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背负着比平时更重的装备——除了自己的步枪、弹药,还有那沉重的发射筒和火箭弹。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军装,寒风吹过,又结上一层薄冰。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正在与敌人的坦克赛跑,早一分钟到达预定地点,就能多一分准备,多一分胜算。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根据旅部电报中提及的敌推进速度和方向,结合自己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最佳的穿插路线和预设的伏击点。
午后将近一点的光景,日头悬在保德城东南面的天空,光芒清冷,没什么温度。
保德城外那条向东南通往岢岚、最终汇入静乐方向的简易公路上。
一支铁灰色的洪流,正以一种近乎肆无忌惮的傲慢姿态,碾压着路上的坑洼和碎石,快速突进。
打头的是一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炮塔侧面用白色油漆涂着醒目的编号“101”。
粗短的57毫米炮管指向天空,仿佛在用鼻孔看路。
车体前部右侧那挺7.7毫米车载机枪的枪口,还在袅袅冒着未散尽的青烟,枪口下方的装甲板上,甚至能看到几个新鲜的小凹坑和灼烧痕迹。
那是刚才突破一处所谓“阻击阵地”时留下的痕迹。
这辆编号101的九七式坦克,是整个战车第一联队联队长柴崎重康中佐的座车。
此刻,上半身探出炮塔舱口的柴崎,正举着一副望远镜,向公路两侧光秃秃的山梁和远处蜿蜒的丘陵地带瞭望。
他身上穿着笔挺的校官呢子军装,戴着洁白的手套,腰间挂着一把精致的家传武士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下,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身后,沿着并不算宽阔的土质公路,战车联队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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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长缨在手,战车联队大消失术!
紧跟着101号指挥车的,是几辆同型号的九七式中型坦克,随后则混杂着身形更为低矮一些、配备37毫米炮的九五式轻型坦克。
这些钢铁怪物的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咔嚓咔嚓”声,偶尔碰到路上几处被之前匆忙填平的浅坑时,车身便猛地一颠,带得履带板上的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坦克和战车队列中间以及尾部,还跟着二十多辆涂着土黄色伪装漆的卡车,车厢里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步兵。
他们抱着三八式步枪,有的还装备着歪把子轻机枪和掷弹筒。
长时间的乘车和颠簸让很多人脸色发白,但眼神里大多有着和柴崎类似的骄横。
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阻击,给这些“帝国精锐”的心里又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一个小时前,就在前方十几公里处,大概是一个叫“野狐沟”的隘口附近,八路军的两个连的地方部队,加上数百号当地民兵,利用一段公路穿过的狭窄地段,进行了一次“教科书式”的山地阻击战。
他们占据了两侧早已挖好的散兵坑和简单防炮洞,在路面上和两侧山坡布设了连环地雷和陷坑,甚至组织起了两挺重机枪和几门老掉牙的迫击炮,试图拦下这支庞大的战车队伍。
战斗打响之初,确实有点声势。
地雷爆炸掀起的尘土挡住了去路,山坡上射来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起点点火星。
几发炮弹呼啸着落下,离车队很近,震得地面发颤。
车里的日军坦克兵起初有些紧张,毕竟在相对狭窄的地形里碰上伏击,谁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步兵们纷纷从卡车上跳下来,趴在车后或者路边,向山上还击,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叫着,试图压制对方的火力点。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这场抵抗画上了注脚。
负责指挥头车突进的柴崎,甚至懒得让整个联队停下来。
他只是拿起车载无线电的话筒,用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平静地对各车下达了命令:“第一中队,前卫小队,正面突击,清障。机枪压制两侧高地,不许恋战。后续车辆,保持队形,速度不减。几只土老鼠,不需要浪费宝贵的时间。”
接到命令的三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立刻加速,57毫米坦克炮的炮口开始缓缓放平。
咻——轰!
炮弹精准地砸在山坡上那几个明显冒出机枪火舌的位置,炸起大团的泥土和碎石,那挺老旧的民24式重机枪连同它的射手,瞬间就哑火了。
几乎在同时,车载的7.7毫米机枪也“吭吭吭吭”地开始喷射火舌,机枪手显然训练有素,长短点射结合,专门扫向那些看似有人头晃动的散兵坑边缘。
子弹打得土石飞溅,好几个民兵猝不及防,被子弹击中,惨叫着滚下山坡。
八路军的抵抗很英勇,一些战士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试图从侧面陡峭处摸下来,进行近乎自杀式的抵近爆破。
但失去了机枪掩护,又被坦克上观察孔和炮塔后方步兵精准的步枪射击死死压住,他们的行动变得异常艰难。
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甚至嚣张地横过车身,用其装备的37毫米战车炮和两挺机枪,对着左侧山坡进行了一次急促的火力覆盖。
爆炸和烟尘笼罩了一大片区域。
随着坦克的履带毫不犹豫地碾过那些其实威力有限的土地雷。
大多数在履带厚重的碾压下,只是发出一声闷响,炸出一个小坑,却无法对钢铁履带造成实质性损害。
随着车载机枪和伴随步兵的掷弹筒将山坡上的火力点一个个敲掉,抵抗迅速减弱。
仅仅二十多分钟后,枪声就稀落下来。八路军的战士和民兵开始利用熟悉的地形,迅速向山林深处撤退,只留下几十具来不及带走的遗体、几支炸坏的老旧步枪,和一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工事痕迹。
一队日军步兵冲上山坡,对着还在蠕动的人影进行了一番追射,又引爆了几个未能及时排除的诡雷,引来一阵不大的骚动。
柴崎没有下令深入追击那些“溃散的老鼠”。
他只是让副官记下战果,清点了一下己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损伤——两辆卡车的轮胎被流弹打爆,几名步兵被流弹擦伤,仅此而已。
他甚至从舱口探出身子,对着旁边装甲车上架设的广播喇叭,用一口不算流利但充满嘲弄的中文,亲自喊了话:“中国的士兵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无谓抵抗的下场!
