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团长,你那三千多号士兵,加上那几门苏联炮,能顶多久?嗯?是真能打,还是......银样镴枪头?”
这话尖刻刺耳,火药味十足。
李汉魂依旧没开口,但眼神更加凌厉,显然也在等周志远的回答,或者说,在审视他的成色。
周志远迎着李汉魂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他没有立刻反驳徐世勋的挑衅,而是向前一步,更靠近那张帆布桌,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粗大红色箭头已经从彭泽、湖口两个方向,恶狠狠地指向了代表九江的蓝色圆圈。
“军座,”周志远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从地图抬起,再次对上李汉魂,“接到司令部通知我部配合贵军做好九江防御工作后,职部团已在九江外围预设阵地完成一级戒备。
小鬼子波田和106师团虽然占了湖口,但伤亡绝不会小。
他们需要喘息,需要补充弹药兵员,更要巩固湖口这个滩头,扫清外围。
从湖口到九江,地形复杂,我军预设阵地依托山势水网,层层设防。
职部以为,日军主力最快也需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才能组织起对我九江核心防线的有效攻势。”
他顿了顿,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处被铅笔重点圈出的高地:“尤其鸡公岭一线,扼守通往九江城区的咽喉,山势陡峭,射界开阔。
职部已将炮兵营主力前置,六门120重迫、四门76炮射界已标定覆盖该区域所有主要通道和可能集结地。
鬼子敢来,职部有信心让他们在这片山坡下,血流成河!”
周志远的话语条理清晰,分析切中要害,没有丝毫为新军怯战的推诿,反而透着一股铁血硬扛的决绝。
尤其提到“血流成河”四个字时,那双平素沉静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李汉魂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份沉重的审视终于缓和了一丝。
压在桌上的手,稍稍松开了些力道。
“哼!”徐世勋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桌角。
“说得比唱得好听!纸上谈兵谁不会?杨团长,你的313团几天前还是个空架子,拿什么保证阵地不丢?
就靠你那张嘴?湖口怎么丢的?就是被鬼子炮火压得抬不起头!你那几门炮,能顶得住鬼子舰炮和重炮联队的轰击?
别到时候一触即溃,连带把九江城防的侧翼给暴露了!军座,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看......”
“够了!”李汉魂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徐世勋的聒噪。
他先是狠狠瞪了徐世勋一眼,显然对这位空降督战官在湖口危急时不见踪影、败退后却指手画脚的行为积怨已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疲惫,目光重新聚焦在周志远身上。
“杨团长,九江城防,左翼门户,就是你的鸡公岭!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钉死在那里!
没有我的命令,寸土不许丢!你团阵地,就是九江的第一道闸门!
闸门破了,后面就是一片平川,九江城无险可守!明白吗?”
“是!军座!职部及313团全体官兵,誓与阵地共存亡!”
周志远挺胸立正,声音斩钉截铁。
“很好!”李汉魂的手重重拍在地图上九江的位置,“你313团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消耗日军进攻锋芒!
为我军主力在城区及右翼布防争取时间!战区已严令第8军李玉堂部星夜驰援,但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抵达!”
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老参谋长赶紧递上水壶。
李汉魂灌了几口,喘息稍平,眼中狠厉之色更浓:“在这之前,九江的东大门,就靠你杨志给我顶住!
顶不住,你我,包括这帐篷里的人,提头去见委员长!”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徐世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语气森然:“徐高参,你负责协调战区与九江城防各部联络,务必确保通讯畅通,援军动向及时通传各部!若因通讯贻误战机,军法从事!”
徐世勋脸上那点倨傲终于挂不住了,有些僵硬地应道:“是...是,军座放心,职部职责所在,自当尽力。”
......
车子冲进废弃纺织厂改造的团部驻地时,夕阳正沉沉压向江面,给混乱的营地镀上一层血色。
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枪械碰撞声带着一种大战前的焦躁。
周志远跳下车,尘土未落,段休、雷猛、魏大勇、陈启明几人已闻讯快步围了上来。
“团座!64军部那边......”段休急声开口。
“湖口丢了!”周志远打断他,“李军座严令,我团死守鸡公岭,为城防布防争取时间!八军援兵最快也要后天!”
气氛骤然凝固。
“段休!”
“有!”
“全团按一级战备预案,立刻进入阵地!炮兵营,所有家伙给我推到鸡公岭预设炮位!”
“是!”段休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着传达命令。
营地瞬间如同被捅开的马蜂窝,急促的哨音、军官的咆哮、士兵奔跑的脚步声轰然炸响。
“雷猛!”
