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任务,失败了,又被抓了活的,按规矩,多半是要被处决的。
“听见没有?”魏大勇在一旁喝道。
“听……听见了……”大腿受伤的那个兵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
“滚吧。”首长直起身,挥了挥手。
魏大勇和孙连长对看一眼,都没动。
周志远走过去,低声对魏大勇说:“让他们把武器留下,子弹也留下,带着他们自己的伤员,互相搀扶着走。走之前,把咱们的人埋了。”
“是。”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而周志远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向一旁的通讯兵走去,凑在他身前耳语了一阵。
对方虽然有些疑虑,但是眼见首长已经把护卫工作都交到了周志远手里,很快就去执行周志远说的事情了。
那几个伤员被解除了武装,连身上藏的匕首都被搜了出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山坳外面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后面开枪。
但没人开枪。
战士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手里的枪口垂着,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等那三个伤员的身影消失在古商道的拐弯处,魏大勇才啐了一口:“便宜这几个王八蛋了。”
“不是便宜他们。”周志远说,“留他们活口回去报信,比杀了他们有用。”
“有什么用?”孙连长走过来,把缴获的一支步枪背在肩上,问,“让他们回去告诉鹿钟麟,咱们识破了他的埋伏,还把他的人打得满地找牙?”
“对。”周志远说,“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这次是留他们一条命,下次再搞这种小动作,就没这么客气了。鹿钟麟要是聪明,就该掂量掂量。”
首长走过来,说:“收拾一下,把咱们的弹壳都捡了,尸体埋了。动作快一点,这里不能久留。”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牺牲的没有,只有两个战士受了点轻伤,一个是冲锋时被流弹擦破了胳膊,另一个是跳下一个土坎时扭了脚脖子。
卫生员给他们简单包扎了一下,不影响行动。
敌人的尸体被拖到山坳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坑里,草草掩埋。
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了一下:四挺歪把子机枪,其中两挺被打坏了,剩下两挺还能用;十二支三八式步枪,子弹四百多发;五支汉阳造,子弹一百多发;还有十几颗手榴弹,一些刺刀、水壶、干粮袋。
东西不少,但带着走不方便。
周志远挑了两挺完好的歪把子和五支三八式,还有所有的子弹和手榴弹,让战士们分了背着。
剩下的坏枪和多余的步枪,拆了关键零件,剩下的枪身和枪管砸弯了,扔进埋尸体的坑里,一起埋了。
收拾完战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太阳偏西,山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继续赶路。”周志远看了看天色,“绕过这个山坳,再往前走七八里,就是大柳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队伍重新集合,继续前进。
这次气氛比之前更凝重了。
每个人都明白,刚才那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意味着这次的会谈,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鹿钟麟的人敢在半路设伏,那到了会谈地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幺蛾子。
古商道绕过山坳之后,路变得好走了一些。
陈老蔫在前面带路,脚步比之前更快了。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心里也憋着一股火——这片山他走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被人埋伏的事儿,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狗日的。”老头一边走,一边低声骂,“好好的中国人不打鬼子,尽干这缺德事。”
周志远没接话,他走在一侧,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脑中的地图一直开着,五公里范围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还好,除了远处山村里零零散散代表老百姓的灰色光点,再没有成规模的、带有敌意的红色光点出现。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土路出现在眼前,土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农田,再远处,能看到一个村子的轮廓,炊烟正袅袅升起。
“那就是大柳庄。”陈老蔫指着前方说,“庄子外面有片老柳树林,所以叫这名。”
周志远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村子方向。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着。
村口站着几个背枪的人,穿着灰色的军装,但不是八路军的样式,是国军的制服。
村子周围的田埂和土坎后面,也能看到一些人影,或蹲或站,显然是在警戒。
“人不少。”魏大勇凑过来,低声说,“明哨暗哨都有,至少一个排。”
周志远点点头,放下望远镜,对首长说:“首长,前面就是大柳庄了。看这架势,鹿钟麟的人已经到了,而且布置了警戒。”
首长也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既然来了,那就进去。咱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打仗的。但警惕不能放松。”
他转头对周志远说:“志远,你带几个人,跟在我身边。其他人,由孙连长和王干事安排,在村子外面找地方隐蔽,保持警戒。如果里面谈崩了,或者有变故,你们要能立刻接应我们撤出来。”
“是。”周志远应道,然后对魏大勇和孙连长吩咐,“大勇,你挑四个身手最好的,跟我进去。孙连长,你带剩下的人,在村外找个有利地形隐蔽。记住,不要主动惹事,但要是有人想对首长不利,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明白!”两人齐声回答。
很快,人员安排好了。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还有从自己支队里挑出来的两个老侦察兵——一个叫马俊杰,一个叫宁修远,再加上首长原本的两个贴身警卫,一共六个人,护着首长、李秘书和王干事,朝大柳庄走去。
孙连长则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人,悄悄散开,在村子外的一片杨树林和几个土坡后面隐蔽起来,枪口对着村子方向。
村口那几个国军哨兵老远就看到他们了,枪口抬了起来。
等走近了,一个挂着少尉衔的军官走出来,打量了一下首长他们,又看了看周志远几人身上的武器,开口问:“哪部分的?”
