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手中的中正式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清脆的枪响,都伴随着一个挥舞军刀的鬼子伍长、一个探身指挥的军曹或是一个刚接替上来的机枪手要害中弹,颓然倒地!
枪法又快又准,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冰冷的毒刺!
“援兵!是援兵!有援兵杀进来啦!”
谷底,一个眼尖的抗联战士看到了侧上方突然爆发的猛烈而精准的火力,看到了那熟悉的灰布军装身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正被两个鬼子兵刺刀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刺中的孙家康猛地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侧上方山坡上,人影晃动,火力凶猛异常,瞬间打乱了日军的进攻节奏。
他死灰般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狂喜和一种绝处逢生的凶狠!
“同志们!咱们的援兵到了!江北支队的同志来救咱们了!给我顶住!杀啊!”
孙家康嘶哑的吼声如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手中的盒子炮连连开火,竟将一个冲到近前的鬼子撂倒!
“杀鬼子啊!”
“冲!”
绝境中的抗联战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顶着敌人的火力,竟然短暂地遏制了日军的攻势。
“孙支队长!快!向这边撤!跟我们来!”周志远带着十几名警卫排战士,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山坡猛冲下来!
手中的快慢机、驳壳枪、转盘机枪泼洒出密集的弹雨,瞬间将连接孙家康所在位置与日军主攻方向之间的一小股鬼子压制下去,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生命通道!
孙家康不再犹豫,带着身边还能战斗的战士,不顾一切地扑向周志远打开的缺口!
“接应他们!交替掩护!撤!”周志远一边射击,一边对着通讯兵吼道:“发信号!告诉魁哥,馅儿接到了!按计划,引鬼子去‘鹰愁涧’西口!”
啾——!
一颗红色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音升上硝烟弥漫的天空。
孙家康气喘吁吁地冲到周志远身边,汗水血水混着泥污糊了满脸,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灼灼,一把抓住周志远的手臂,声音嘶哑却带着激动:“这位同志!大恩不言谢!我孙家康和这三支队剩下的同志,欠你们一条命!”
“孙支队长,客气话打完仗再说!先撤!”周志远反手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语气斩钉截铁,“鬼子马上要合围!跟我的人走!”
“走!”孙家康咬牙点头,对着身后吼道:“都跟上江北支队的同志!伤员互相搀扶!快!”
在警卫排强大火力的接应和掩护下,残存的四百名抗联战士终于从日军第一中队的虎口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跟着周志远等人,一头扎进鹰愁涧西侧更为复杂陡峭的山林之中。
身后,日军第一中队指挥官暴怒的咆哮和更加猛烈的追击火力被茂密的林木和起伏的地形迅速削弱。
在崎岖的山道上急行军了近一个时辰,彻底甩掉了追兵。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暂时休整。
疲惫至极的抗联战士或坐或躺,大口喘着粗气,卫生员穿梭其间,紧急处理着伤口。
压抑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孙家康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小吴正麻利地给他重新清洗包扎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他环顾四周,看着身边仅存的、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战士,再想想出发时的六百多号人,眼神无比黯淡、悲恸,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怒火在胸中翻腾。
周志远递过一个水壶:“孙支队长,喝口水,缓缓。”
孙家康接过,猛灌了几口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周志远,眼神复杂:“周支队长,救命之恩,我孙家康记心里了。只是…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来得这么及时?”
“我们端了鬼子的辎重营地,截获了一点情报。”周志远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那些抗联战士,“孙支队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支队长,”孙家康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这回…要不是你们神兵天降,我孙家康和这三支队剩下的这点种子,今天就得全撂在霞光谷了。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下了,死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艰难地吸了口气,才接着道,“眼下,鬼子咬得紧,我们伤亡太大,枪弹也快耗光了。
我的意思是,趁着天黑透,赶紧往老林子里撤,找个背风旮旯,把伤口裹一裹,喘口气,避避鬼子的锋芒。
这仗…不能再这么硬碰下去了。”
坳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刮过石缝的呜咽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不少抗联战士都下意识地点着头,连续的溃败和惨重伤亡,几乎磨光了他们的锐气。
周志远拧紧水壶盖子,动作沉稳。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越过孙家康,投向那些疲惫不堪的战士,最终落回孙家康那张写满倦怠和痛楚的脸。
他盘腿在孙家康对面坐下,抓起旁边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划拉起来。
“孙支队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弟兄们苦战连连,需要休整。”周志远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但眼下撤进深山,恐怕不是上策。”
他用枯枝在雪地上戳出几个点,“你看,我们刚才端掉了鬼子的辎重营地,烧了他们的弹药粮食,炸了重炮。
现在咬在你们屁股后面的,是鬼子的第一中队,他们追进鹰愁涧,和我们交过手,又被我们引出来绕了一大圈。
最关键的是——”
周志远手中的枯枝重重地戳在代表第一中队的点上,“他们的弹药补给,没了!全靠身上背的那点!
而且,为了追你们,为了找我们报仇,他们现在跑得最快,追得最凶,已经和他们的第三中队拉开了至少大半天的路程!
就像一头红了眼、跑脱了力的孤狼!”
孙家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透出思索。
旁边的几个抗联骨干也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看着雪地上的简易示意图。
“你是说…”
孙家康的声音带着迟疑。
“对!”周志远斩钉截铁,“这支孤狼,现在又累又饿,弹药不足,偏偏火气最大!
