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祠堂门口,周志远蹲在磨盘上,就着水啃饼子,灰布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头被汗渍浸透的汗衫。
他嚼得很慢,眼睛扫过乱糟糟扎营的队伍——老兵们闷头擦枪,新兵蛋子笨手笨脚地支帐篷,被老兵低声呵斥,缩着脖子不敢顶嘴。
魏大勇踩着满地碎砖烂瓦过来,手里捏着川军第45军125师师部刚送来的战报。
“支....团座,邪乎事来了!”他把那张薄纸拍在磨盘上,震起一层灰,“狗日的波田支队!一万四千多号人,都在往这边赶。前锋部队已经他娘在青龙镇了!离咱们这儿也就八公里!”
“波田支队?”蹲旁边抽烟的段休猛地站起来,崭新的校官呢子军装沾了灰也顾不上拍,“这老鬼子手底下尽是些从台湾拉来的二鬼子兵,凶得很!安庆城怕是要悬!”
周志远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接过战报扫了一眼。
油墨印的字迹多多少少有些模糊,但“波田支队”、“前锋台湾步兵第一联队第二大队”、“青龙镇”几个字还是看的很清楚。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青龙镇的方向,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那股畜生不如的鬼子味儿。
“段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志远把战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你新2团防区贴着我的右翼,不管两边谁顶不住,咱们都得被小鬼子包了饺子......”
段休立刻会意,眼神热切:“周大哥!不,杨团座!您甭跟我客气!我那帮新兵蛋子,扛枪才几天?放他们和小鬼子直接对着干,纯粹是给鬼子送靶子!
您本事大,这次说什么也得拉弟弟一把!新2团上下,全听您调遣!您指东,我段休绝不往西多瞟一眼!
我这就让参谋把全团的装备、人员名册给您送过来!”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是真急了。
当然,也是真的相信周志远的本事!
周志远点点头,没跟他客套。
“和尚,去牵三匹马。段团座,敢不敢跟我走一趟青龙镇?光听战报顶个屁用,得亲眼看看那些‘二鬼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固所愿尔,不敢请耳!”段休拽了一句文言文,潜台词里满口答应。
他既然千里迢迢的从晋西北赶过来给周志远撑场子,自然打着送佛送到西的主意,已经决定把自己焊死在周志远的大腿上。
私下里也报着偷学的念头,想从周志远身上偷学几分打鬼子的本领。
殊不知,周志远可是真正有挂的男人!
三匹快马冲出余家洼,蹄铁在土路上砸起一溜黄烟。
越靠近青龙镇,空气中的气氛就越发紧张。
周志远抬眼望去。
官道上空荡荡,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刚抽穗的稻子被打得稀烂,田埂上散落着被丢弃的破箩筐和一只沾满泥的小布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三人没走大路。
魏大勇打头,段休居中,周志远殿后。
离青龙镇外围还有两里多地,周志远猛地一勒缰绳。
“下马!”
三人把马拴在一片茂密的刺槐林里,猫着腰钻了出来。
前面是一道半干涸的河床,河对岸就是大片被踩踏过的庄稼地,庄稼杆子倒伏了一片。
更远处,隐约可见青龙镇低矮的土坯房轮廓,还有那面在镇口飘着的刺眼的膏药旗。
“注意隐蔽!”周志远低喝一声,三人立刻伏在河堤的乱草窝里。
段休手忙脚乱地掏出他的望远镜,刚举起来,就被周志远按了下去。
“别急着看镇子,”周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看看咱们鼻子底下!”
周志远看着脑海里三维地图显示的信息,不禁感叹,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段休一愣,顺着周志远示意的方向,眯起眼仔细瞧河堤对面那片倒伏的庄稼地。
起初没看出什么,只觉得风吹过庄稼叶子,簌簌地晃。
但多看几秒,冷汗就下来了——几处庄稼杆子的晃动,根本不合风的节奏!
是有人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拨动、前进!
不止一处!至少有三股!
每股大约五六十人,呈散兵线,像几股浑浊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从庄稼地深处向外蔓延,
目标明显是外围的丘陵和村庄!
“狗日的小鬼子,和咱们想到一块了!”魏大勇啐了一口,钢牙咬得咯咯响,“这是打算去摸咱们的底了!”
段休脸色发白,拿望远镜的手有点抖:“这么多队伍?小鬼子本身就占优势,还他娘的和咱们玩阴的,这也太他娘的难缠了?”
周志远闻言反而心中暗笑。
要是玩大部队硬碰硬,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如果玩阴的....
他还真喜欢小鬼子一心想‘上课’的样子!
他没说话,眼帘微垂,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刹那间,一副三维地图轰然铺开!
以他为中心,方圆五公里内的山川、河流、村庄、道路,甚至每一处土坎、每一片树林都纤毫毕现!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立体地图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
青龙镇方向,代表日军大部队的红色光点聚集成一大片刺目的血云。
而就在他们眼前这片庄稼地以及更外围的丘陵地带,两百多个红点,正分成数股,如同毒虫般悄然探出自己的触角!