李秘书上前一步,掏出证件递过去:“八路军总部,赴冀南会谈代表。这位是我们的首长。”
那少尉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看看首长,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证件递回来,侧身让开:“鹿长官已经在里面等了,请。”
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周志远注意到,这少尉身后的几个兵,虽然站得还算端正,但眼神一直在他们身上打量,尤其是盯着他们背着的冲锋枪和腰里的驳壳枪,眼神里透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一行人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气氛也很压抑。
几乎每家每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小孩从门缝里往外看,立刻被大人拽回去。
土路两边,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国军士兵,枪背在肩上,但手都搭在枪托上。
走到村子中间一个比较大的院子前,那少尉停下脚步:“到了。鹿长官在里面。各位,按照规矩,进院子不能带枪,手枪也要暂时保管。”
他说完,指了指门口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空盘子,显然是用来收武器的。
周志远眉头一皱,刚要说话,首长摆了摆手。
“客随主便。”首长说着,从腰里解下自己的配枪——一支勃朗宁手枪,放在桌子上。
周志远却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当然也许也是故作姿态,毕竟这个时候,有人要做红脸,有人就要做白脸!
他眉头一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目光冷了下来。
他看着那少尉,没说话。
魏大勇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周志远侧前方,右手也垂到了快慢机的枪把上,身体绷紧了。
马俊杰和宁修远一左一右,手悄悄摸向了腰后的手榴弹。
首长那两名贴身警卫也微微挪动脚步,呈一个护卫的弧形。
一时间,院子门口的气氛骤然变得紧绷,空气仿佛凝住了。
那少尉身后的国军士兵察觉到了这边的变化,几乎同时“哗啦”一声,齐齐把背着的枪摘了下来,端平了,枪口隐隐对着周志远他们。
“怎么着?”少尉脸上没什么表情,“诸位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我们这边,鹿长官还有几位师长、团长,都没带家伙进院子。这是规矩。进院子谈事,不带枪。这是为了双方放心。”
周志远没看他,目光越过少尉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子里。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也都穿着国军制服,正朝这边张望,但没过来。
他转回头,看了首长一眼。
首长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像是没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冲周志远他们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地说:“既来之,则安之。客随主便,听主家的安排。”
说完,他朝李秘书和王干事点了点头。
李秘书没多说,也解下腰里的一支左轮手枪,放在桌子上。
王干事迟疑了一下,把一支撸子枪也放在桌子上。
“支队长。”魏大勇咬着后槽牙,低声叫了一句,眼睛盯着那些端着枪的国军士兵。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钟,视线从桌子上的手枪,移到门口那群兵的脸上,又看了看院子里面影影绰绰的人。
他把自己的驳壳枪,放在桌子上,又解下腰间的牛皮子弹带,也放在旁边。
魏大勇见周志远交了枪,腮帮子的肉鼓了鼓,闷哼一声,也把自己那把德造快慢机拍在桌子上,又从裤腿里拔出一把刺刀,叮当一声丢在枪旁边。
马俊杰和宁修远,还有首长那两名贴身警卫,也都默默交出了随身的短枪。
少尉脸上这才松了一点,冲旁边几个兵抬了抬下巴:“收好。别弄丢了,回头完事了原样还给人家。”
两个国军士兵上前,用空盘子把桌上的武器收了起来,端进院子里侧的一间小屋。
“行了,请吧。”少尉侧身让开院门,“鹿长官和各位长官已经在正屋等着了。”
周志远没动,他伸手拦住想紧跟在首长身后的魏大勇,自己上前一步,紧贴着首长左侧,低声说:“首长,我跟您进去。大勇,你们几个留外面。”
“我得跟着你……”魏大勇急道。
“这是命令。”周志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外面,万一有事,你能冲进来。我在里面护着首长。”
魏大勇瞪着眼睛,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憋着气点了点头,但人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院门口,不走了,就那么抱着胳膊杵在那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门口每一个国军士兵的脸。
少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在前面带路。
周志远护在首长左后方,李秘书和王干事跟在右边,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打扫得还算干净。正屋是三间开的瓦房,窗棂上的纸是新糊的。
屋檐下站着两个国军卫兵,身板挺直,目不斜视。
少尉走到正屋门前,喊了一声:“报告!客人到了。”
屋里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请进。”
少尉掀开棉布门帘。
周志远先一步跨进去,目光迅速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有些暗。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八仙桌,桌子两边摆着几把太师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