“到!”雷猛挺直腰板。
“你三营守左翼山坳口子,那是鬼子最可能钻的空档!把你的人给我钉死在战壕里!多挖防炮洞!”
“明白!死也死在那儿!”
雷猛眼珠子通红。
“魏大勇!”
“团座!”
魏大勇拍着胸膛。
“右翼开阔地交给你二营!鬼子坦克要是敢来,你的反坦克小组给我顶上去!火箭筒手,每人配足弹药!拿命也得给我把铁王八敲掉!”
“交给我!保证让鬼子铁乌龟变棺材!”
魏大勇杀气腾腾。
“陈参谋长!”
周志远目光转向陈启明。
陈启明一个激灵:“职部在!”
“立刻汇总湖口溃兵口述情报,结合侦察连之前回报,给我推演!鬼子主力现在位置?可能的主攻方向?重武器配置?还有,盯着战区通讯,八军援兵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职部立刻去办!”
陈启明不敢怠慢。
安排完这些,周志远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尤驰轩和柴仲良。
“通知特战小队,全体集合!带齐家伙!”
十分钟后,团部后门阴影里。
十二名特战队员如同十二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无声肃立。
清一色深灰短褂,背着老旧的竹筐或包袱,里面藏着拆解的武器。
每人腰间鼓鼓囊囊,是手雷和短枪。
脸上涂抹着锅灰泥垢,在昏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周志远已换上了一身沾满泥污的破旧农民短打,脸上同样抹着灰泥,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目标,湖口!摸清鬼子真实动向,找到他们的痛处,给我狠狠咬一口!”
“明白!”
十二个低沉的声音汇成一股肃杀的气流。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十二道幽灵般的身影,借着江岸茂密的芦苇荡和起伏的丘陵地掩护,悄然向湖口方向潜行。
空气中,硝烟、血腥和某种焦糊的恶臭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浓。
远处,湖口方向仍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的火光闪烁,那是鬼子在清理战场,或是溃散的零星抵抗。
偶尔遇到小股日军巡逻队或游动哨,便瞬间渗入阴影或沟壑,屏息凝神,待其远去才继续前进。
凌晨时分,他们已潜至湖口县城西北郊外一片被炮火蹂躏过的村庄废墟。
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日军架设的篝火和晃动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粪味、汗臭味和烤食物的油腻气息。
“支队长,前面有火光,像是个指挥所。”特战小队队长尤驰轩的声音在周志远耳边低如蚊蚋。
他指着前方约两百米外,一处相对完好的大院落。
院子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沙袋工事和两个固定哨。
院子里人影幢幢,一间亮着汽灯的大瓦房格外显眼,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日语呵斥和地图翻动的声音。
“警戒哨位?”
周志远伏在一堵断墙后,眯着眼观察。
“东南角草垛后一个暗哨,西南角断墙缺口一个,正门两个明哨。院子里游动哨两组,每组两人,五分钟一循环。”
副队长柴仲良迅速报出观察结果。
“目标瓦房,里面至少是个中队部。”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老规矩,尤驰轩带一组摸掉暗哨和西南角哨,柴仲良带一组解决正门和游动哨。我亲自进瓦房。
其余人外围警戒,火力支援。动作要快,要静!不留活口!”
命令被无声的手势和眼神迅速传递下去。
特战小队的战士如同分工明确的狼群,瞬间散开,融入更深的黑暗。
尤驰轩带着两名队员,如同壁虎般贴着残破的墙壁阴影滑向东南角草垛。
草垛后,一个抱着三八步枪打盹的日军暗哨,脑袋刚刚一点,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就捂死了他的口鼻。
另一只手中的刺刀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喉管和颈动脉,只有一声轻微的“嗬嗬”声被夜风卷走。
与此同时,柴仲良和另一名队员摸到了西南角断墙的缺口。
缺口后,一个哨兵正无聊地叼着烟卷,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柴仲良如同捕食的猎豹猛然窜出,左手捂住嘴,右手反握的匕首从侧后方狠狠攮进对方肾脏,同时猛力一拧!
那哨兵身体剧烈一抖,瞬间瘫软。
另一名队员迅速接住滑落的步枪,轻轻放倒。
解决掉暗哨,两人又如同鬼魅般贴地匍匐,借着倒塌的房基阴影,悄无声息地爬到正门沙袋工事侧后方。
两个站得笔直的哨兵毫无察觉。
柴仲良打了个手势,两人猛地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