你们落后的武器,粗陋的战术,根本无法撼动大日本帝国战车部队的一根履带!
如果还有谁想螳臂当车,刚才那些人,就是榜样!立刻放下武器,离开公路,可以饶你们不死!挡路者,一律碾碎!”
喊话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山谷间回荡,夹杂着坦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履带碾压路面的噪音。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但他很享受这种宣告力量的感觉。
随后,工兵小队迅速上前,用携带的简易器材将被炸断的两棵小树和几个稍大的陷坑清理填平。
整个战车联队几乎没有停留多久,就继续上路了。
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些,似乎刚才那场短促的交锋,非但没有造成阻碍,反而激发了他们的骄狂。
“联队长阁下,是否太激进了些?”同样将上半身探出另一辆装甲车炮塔的参谋长藤田少佐,通过无线电略带忧虑地询问,“根据航空兵零星的情报和之前的交战记录,周志远的独立支队颇为狡猾,其反坦克能力虽弱,但善于利用地形打伏击。
像刚才这种阻击,很可能是想诱使我们进入更有利于他们的预设战场。
是否先派出更远距离的侦察分队,或者放缓主力速度,谨慎前进?”
柴崎重康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嘴角那丝轻蔑的弧度更深了。
他拿起话筒,声音不大,却通过无线电清晰传到后方各主要指挥官耳中,也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藤田君,你的担忧是多余的。你也在关东军待过,应该明白战车部队的价值和战斗方式!
战车,就是用来突击!用来打破僵局!用来碾压一切胆敢阻拦的敌人!
刚才的战斗难道没有让你看清楚吗?所谓的八路军阻击,在我战车炮和机枪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对战利品和荣誉的渴望:“筱冢中将的命令很明确,迅速击溃静乐外围的八路军部队,解静乐之围,并伺机与山田旅团里应外合,吃掉周志远部!
这是送上门的功勋!至于周志远……哼哼,一个只会耍些偷袭、破袭把戏的土八路,侥幸打掉了帝国一两个不成器的步兵大队,就真以为自己能挑战钢铁洪流了?
他就算想设伏,也得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地形,以及……足够的反坦克武器!他有吗?”
藤田少佐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选择服从:“哈依!联队长阁下高见。只是……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谨慎是步兵需要考虑的事情!”柴崎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于战车部队而言,速度、冲击力和突然性就是生命!
我们现在就是要趁着周志远刚刚打完一仗,部队疲惫、部署未稳、注意力还放在静乐城下的时机,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过去!
等他反应过来,想再组织有效防御,我的战车履带,已经从他那些两条腿的士兵身上碾过去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精致的手表,下达了新的指令:“命令!全联队,保持现有战斗队形,行军速度提升到每小时十五公里!
侦察分队扩大搜索范围至前方五公里,重点是两侧五公里内可能集结兵力的村庄、隘口!
其他部队,不许停歇,不许下车休息吃饭,全员在车内或车上补给干粮和水!
今夜之前,我们必须抵达静乐外围五十公里范围!让山田旅团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精锐!”
“哈依!”无线电里传来此起彼伏、夹杂着引擎噪音的应答声。
联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九七式和九五式坦克的引擎发出更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
履带卷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形成一条长达数公里的黄龙,远远就能看见。
跟随的卡车也被迫加速,笨重的车身在坑洼的公路上剧烈颠簸,车厢里的步兵被晃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撞到车厢板或别人的枪托上,引来低声的咒骂。
但命令就是命令,没有人敢真正抱怨。
柴崎放下望远镜,心情似乎更好了。
他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扁酒壶,拧开盖子,仰头抿了一口里面装着的高度清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驱散了一些寒气。
他看着公路两侧迅速后退的、荒芜而寂静的田野,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脚下稀疏破败的村落,大多都死气沉沉,不见人烟。
他知道这里的百姓早已闻风而逃,或者被八路军组织“坚壁清野”了。
但这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敌人是害怕的,是在躲避他的锋芒。
“中国人……总是这样。正面作战不行,只会躲躲藏藏,搞些偷鸡摸狗的把戏。”柴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车长和驾驶员听,“对付这样的敌人,就要用绝对的力量,毫不留情地碾过去!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再也生不出抵抗的念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静乐城外,那些穿着灰色或土黄色破旧军服、手里拿着简陋武器的八路军士兵,在他的战车集群冲击下,惊恐奔逃、溃不成军的场景。
他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如何在战车的簇拥下,接受山田旅团长,乃至筱冢中将的嘉奖的画面。
当然,他也没忘记出发前在电报里和通讯中放出的狂言。
那些话,一方面是震慑敌人,另一方面也是给自己、给整个联队鼓劲,塑造一种“无敌”的集体心理。
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
整个联队的士气都处于一种昂扬而略带浮躁的状态。
不少战车的炮塔舱口,都半开着,露出里面坦克兵同样写满傲慢和亢奋的脸。
伴随的步兵部队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有人甚至在颠簸的卡车上抽起了烟,低声谈论着打下静乐后可能有的“放松”机会。
柴崎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气势。
这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在他看来,是战车部队最犀利的武器之一。
公路在前方拐了个弯,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谷地。
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从西边流过来,与公路几乎平行。
河上有一座石板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还算结实,足够战车的履带通过。
侦察分队已经提前报告了这里的情况。
说是桥没被破坏,周围也没发现异常。
但就在车队最前面的三辆坦克接近桥头,距离大概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