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回不去的憋屈,被当炮灰的愤怒,被这番话点燃了。
“怕不怕?”
周志远厉声喝问。
“不怕!”
低沉而压抑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累不累?”
“杀鬼子就不累!”
这一次,声音更响。
“好!”周志远猛地一挥手,“抓紧休息!一刻钟后出发!进山!柴仲良,前头带路!目标!给咱们自己,在这大山里,找个能安‘家’的地方!”
柴仲良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尖兵,如同狸猫般无声地钻进了山口对面那片幽暗山林。
周志远最后看了一眼山下湖口方向隐约的火光,又看了看脑海地图上代表东西两路日军援军的红色箭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身影没入身后大山之中。
在他身后,近两千名战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崇山峻岭的怀抱。
......
夜雨敲打着鄱阳湖面。
湖口陷落,杨志那支“虎贲营”钻进了莽莽群山。
让围攻扑空的日军第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的怒火在指挥部里燃烧,几乎要烧穿顶棚。
“废物!饭桶!两个大队!连一支疲惫之师的尾巴都抓不住!”松浦的拳头狠狠砸在铺着作战地图的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
湖口方向的报告像无形的耳光,反复抽打在他的脸上。
精心构筑的核心前进基地,竟被一支团级别的支那部队轻易捅破,还让对方全身而退,钻进了难以清剿的大山。
这不仅是战术上的失败,更是对帝国陆军荣誉的践踏!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秋山义隆大佐面色同样铁青,指着地图上九江外围犬牙交错的防线。
“湖口丢失,补给线被严重威胁,更可怕的是,支那军的士气!杨志的行动,给了他们一个危险的信号:日军并非不可战胜!
若不能迅速挽回颜面,彻底击溃九江守军,此地的僵局将无限期拖延,严重影响武汉攻略的全局时间表!冈村司令官那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股未说透的压力,指挥部里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松浦的眼神死死钉在九江防线上:“休整?不!耻辱只能用敌人的血来洗刷!命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所有部队,立刻结束休整!波田支队,106师团全体,给我不计代价!发动全面总攻!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九江城头插满旭日旗!我要用张发奎的溃兵,铺平通往武汉的道路!
告诉各联队长,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九江!”
这道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几天来来回奔波,早已疲惫不堪的日军士兵身上。
短暂的休整期被粗暴打断,士兵们迈动双腿,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顶着夜雨,疯狂地扑向九江外围的每一处战壕。
九江防线,瞬间被卷入一片血与火的风暴眼。
九江城防司令部。
张发奎将军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拧成了川字。
参谋们脚步匆匆,不断将前线各处的告急电文送来。
“报告!鸡公岭失守!守军第190师一个营,全体殉国!”
“报告!马回岭阵地遭敌毒气弹袭击,守军伤亡惨重,正在后撤!”
“报告!日军波田支队集中重炮,猛轰我狮子山主阵地,工事损毁严重!”
“报告!106师团一部迂回,正猛攻我左翼隘口镇,守军第15师伤亡过半,请求紧急增援!”
每一份报告都像重锤砸在张发奎心头。
他能从电文的字里行间,感受到前线那山崩海啸般的压力。
日军完全疯了!
攻击毫无章法,就是用人命堆,用炮弹砸!
士兵们顶着马克沁重机枪的死亡火网,像蝗虫一样往上冲,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击。
这种“玉碎”式的打法,给装备和兵员素质本就不占优的守军带来了巨大的伤亡和心理压力。
“命令所有部队,死守阵地!一步不退!把预备队第155师给我顶到狮子山去!告诉王师长,人在阵地在!”
