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一步抢到他面前,没有任何废话,沾满泥土的手直接探入怀中,掏出那个布包,飞快地打开,露出里面那块锃亮的老式怀表,迅速递到胡家驹眼前。
表盖“啪”地弹开,表盘在晨光熹微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胡先生!来不及解释!”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这个!是王老掌柜的信物!他托我送你走!”
他故意点出了一个胡家驹绝对熟悉、且知道是“自己人”的老掌柜名字。
胡家驹的目光猛地被那块怀表吸住!
那熟悉的样式,背后一处微不可查的划痕......
是他托人辗转带给“山那边”老掌柜的信物!
绝无第二块!
他心头狂震,恐惧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希冀冲散!
他认出来了!一股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委屈的情绪冲得他眼眶发酸。
“你......你是?”他声音嘶哑,几乎失声。
“周志远!王老掌柜派我来接您!跟我走!”周志远没等他说完,一把抓住他冰凉颤抖的手臂,那力道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决,“外面全是眼!阎老西和蓝衣社都在找你!快!从地道!”
他不由分说,半推半拉地把胡家驹往那个黑洞的地道口带。
胡家驹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晕头转向,但那份熟悉的信物如同强心针!
生死关头,他脑子里那点疑虑和犹豫瞬间粉碎!
去他妈的研究图纸!去他妈的软禁!
这地方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下意识地反抓住周志远那条有力的胳膊,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那是绝境中抓住唯一一根稻草的本能!
“地道......”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恐惧未消,但更多的是走投无路下的决绝,脚步踉跄地跟着周志远到了洞口。
“下!”
魏大勇贴在门缝处,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声响,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
胡家驹看着那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洞口,一股阴冷腥气扑面而来,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士兵厉声呵斥邻居的模糊声音让他一个激灵!
他心一横,闭着眼,在周志远的扶助下,摸索着洞口边缘,笨拙地将腿探了下去。
下面立刻传来曹大嘴沉闷却清晰的接应声:“手给我!”
“踩着我的肩膀!”
胡家驹感到一双有力的泥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脚踝,引导他踩在肩膀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往下接。
洞里的油灯光很暗,勉强能看到下面晃动的人头和伸出的手。
他整个身子很快消失在洞口。
“撤退!”周志远朝魏大勇低吼。
魏大勇果断转身,最后一个滑入洞中。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动作麻利地将那面沉重的木板拖过来盖住洞口,又迅速将旁边准备好的潮湿泥土回填压紧,再把那几根朽木按原样移回盖住。
仔细地抹去新土的痕迹,又在浮土上撒了一层与屋子原地面颜色相近的薄薄旧灰。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配合极其默契。
做完这一切,他也立即转身,小心的掀开盖板,顺着狭窄的地道向深处滑去。
地道里,泥土潮湿冰冷的气息包裹过来,混合着紧张导致的沉重呼吸声,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前方几个人佝偻前行的轮廓。
半个小时后,众人已经来到临近东门的一处无人宅院。
周志远把胡家驹安顿在这里以后,安排几个战士帮忙照顾,又带着魏大勇几人快速离开。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营救另外一位专家,余成栋。
余成栋住的是三层小楼,自然不能用挖地道的方式,周志远早有另外计划!
根据情报,他很快带人来到了一家茶楼,外面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这是第14集团军第九军102团副团长段休的座驾。
他被上级派回来送机密文件,直接被周志远盯上了。
据说这位家里得势力不小,本人又在德国留过学,所以很得上司看重。
不到二十五岁,已经是堂堂中央军主力团的少校副团长了!
只是有小道消息说,这个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玩世不恭,似乎对一众同僚不怎么看的上眼,颇有一种愤世嫉俗、蔑视众生的气概。
偏偏这人又对底下士兵另眼相待,很得102团的战士们的拥戴。
周志远此来,就是为了狐假虎威,暗中拿下这位公子哥,准备顶着他的‘脸’,借助中央军的威势,强行把余成栋‘抢出来’!
至于后面阎老西和蓝衣社追究起来,都是段休干的,关他周志远什么事情?
当然,周志远也没打算为难段休,只是让他在某个房间,好好的睡上一天而已。
茶馆二楼的“望春轩”雅间里,窗格糊着素纸,透进来的天光给乌木家具罩了层薄灰。
杯里的碧螺春早没了热气,段休懒洋洋歪在太师椅里,一双擦得锃亮的马靴就那么翘着,蹬在窗棂下沿,沾着楼下溅上来的泥点子。
他慢悠悠转着左手小指上一枚不起眼的银戒,眼皮耷拉着,听副官压低声音汇报:“少座,这趟活计办妥,‘货’已经安全送达兵站,回执在此......”
副官从文件包里掏信封的动作才到一半,那扇雕花的梨木门板猛地向内爆裂!木屑纷飞!
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一道裹挟着劲风的黑影率先撞入!