这正是那几支出来执行“清扫”和侦察任务的小队,每一股的人数、位置、甚至大致的前进方向,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标注,一览无余!
“既然对方想和咱们玩一玩捉迷藏的游戏......”周志远开口了。
“那咱们作为主人,当然要好好的款待他们一番,让他们玩的尽兴!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安庆,甚至不排除咱们的驻地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段休和魏大勇都惊愕地看向他。
魏大勇反应快,只当周志远是战场嗅觉超神,“队长,咋办?放这帮狗崽子过去,咱的虚实就被摸透了!到时候一打起来,就凭现在川军的兵员素质和武器装备,非炸窝不可!”
段休也急了:“周大哥!不能让他们得逞!尤其不能让他们摸清咱们那边的虚实,毕竟咱们那个方向是整个安庆守军预定的退路之一!”
周志远盯着脑海中那几条不断延伸的日军小队。
“不能让他们得逞?那就吃掉他们!”
他猛地一拍身边的土埂,“他们分头出来,正好!咱们也分头吃!一口一个!”
“吃掉?”段休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能在这个时候被派出来...说明他们很可能是挑选出来.....日军的精锐!”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周志远嘴角扯起一丝弧度,“仗,是打出来的,兵,是杀出来的!光在营地里喊口号,练不出能杀鬼子的兵!
通知雷猛,让他从313团挑一百个见过血的老兵,一百新兵!你们新2团也照此安排!要快!四百打两百,优势在我!”
“就二比一的比例?还优势在我?”
段休觉得嗓子发干。
“不是一起打,是一股一股地打!”周志远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他们分散,咱们集中。他们明,咱们暗!咱们在暗处选好地方,等着他们!
用这些送上门来的‘畜生’,给咱们的新兵蛋子开开荤!老兵带新兵,边打边教!让小鬼子的血给他们淬淬火!”
段休看着周志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自己那些在营地里哆嗦的新兵,一咬牙:“成!听您的!我这就回去挑人!”
说完,猫着腰就往回溜。
“和尚,”周志远叫住魏大勇,“你先走一步,赶回驻地后,通知雷猛点人,全换成老百姓的衣服,家伙什儿准备好!我观察下小鬼子的情况,随后就回去!”
魏大勇应了一声,几个起伏就消失在河堤后方的土路尽头。
周志远则独自伏在草窝里,意识再次沉入脑海的三维地图。
在仔细的查看了青龙镇守军的情况以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到这些出来撒欢的队伍。
那几股猩红的光点轨迹,在他“眼前”清晰延伸。
他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冷静地分析着每一股鬼子的路线、可能经过的地形,寻找着最佳的地势,起码能让他这两百“猎手”藏身并发动致命一击的陷阱位置。
“东边小王庄...村后那片乱葬岗...西边老鸦岭山脚那条干沟...坡口洼地前面那片芦苇荡...还有槐树林子后面那个废砖窑...”
他飞快地在心里标注着,“好地方...都是适合吃席的好地方...”
一个多小时后,余家洼村尾的打谷场。
四百人黑压压地站着,泾渭分明。
左边两百号,是挑出来的老兵。
没一个身上军装是完整的,补丁摞补丁,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硝烟,沉默地打量着右边。
他们背着长枪,衣服下隐约鼓起的硬块和腰间插着的短家伙,透着股子藏不住的戾气。
右边两百号,是从两个团里挑出来准备见血的新兵蛋子。
也换了老百姓的旧衣服,一个个紧张地直咽唾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跟左边那帮煞神一比,活像鹌鹑见了老鹰。
不少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雷猛拎着他那把大刀,像尊凶神似的在新兵队列前踱步,“都给老子听好了!待会儿出去,嘴闭紧!眼瞪大!
叫你们趴下,就是天塌了也得把脑袋塞裤裆里!叫你们冲,就是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趟过去!
谁他娘的腿软掉链子,害死自己兄弟,老子第一个剁了他喂狗!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新兵们参差不齐地应着。
“没吃饭吗?大点声!”
雷猛双眼一瞪。
“明白!”
声音大了些,还是没底气。
“怂包!”雷猛骂了一句,却也懒得再喊。
他心里清楚,这血性不是吼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这时,周志远和段休快步走了过来。
周志远也换了身青灰色的旧夹袄,裤腿上沾满泥点,腰间鼓囊囊的。
他往打谷场中央一站,没说话,目光沉静地从四百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并不怎么凶狠,却似乎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杀气,所过之处,连那些老兵油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新兵更是大气不敢出。
场子里落针可闻。
“话,雷营长都说过了。”周志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只补充两句:今天出去,不是让你们去送死!
是带你们去‘打猎’!猎物,就是小鬼子派出来的那些探路狗!
他们人还怪好的,生怕咱们一口吃不下。
特意分成了四股,那咱们就一股一股的都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