他们肯定以为我们刚打了一场硬仗,救出你们,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带着伤员和缴获跑不快!
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等我们钻进老林子,他们熟悉地形吗?
不熟!但他们敢追!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怕了,垮了!”
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这时候撤,就是把后背亮给一头饿疯了的狼!
它会死死咬住我们,一路追一路咬,直到把我们拖垮、撕碎!我们有多少伤员?能跑多快?
进了林子,我们的优势反而没了!鬼子的大队人马一旦完成合围,我们这两支队伍,就是砧板上的肉!”
仿佛印证周志远的话,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着:
代表日军第一中队的密集红点,正如同被激怒的马蜂,沿着他们撤退时故意留下的痕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直线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着这个山坳方向猛扑过来,距离已在五公里之内!
而代表第三中队的红点群,还在更远的东南方向,被复杂的地形和之前周志远布置的疑兵路线所迟滞。
孙家康的脸色变了,周围抗联战士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周志远的话刺破了他们寻求短暂安宁的幻想。
“那…那周支队长,依你看,该怎么办?我们这点人,这点家伙…”
一个抗联中队长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焦虑。
周志远扔掉枯枝,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最后定格在孙家康脸上:“打!趁他病,要他命!他不是以为我们是惊弓之鸟,只会逃吗?
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他不是跑得快,追得急吗?我们就绕到他前面去,选个风水宝地,给他准备一顿‘大餐’!
趁他和第三中队脱节,弹药又不足,一举敲掉这只孤狼!打掉他,鬼子整个扫荡的势头就断了!
剩下那个第三中队,孤掌难鸣,还敢追?
我们不仅能彻底摆脱追兵,缴获他们的武器弹药补充自己,更能给牺牲的同志们报仇雪恨!”
“绕到前面去?伏击?”孙家康的眼皮猛地一跳,疲惫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狼一样的光芒,但随即又被现实压住。
第314章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孙家康的呼吸粗重起来,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盒子炮枪套。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疲惫。
“伏击?周支队长,”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人!六百多号人拉出来,现在还能动弹、手里有家伙能打响的,满打满算不到四百!
子弹?平均下来每人能分三颗都算多的!机枪?就剩两挺老掉牙的捷克式!
鬼子一个整编中队,就算没炮弹了,那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是吃素的?
就凭这…怎么打?”
他身边几个抗联的骨干,也忍不住插话:“周队长,我们知道您本事大,江北支队的兄弟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可…可鬼子追得太凶了!我们刚喘口气,他们后脚就能撵上来!哪有时间绕到前头去设伏?怕是伏击圈没扎好,鬼子刺刀就捅到后背心了!”
坳子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只有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山风刮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在回荡。
许多抗联战士茫然地看着周志远,又看看自家支队长,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最后定格在孙家康脸上。
他没有被质疑激怒,反而更沉静了。
他俯身,用刚才的枯枝在雪地上迅速勾勒出几道更清晰的线条,语速快而清晰:
“孙支队长,各位兄弟,你们说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
但正是因为他们追得凶、跑得快、弹药少、又和主力脱节,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枯枝在代表第一中队追击方向的线条上狠狠一点,“他们现在就是条疯狗,只想着一口咬死我们,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停下来,还敢反咬它一口!”
他顿了顿,脑海中三维地图清晰地显示:代表第一中队的密集红点正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朝着这个山坳的侧翼猛插过来,距离已经逼近四公里!
速度极快!
“时间!”周志远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计算后的精光,“鬼子第一中队离我们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但他们跑的是大路和开阔地,为的是快!所以,我们比他们更快!毕竟,我们才是这片山里的主人!”
他的话到底激起了不少涟漪。
抗联战士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多了一丝动摇和希望。
“至于火力?”周志远嘴角微翘,指向魏大勇身后那挺歪把子,又指了指鹞子身边战士扛着的两具八九式掷弹筒,“我们江北支队,弹药充足!你们所需要的武器弹药,我们给你补上!最关键的是——”
他猛地提高音量:“伏击,打的是出其不意,打的是地利!不是光拼枪子!
我要选的地方,叫‘红坪崖’!那地方我去过,地形就是个天生的口袋!
进口窄得像嗓子眼,出口被泥石流堵死了大半,是个死葫芦!
两边崖壁陡得猴子都难爬!只要把鬼子放进来,堵住进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周志远脑海中,红坪崖的立体影像清晰浮现:
狭窄的入口仅容两三人并行,内部是一个相对宽阔但乱石嶙峋的洼地,唯一的“出口”其实是被巨大落石堵塞、只留下狭窄缝隙的死路。
两侧是近乎垂直、高达二三十米的峭壁。
完美!
“把鬼子引进红坪崖?”孙家康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疲惫的身体似乎挺直了些,“那地方…我好像有印象!确实是个绝地!可…怎么引?鬼子指挥官不是傻子,看到那种地形能往里钻?”
“所以我说,他们现在是疯狗!”周志远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狡黠,“他们认定我们是惊弓之鸟,只顾逃命!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派一支小部队,丢下些破枪烂衣服,装成主力溃逃的样子,把他们往红坪崖的方向‘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