是堀田优斗!
他那矫健的身形此刻爆发出骇人的速度,一步就跨到段休侧面,蒲扇大的左手带着老茧和汗味,猛地捂死了段休半张着的嘴。
他的手臂铁箍似的勒住他脖子往后一带,另一只手的短刀刀柄快如闪电,重重砸在正欲拔枪的副官太阳穴上!
副官眼皮一翻,人软软瘫下去。
几乎是同一刹那,侧后方的茶楼伙计打扮的人闪电般从袖中滑出雪亮的薄刀片,精准抵上对面那勤务兵的喉结!
冰冷的铁器贴肉,勤务兵瞳孔骤缩,刚刚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手僵在空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噗通!”
“哗啦!”
副官倒地的闷响伴随着勤务兵吓得打翻的茶杯碎裂声响起,时间才过去一秒多点。
门口的魏大勇和另外两个队员迅速闪入,“嘭”一声将碎裂的门板重新顶回去,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包厢瞬间被控制。
段休嘴里被死死捂住,发出窒息的“呜呜”声,眼珠子瞪得溜圆,身体被堀田蛮横地压制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他看清了最后走进来那人。
正是从碎片木屑中踱出的周志远。
周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堀田使了个眼色。
堀田优斗松开捂嘴的手,但铁钳般的手臂依旧纹丝不动地卡着段休的脖子。
段休大口喘气,脖子被勒得生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是谁?!知道我是谁吗?中央军102团副团长段休!动我一下试试!”
“段少校,放轻松,我没有恶意。”周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确认一件平常事,“委屈一下,兄弟,借你的脸一用!”
他不再废话,朝旁边队员一努嘴:“衣服,证件。”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却熟练。
一人按住段休肩膀不让他挣扎,另一人飞快地剥下他那件熨帖笔挺、肩章闪亮的呢子军装外套,又从他腰间拽下牛皮枪套和里面那把漂亮的勃朗宁手枪。
证件夹也被迅速抽出翻检。
段休气得脸色发白,徒劳地扭动挣扎:“混账!你们这是找死!敢冒充......”
“让他闭嘴,别真伤着。”周志远看都没看段休愤怒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地下令,注意力集中在旁边几个正迅速换装的人身上。
“噗!”
一条带着汗馊味的破布结结实实塞进了段休嘴里。
接着一条拇指粗的绳索绕过他胸口,连人带椅子捆了个结实。
段休剩下的话全变成了绝望屈辱的“呜呜”闷吼,只能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这群胆大包天的匪徒。
外面走廊传来小二迟疑的问询声:“客官?您没事吧?里头动静......”
话没说完,被守在门后的队员隔着门板低吼一嗓子:“滚远点!长官们商量正事!再聒噪军法处置!”
脚步声立刻惊慌地远去了。
屋内几人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变装。
周志远褪去自己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袄,动作麻利地套上了段休那身稍有些紧的中央军少校呢子制服。
肩章上的梅花钉得牢靠。
魏大勇则换上了那个被打晕副官的行头,包括那顶有大檐的军帽。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阴影遮住了眉眼间过于凶悍的杀气,又把对方的围脖绕了半圈,遮住了喉结边那道显眼的旧疤。
曹大嘴和冯启东则换上了两个随行士兵的黄棉军服,再扣上顶大耳棉军帽,遮住半张脸。
周志远从段休证件夹里抽出那张盖着钢印的军官证,飞快扫了一眼上面清晰的照片和番号。
第十四集团军第九军102团少校副团长段休。
他眯了眯眼,把证件塞进自己的新军装口袋,又不太习惯地抬手转了一下左手小指。
段休那枚银戒早被脱了下来,此刻正戴在自己手上。
他把戒指又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目眦欲裂的段休:“段少校,委屈你了。你的人......”
周志远指了指地上晕着的副官和角落被刀片顶着、汗如雨下的勤务兵,“醒来之前,我们会安排人看着,保证安全。”
再没一句废话,周志远压低新军帽的帽檐,手一挥:“出发!”
说着在段休等人惊骇万分的目光中,几人戴上了冯启东提前做好的人皮面具。
几人摇身一变,赫然变身成了段休一行!
魏大勇立刻上前两步,替“长官”拉开那扇摇摇欲坠、勉强拼在一起的门板。
周志远迈着略有些刻意的、模仿段休进来时那种带着点不耐的步子,第一个走了出去,径直下楼,脚步声沉稳有力。
魏大勇、曹大嘴、冯启东三人紧随其后,步履划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楼下惊疑不定的掌柜和跑堂,俨然一副忠心护卫长去执行机要任务的架势。
吉普车引擎猛地咆哮起来,轮胎卷着积雪脏泥,粗暴地冲出茶馆门前的空地。
车子颠簸着穿行在街道上,刚换装的曹大嘴熟练地掌握着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