想当活靶子吗?跑起来!快!再快!炮响了!卧倒!手脚并用地爬!别抬头!爬!”
“你!对,就是你!掷弹筒不是烧火棍!眼睛看前面!估算距离!手别抖!想想怎么把炮弹砸到鬼子脑门上!”
老兵们嘶哑的吼声充斥全场,动作粗暴地纠正着新兵笨拙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将他们用命换来的战场生存法则倾囊相授。
新兵们被吼得晕头转向,动作慌乱笨拙,摔跤的、弄伤手的比比皆是,但在老兵凶狠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呵斥甚至推搡下,没人敢抱怨,咬着牙爬起来再练。
混乱之中,魏大勇带着他那群如狼似虎的警卫排战士,混入训练的队伍。
“啊!”
“敌袭!”
“趴下!快趴下!”
猝不及防的“袭击”不断引发混乱和惊呼。
被“捅”到的新兵痛得龇牙咧嘴,但也瞬间明白了疏忽的代价,冷汗直流。
负责带他的老兵则怒吼着:“娘的!眼睛长屁股上了?警戒呢?滚起来!”
日头渐渐毒辣,汗水浸透了所有人的军装。
训练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汗水、尘土、吼叫、斥骂、偶尔的痛呼和严厉的口令混杂在一起,蒸腾着一种原始而暴烈的气息。
混乱在持续,但一种节奏开始从混乱中显现出来。
新兵的动作在老兵凶狠的“调教”下,一点点褪去僵硬和笨拙;
老兵在嘶吼和示范中,那种刻入骨髓的本能也被再次唤醒和强化。
周志远背着手,如同一根钉子般钉在那土坎上,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训练场。
每一处拼刺的碰撞,每一次战术规避的翻滚,都清晰地落入他眼中。
他的眼神没有波动,只在看到某个战士因警卫连的突袭犯下致命失误,被木枪狠狠“教训”时,眉峰会极细微地蹙一下。
三天?时间还是太短了!
无论如何,必须给手底下的战士争取更多的时间!
最不济,也得以打代练,让他们一步步成长起来,不能揠苗助长!
三天后的日头刚偏西,尘土飞扬的大道上,周志远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蜿蜒的313团队伍。
新补充的五百新兵,夹杂在四百多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中间,队伍显得有些参差,但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在升腾。
魏大勇带着警卫连的尖兵队伍前出半里地,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渐次出现的地标。
“团座,到了!”
前头的通信兵策马奔回,指着不远处一片依着缓坡构筑的简陋营区。
周志远勒住马缰,眯眼望去。
紧邻着分配给313团那片向阳坡地的另一处营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上,赫然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军新编第2团”!
那旗子崭新,营盘也透着一股匆忙搭建的草率,但规模不小。
果然是他!
周志远嘴角难得地勾了一下,这小子动作是真快。
他想起段休那张年轻又带着点世家子弟傲气的脸,还有被自己一番话点醒后,那份急于寻找生路的决绝。
看来段家这路子,在武汉行营是真能吃得开,几天功夫,新部队番号、驻地,全都落地生根,还偏偏就挨着自己。
“命令部队,按预定区域扎营,构筑基本工事。整肃队伍,安顿士兵,保持警戒。”
周志远简洁下令,随即一带缰绳,“和尚,跟我去拜访一下邻居。”
魏大勇应了一声,带着两个精悍的警卫员跟上。
四人策马,很快就绕到了新2团营盘的辕门外。
守门的士兵穿着崭新的灰布军装,枪也擦得锃亮,但眼神里的生涩和拘谨藏不住,显然也是刚拉起来的队伍。
“烦请通报段团座,”周志远翻身下马,语气平淡,“就说313团新任代理副团座杨志,前来拜会。”
通报的士兵跑进去没多久,就见营盘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同样穿着崭新校官呢子军装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不是段休是谁?
这小子比在晋西北时胖了点,脸颊丰润了些,那股子世家子弟的精气神也更足了,看见周志远,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堆起十分热络又心知肚明的笑容。
“哎呀!杨副团座!稀客稀客!”
