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零星的枪声很快被更为密集的自动火力压制下去，随即传来几声沉闷的手榴弹爆炸和短促的惨嚎。
李云龙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看着张大彪带人押着几个面如土色的伪警察出来，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隐约可见的日军宪兵队那高耸的青砖围墙和阴森的大门，心中愈发火热。
“走，带人去仓库区看看！动作麻利点！鬼子宪兵队是个硬茬子，让张大彪收拾完这边赶紧带主力过去！咱们动作得快，别让周志远那小子把肥肉都叼走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堆积如山的弹药、白花花的大米和崭新的军械在向他招手。
然而，当新一团主力在张大彪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扑向日伪军核心堡垒——宪兵大队驻地时，先前那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铁壁，戛然而止。
“他娘的！”张大彪一个狼狈的翻滚，从街角退到一堵断墙后面，子弹嗖嗖地从他头顶飞过，打得墙头的泥土簌簌掉落，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朝着对面吼道：“火力掩护！”
眼神里全是暴躁和难以置信。
宪兵队的驻地，是由一座坚固的旧晋商票号大院改造而成，高墙深院，大门厚实包铁，两侧还矗立着两个石砌的碉楼。
此刻，碉楼上黑洞洞的射击孔里，至少有两挺以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在疯狂喷吐着火舌，打得街面火星乱溅，尘土飞扬。
那沉闷而连续的“哒哒哒…哒哒哒…”重机枪点射声，节奏稳定得令人心头发寒。
子弹如同泼水般泼洒过来，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火力封锁线。
更棘手的是，院子深处不时飞出的八九式掷弹筒榴弹，带着特有的“嗵”声和“咻”的尖啸，砸在进攻部队的临时掩体附近爆炸，掀起大片砖石和硝烟，压制得战士们根本抬不起头。
“二营长！集中机枪！给我压制住左边那个碉楼！”
张大彪躲在墙后，对着身后吼道，嗓子因为吸入太多硝烟而变得有些沙哑，“爆破组！爆破组上！炸掉右边那个狗日的碉楼！”
“是！”不远处传来回应。
几个抱着炸药包的战士从侧翼的房屋废墟中跃出，试图利用瓦砾堆的掩护接近右侧碉楼。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到十米，碉楼里的重机枪立刻转移了目标，密集的弹雨泼洒过去，打得他们周围的砖石碎屑乱飞。
同时，院子深处“嗵嗵”两声，两发掷弹筒榴弹精准地砸在爆破组前方的开阔地上！
轰！轰！
火光和烟尘瞬间吞噬了身影。
一个战士当场倒下，炸药包滚落一边。
另外两个战士被气浪掀翻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冲，但机枪子弹立刻追射而至，死死地将他们钉在废墟里动弹不得。
“操！”
张大彪看得目眦欲裂，抓起身边一支牺牲战士的三八大盖就想亲自冲。
“副团长！不行！鬼子火力太猛了！”
旁边的警卫员死死拉住他胳膊，一颗子弹擦着警卫员的钢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当”一声脆响。
“迫击炮！迫击炮呢？给老子轰它娘的！”
张大彪急得眼珠子通红。
后方匆匆架设的几门60毫米迫击炮立刻开火。
“嗵！嗵！嗵！”
炮弹呼啸着砸向碉楼和院内。
然而，砖石结构的碉楼异常坚固，60迫的炮弹砸在上面，只是炸开一团硝烟，崩掉几块墙皮，里面的机枪火力只是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扫射起来，显然没有伤筋动骨。
掷弹筒更是隐蔽在院内死角，迫击炮难以直射摧毁。
连续组织了两次硬冲和爆破，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七八个好手。
新一团的攻势被死死地遏制在宪兵队大院外几十米的废墟里，寸步难进。
坚固的围墙和碉楼如同怪兽的獠牙，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大彪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在一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战士们只能蜷缩在残垣断壁后，依靠着些许掩体与围墙里的鬼子对射，子弹打在厚重的青砖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点。
“团长，怎么着？这边卡住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李云龙身后响起。
李云龙猛地回头，正看见周志远带着两名警卫，从硝烟弥漫的街角转了过来。
魏大勇那锃亮的光头在阴暗的巷子里格外显眼。
周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在李云龙看来分明藏着一丝戏谑。
李云龙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人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他刚才还在畅想搬空仓库，转眼就被这乌龟壳一样的宪兵队挡住了去路，还被周志远撞了个正着！
他梗着脖子，强撑着面子说道：“卡住？放屁！老子这是稳扎稳打！这狗日的乌龟壳修得是有点门道……
不过你放心，再给老子一刻钟，保管捅开它！张大彪！张大彪死哪去了？再组织一次冲锋……”
“团长！”张大彪灰头土脸地从前面跑回来，胳膊上还挂了彩，胡乱缠着绷带，一脸沮丧和懊恼：“硬冲不行！狗日的有重机枪藏在墙后面，炮楼也啃不动，火力太猛！兄弟们伤亡不小……”
他看着李云龙越来越黑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
场面一时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四周激烈的枪炮声仿佛成了背景音。
李云龙瞪着周志远，周志远则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饶有兴致地盯着旁边一堵被子弹啃得坑坑洼洼的土墙，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憋住笑。
李云龙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他看看周志远那副“我懂，我都懂”的憋笑模样，再看看前面那座让他损兵折将还寸步难行的鬼院子，最后咬了咬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甘愿的臭骂：
“看……看你娘的笑话！行了行了！算老子栽了！这王八壳子太硬！志远，把你那……那啥炮！借老子使使！轰他娘的！”