张发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知道这命令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清楚,九江若失,武汉门户洞开。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并非来自正面的狂攻。
鄱阳湖西岸,姑塘以南。
夜雨如注,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这里是预11师的防区。
几处简陋的滩头哨所里,哨兵裹着湿透的军衣,抱着步枪,在泥泞的哨位里打着瞌睡,或者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低声嘀咕着牌九的点数。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日军正面攻势的激烈,让他们潜意识里认为。
在这冰冷的雨夜,至少湖上是安全的。
军官呢?团部里烟雾缭绕,几个连长、营长正围着烟榻,吞云吐雾,享受着片刻的“神仙”时光。
对湖面巡逻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这片麻痹大意的死寂中,死神悄然降临。
一艘艘没有灯光的日军大型折叠舟和汽艇,如同贴着水面的幽灵,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破开波浪,直扑姑塘以南的浅滩。
船上是波田支队最精锐的台湾步兵第1联队的士兵,他们口衔竹片,防止发出声响,雨水顺着钢盔流淌,眼神里只有嗜血的兴奋。
“噗嗤...噗嗤...”折叠舟的船头轻轻撞上泥滩。
训练有素的日军士兵如同狸猫般跃下,踩着没过脚踝的冰冷湖水,迅速散开,扑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哨位和警戒阵地。
“谁?”一个哨兵似乎听到了异响,迷迷糊糊地端起枪。
回答他的,是黑暗中骤然闪现的刺刀寒光和压抑的低吼!
“呃啊!”短促的惨叫声被风雨声吞没。
紧接着,是更多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和微弱的挣扎声。
几个警戒哨位里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就在睡梦或牌局中被抹了脖子。
滩头,迅速被日军控制。
后续的船只源源不断地靠岸,更多的士兵、重机枪、迫击炮被运送上岸。
日军工兵熟练地架设通讯线路,建立临时指挥部。
整个登陆过程,如同一次无声的屠杀,预11师布置在湖岸的薄弱警戒力量,在短短一小时内就被彻底清除,连一个有效的警报都没能发出。
直到凌晨四点!
一名侥幸在交火中逃脱的预11师士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团部,“鬼...鬼子...登陆了!姑塘...姑塘南边滩头...全是鬼子!弟兄们...都死了!”
团部里的军官们瞬间从烟榻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什么?!”
团长手里的烟枪“当啷”掉在地上。
他冲到电话机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话筒:“喂!喂!师部!师部!紧急军情!日军...日军在我姑塘以南大规模登陆!
滩头...滩头已失!请求...请求紧急增援!!”
电话那头,预11师师部也炸了锅。
四个小时!
日军登陆四个小时后,他们才接到确切的报告!
宝贵的四个小时,足够日军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滩头阵地,并开始向纵深推进!
消息传到九江张发奎的司令部,如同晴天霹雳。
“姑塘?预11师是干什么吃的?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才报告!他们的眼睛都瞎了吗?”
张发奎暴怒,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茶杯震落,碎片飞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脊椎升起。
姑塘登陆,意味着日军一把尖刀捅进了九江防线的软肋,预11师防线随时可能崩溃,整个九江守军的侧后完全暴露!
一旦日军从登陆场向纵深穿插,与正面猛攻的波田支队、106师团形成合围,九江城内的数万大军将插翅难逃!
“命令!命令顾家齐的128师!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驰援姑塘!给我把登陆的鬼子赶下湖去!夺回滩头阵地!”
张发奎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这是他手里距离姑塘最近,也是唯一能快速调动的预备队了。
然而,这道命令,却像把一支注定要断的钝刀,送进了绞肉机。
128师,一支由湘西地方保安团和土著武装整编而成的部队。
士兵多是湘西山民,彪悍勇猛,打山匪、械斗是好手。
但他们严重缺乏正规战训练,装备更是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鸟铳土炮,重火力寥寥无几。
军官素质也参差不齐,有的还是原来的寨主、团总,对现代战争的理解近乎于零。
师长顾家齐接到命令时,脸色难看至极。
他深知自己部队的斤两,去打硬碰硬的阵地防御还行,这种紧急驰援、反冲击滩头阵地的硬仗......
但他不敢抗命。
“弟兄们!跟老子走!去姑塘打鬼子!打赢了,大洋、烟土管够!”
顾家齐骑在马上,挥舞着手枪,用最直白的方式激励着部队。
士兵们乱哄哄地集结起来,沿着泥泞的道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姑塘方向奔去。
队伍拉得很长,毫无队形可言,士兵们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脸上混杂着茫然和紧张,唯独缺乏那种百战老兵面对强敌时的沉稳杀气。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姑塘外围,试图展开队形向已被日军巩固的滩头阵地发起冲击时,正好撞上了波田支队向纵深推进的兵锋!
等待他们的,是日军早已构筑好的完善防御工事和蓄势待发的猛烈火力。
“杀啊!”
几个湘西籍的营连长,带着骨子里的血勇,嚎叫着率先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