段休老远就伸出双手,声音洪亮得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兄弟我刚安顿下来,就听说隔壁来了强援!原来是您带313团的英雄们到了!快请快请!”
他几步抢到跟前,一把握住周志远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周志远只觉得被他握得手骨发麻,脸上也挤出一点客套的笑:“段团座太客气了,奉命驻防,以后就是并肩作战的邻家兄弟了,特来拜会,商议一下协防事宜。”
“对对对!兄弟!就是兄弟!”
段休笑声更大了,一边引着周志远往里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低声补了一句,“周......杨先生!您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晋西北一别,兄弟我这心里一直......嘿!”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又带着点后怕的光芒,显然对周志远那“杨志”的身份心知肚明,更清楚这位邻居的真实斤两。
进了段休那同样简陋但明显多铺了几张兽皮的团部,他挥手屏退了左右。
门一关,这家伙脸上那夸张的社交笑容瞬间收敛。
“周先生!”段休压低声音,看着周志远,眼神复杂,“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在晋西北要不是您点醒,又给兄弟指了条明路,还支援了那批救命的家当,小弟我坟头草怕是都长高了!
您这......怎么有兴致到武汉这儿了?还成了杨副团座?”
他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时势所需罢了。”
周志远摆摆手,没多解释,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简陋地图,“闲话少说。你这驻地位置不错,挨着坡顶。但鬼子真要扑过来,我们两家就是唇齿相依。”
段休立刻正色,走到地图前:“周大哥您说!一接到你的消息,我就快马加鞭赶到武汉。
老底子都留在晋西北,眼下兄弟我初来乍到,新兵蛋子一大把,就靠着家里那点关系硬顶着弄了个番号,实打实的硬仗怎么打,还得听您这真佛的!”
他这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经历了晋西北的教训,又在武汉见识了波谲云诡,他对周志远的能力是打心眼里服气,更明白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而留在晋西北的那帮久经战阵的老兵,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保障。
而周志远,在晋西北的能量,大的似乎有点吓人!
只要自己能把周志远‘伺候’好了,自己就能在晋西北横着走了!
这场子,必须撑起!
周志远也不客气,手指点在地图上两军驻地的结合部:“这里,缓坡的拐角,视野开阔,但也是薄弱点。你的人菜装备好,守正面硬顶伤亡太大。”
“是是是!”段休连连点头,“我也正愁这个!”
“让你的人在坡顶反斜面,多挖猫耳洞和散兵坑,少摆明面上的阵地。”
周志远指点道,“重点在隐蔽。你那几挺新发的重机枪,位置给我标出来,我来安排火力点,交叉封锁这个坳口和通向我这边的侧路。”
段休立刻拿起铅笔,在自己防区的几个预设火力点上飞快标记。
“鬼子如果主攻方向是我这边,”周志远的手指在313团驻地的几个险要处点了点,“他们想拿下我的阵地,必然要经过你防区侧翼这片开阔地。
我需要你的人,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在我方阵地前沿五百米到八百米这段区域,形成一道火网,迟滞鬼子的进攻锋锐。
不需要你们露头硬拼,打两轮就换地方,能拖住就行。”
段休眼睛发亮:“这个我们能干!我让他们就练这个,打伏击,拖时间!”
“反之,如果鬼子主攻方向是你那边,”周志远的手指移到段休的防区,“我这边的老兵立刻从侧翼压出去,用掷弹筒和精准火力打掉鬼子暴露的侧翼和重火力点。
魏大勇会带一支突击队,随时准备从侧后绕击鬼子进攻部队的后腰。”
他看了一眼段休,“只要你能在坡顶顶住第一波,吸引住鬼子注意力,我的人就能让他们首尾难顾。记住,顶住第一波冲击是关键,后面压力就小了。”
“明白!”段休用力点头,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我亲自盯着前沿!保证......做好配红花的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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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就喜欢你们玩阴的!
安庆城西北五里,岚山岭下的余家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