他终于还是把这最难开口的话吐了出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周志远这才转过头，脸上努力维持着严肃，但眼中的笑意还是没藏住，嘴角也弯得更明显了。
“哦？团长需要炮火支援了？”他故意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看到李云龙几乎要暴跳起来，才迅速收敛笑意，正色对旁边命令道：“通讯兵！立刻通知楚云舟！目标——城内日军宪兵大队驻地！坐标XXX！
要求炮连即刻前出，展开火力覆盖！三轮急速射！给我彻底铲平它！自行高炮分队机动掩护，防止敌机袭扰！”
“是！”通讯兵抓起步话机，飞快复述命令。
李云龙听着那“三轮急速射”和“彻底铲平”的字眼，心头又是一阵滴血，仿佛看到仓库里的崭新装备在炮火中化为乌有。
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娘的！败家玩意儿！”
可眼下，除了这败家的法子，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他烦躁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火，眼睛死死盯着宪兵队的方向。
命令被飞速传达。
距离战场核心区域几条街外，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打谷场上，独立支队的炮兵阵地正紧张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沉重的拖拉炮车在炮手和驭手的奋力驱动下，吭哧吭哧地碾过碎石瓦砾，抵达预定射击点位。
粗壮的液压支架在口令声中“嗤嗤”作响，稳稳地撑住车身。
炮手们动作快如闪电，如同精密的机械臂：
高低机方向机在粗粝的手掌拨动下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黝黑的发射管群缓缓扬起头颅，斜指向宪兵队驻地的方向，冰冷的钢铁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光。
电工兵手持万用表，额头沁出细汗，飞快地对每组发射管的点火回路进行最后一遍检测，口中急促地报数：“一组回路通路正常！二组正常！三组……”
楚云舟手持望远镜，远远确认着目标方位，同时听着步话机里传来的前方观察哨修正参数。
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毫无波澜，再次确认射击诸元：“方位角XXX，距离XXX！装定诸元！快！预备火箭弹！检查装填！”
沉重的132毫米火箭弹被两人一组喊着号子从弹药拖车上扛起，“哐当”一声滑入冰冷的发射导轨，尾部被卡榫牢牢锁死。
“报告！全连装填完毕！电路检测无误！”
副炮长嘶声报告。
楚云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仿佛冻结了胸腔里的最后一丝犹豫。
他猛地举起右手，如同审判的铡刀悬空，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步话机怒吼出的命令也同时响彻整个阵地：
“目标——日军宪兵队！全连集火！三轮急速射！”
“预备——”
“放！！！”
“放”字出口的刹那，副炮长手中的点火开关被他用尽全力狠狠压下！
轰隆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声浪瞬间降临！
那不是一声炮响，而是二十四根炮管同时喷发的毁灭轰鸣叠加在一起，比惊雷更暴烈，比地裂更凶悍！
脚下的废墟大地如同被无形的洪荒巨神狠狠跺了一脚，剧烈地跳动、颤抖！
打谷场周围的残垣断壁簌簌掉落尘土！
二十四道刺眼的、拖着长长橘红尾焰的狰狞火蛇，撕裂空气，发出足以震碎耳膜、扭曲灵魂的凄厉尖啸，如同末日的审判之矛，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地扑向那片坚固却注定化为齑粉的日军堡垒！
新一团和独立支队在宪兵队外围围攻的战士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波狠狠撞在胸膛上，不少人被震得踉跄后退，骇然地看着那片如同钢铁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死亡之雨！
第一波二十四枚火箭弹几乎不分先后地抵达目标上空！
它们携带着上百公斤的高爆炸药，如同天神投下的巨锤，狠狠砸落！
轰！轰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连成了一片，如同无数个巨大无比的战鼓同时在心脏上擂动！
整个忻县城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紧接着又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挤压回来！
肉眼可见的、翻滚膨胀的橘红色火球在宪兵队驻地的核心区域争先恐后地爆裂腾起！
炽热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将临近的几间民房残骸像玩具般轻易掀飞、撕碎！
厚重包铁的大门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扭曲、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灼热碎片！
高大坚固的青砖围墙在那毁天灭地的爆炸冲击下，如同被顽童推倒的积木，成片成片地轰然垮塌！碎石砖块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
两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石砌碉楼，在数枚火箭弹的直接命中下，如同内部引爆了炸药库！
巨大的爆炸声中，碉楼的上半部分被狂暴的力量直接掀飞、撕裂，下半部分则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向内崩塌、解体！
里面喷溅出的不再是子弹，而是混杂着砖石和人体碎块的恐怖混合物！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硝烟混合着建筑物燃烧的焦糊味，翻滚着、膨胀着，形成冲天而起的巨大蘑菇烟柱，直插云霄！
仅仅第一轮齐射，日军宪兵大队驻地那引以为傲的坚固堡垒，已然彻底消失在地图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烈焰吞噬、被冲击波反复蹂躏、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巨大焦黑弹坑的死亡炼狱！
“装填！快！快！第二轮！”
楚云舟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背景中依旧如同金铁交鸣。
装填手们被巨大的声浪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
他们吼着嘶哑的号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火箭弹再次推入滚烫的发射导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