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的枪口瞄准的,是领事夫人卧室窗台上摆放的一个昂贵的水晶花瓶。
子弹击穿玻璃后,动能锐减的水晶瓶轰然炸裂,碎片四溅。
他根本不需要再杀人,只需要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为周志远和冯启东的撤离提供完美的掩护和嫁祸的“目击点”。
枪声来自对面楼顶,子弹来自日军制式步枪,目标是领事官邸!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日租界的宁静!
探照灯如同受惊的巨兽,疯狂地扫视着夜空和地面。
海军陆战队的哨声、皮靴奔跑的咚咚声、日语惊慌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周志远三人早已汇合,在警报拉响前就已如同鬼影般融入租界边缘迷宫般的小巷,朝着下一个目标。
身后,是彻底被搅乱的日租界,一个“自杀”的间谍和一个“被袭击”的领事官邸现场,足够让日本人自己先打成一锅粥。
汉口下河街,一间挂着“安清同乡会”破旧牌匾的大杂院深处,此刻却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牌九摔在桌上的脆响、粗野的划拳声、女人尖利的调笑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副师长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一只脚踩在条凳上,唾沫横飞地吆喝着:“下注下注!妈的,姓杨的阎王滚蛋了,这汉口码头,以后还得是老子说了算!等皇军......呸,等太君进了城,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他脸上那道疤在油灯下泛着红光,得意忘形。
杨志离开的消息,让他感觉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挪开了。
他盘算着怎么把手伸进最后那批待运的桐油里,再狠狠捞一笔。
没人注意到,大杂院高耸的院墙外,几个如同壁虎般紧贴墙面的黑影。
魏大勇攀附在墙头一株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九七式狙击步枪稳稳架着,枪口穿过枝叶缝隙,指向院内灯火最亮堂的正屋窗户。
王副师长那敞着怀、唾沫横飞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十字分划中心。
周志远和冯启东则绕到杂院侧面一处堆放破烂和煤堆的角落。
这里恶臭扑鼻,但紧邻着正屋的后墙,有一扇糊着破报纸的气窗。
冯启东侧耳贴在糊着油污的窗户纸上听了片刻,里面正是王副师长的大嗓门和赌徒们的喧嚣。
他朝周志远点点头,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前端带钩的细长铁丝,小心翼翼地从破报纸的缝隙中伸进去,轻轻拨动里面的插销。
动作轻柔,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咔。”
一声轻响。
插销滑开。
周志远轻轻推开气窗。一股更浓烈的汗臭、烟臭和酒气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
他如同没有骨头的蛇,无声地滑了进去,落脚点是冰冷的煤堆。
冯启东紧随其后。
屋内乌烟瘴气,赌徒们围着几张桌子吆五喝六,没人注意角落煤堆的动静。
王副师长背对着气窗方向,正抓着骰子筒用力摇晃,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周志远的目光瞬间锁定目标。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从后腰拔出一支王八盒子。
这枪性能糟糕,哑火率高,但此刻,它是最好的道具。
他抬起枪口,没有瞄准,而是对着王副师长身侧一个装钱的大陶罐。
“砰!”
枪声在嘈杂的赌场里并不算太响,但异常刺耳!
近距离下,8mm子弹狠狠撞在厚实的陶罐上!
“啪嚓——哗啦!”
陶罐应声炸裂!
无数的大洋如同暴雨般迸射开来,打得周围赌徒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滚烫的茶水、破碎的陶片和飞溅的铜钱瞬间制造了一场小范围的混乱风暴!
王副师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身后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回头,正好看到煤堆阴影里,一个戴着黑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正举着一把眼熟的南部手枪对着他!
枪口似乎还在冒烟!
那人影见他回头,似乎有些“惊慌”,立刻缩回气窗口,消失不见。
“操!是日本人?”王副师长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联想到最近风声鹤唳的“内鬼清洗”。
他以为是自己私下克扣物资、谎报功劳的事情败露了!
日本人过河拆桥?
还是那个“森村”出事了牵连到自己?
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就去摸别在腰后的手枪,想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王副师长转身摸手枪、身体侧转露出大半个胸膛的瞬间——
“噗!”
院墙外,槐树上。
魏大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十字分划稳稳锁定目标心脏位置。
九七式狙击步枪特有的闷响再次响起!
王副师长身体猛地一震!
左胸心脏位置瞬间爆开一团血雾!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撞翻了牌桌,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汩汩冒血的大洞,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黯淡,瘫倒在狼藉之中。
“杀人啦!”
“是枪!外面有枪手!”
“师座死了!”
赌场彻底炸锅!
哭喊、尖叫、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有人惊恐地指向气窗口,喊着“戴黑帽子的跑了!”
更多的人则被王副师长胸口那触目惊心的枪眼吓得魂不附体,根本没人敢追出去。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块边缘带着焦黄灼烧痕迹的破布片,被一只“慌乱”的脚“不经意”地踢到了王副师长的尸体旁。
布料的颜色和质地,与日租界宪兵常见的制服内衬极为相似......
当汉口警察局冲进“安清同乡会”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死状凄惨的王副师长,一地狼藉,惊魂未定的赌徒,以及那块被“遗漏”在现场的破布片。
夜色如墨,血腥味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在武汉三镇弥漫。
周志远等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制造了涟漪后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个精心布置的杀戮现场。
华中派遣军特务机关驻地。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浓重的烟草和焦虑取代。
松本一郎少将,这位以阴鸷冷静著称的特务头子,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
他背对着办公室巨大的军事地图,肩膀绷得死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份刚刚送来的的报告。
松本一郎少将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那份来自汉口领事馆的加急密电,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神经上。
“‘水鬼’王三,电台密码本缴获...‘李约翰’,破坏计划书清单起获...‘乌鸦’老吴头,观察记录本搜出...”
他低沉嘶哑地复述着,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一百一十七个...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在面前躬身肃立的副官高桥中佐脸上。
高桥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一动不敢动。
“废物!一群废物!”松本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饿狼般盯向墙上巨大的武汉地图,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他。
那些代表着他苦心经营多年,渗透进武汉各要害部门的精英间谍网。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厚重的橡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茶杯应声跳起,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支那人的军统中统是饭桶!连我们自己的人也都是饭桶吗?这么庞大的网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一个...一个丘八...连根拔起?”
高桥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干涩:“将军...根据内线最后传出的零星信息,那个杨志...他似乎...似乎提前掌握了极其精准的情报...每个人...身份、位置、代号...准确得...像是他亲自安排的一样...”
“八嘎!”松本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借口!都是无能的借口!什么精准情报?难道他是天照大神下凡吗?”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那冰冷的愤怒更深沉了。
“损失是惨重的,但...万幸!万幸那几个最深的‘钉子’没有暴露!刘先生、陈金贵、森村君,还有那个王副师长...他们才是核心!
只要他们还在,帝国的眼睛就没有完全闭上!
武汉的攻略,情报支撑就不会断绝!
立即启用紧急联络渠道,通知他们进入最高级别静默!
他们是帝国在武汉最后的底牌!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高桥猛地立正:“嗨咿!属下立刻去办!”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
松本如同困兽,在办公室里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他试图梳理脉络,分析杨志那恐怖情报的来源,却毫无头绪。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两天后。
汉口日租界,领事馆附属小楼。
法医和宪兵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古龙水的甜腻,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松本一郎亲自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看着里面那具被白布半遮着的尸体。
“将军...”宪兵队长声音发颤,“森村书记官...死于勒颈窒息,但现场...被伪装成了自杀未遂。凶手...凶手留下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