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约莫五十来岁,脸盘方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笔挺的灰色毛料军装,肩膀上扛着中将的肩章,应该就是鹿钟麟。
他左边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像是文职幕僚。
右边是个黑脸膛、粗眉毛的军人,领子上缀着少将领花。
右边也摆着三把椅子,空着。
屋子两侧靠墙的地方,各站着两三个穿着国军军官制服的,有的叉腰,有的背手,神色各异。
八仙桌后面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卫兵,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见首长他们进来,坐在中间的那个国军中将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他伸出手:“哎呀,可算把贵客等来了,一路辛苦。鄙人鹿钟麟。”
首长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鹿长官,久仰。我们一路过来,看到黄河北岸大好风光,如今却是不太平,劳碌命。”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抗战。”鹿钟麟打着哈哈,伸手指向空着的椅子,“请坐,请坐。这二位是……”
“这是我的秘书,姓李。”首长介绍道,又指了下王干事,“这位是负责联络的王干事。”
“哦,幸会幸会。”鹿钟麟敷衍地冲李秘书和王干事点了点头,目光在周志远脸上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这位是周支队长,负责我们这次行程的安全。”首长说。
鹿钟麟“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周志远几眼,见他穿着普通灰色军装,洗得发白,上面还有几个补丁,脚上是草鞋,除了腰间空了的枪套。
看起来和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真是年轻有为,请坐吧。”
周志远没坐,而是走到首长身后右侧,背对着窗户站定,身体微微侧着,既能挡住从窗外可能来的视线,又能把屋子里大部分人的动作收进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子楔在地上。
首长在主宾位的椅子上坐下,李秘书和王干事坐在他两侧。
“上茶。”鹿钟麟对旁边站着的勤务兵吩咐道,然后自己也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这个……贵军一路辛苦,听说路上还遇到了点小麻烦?”
首长拿起勤务兵刚倒上的粗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没喝,又放下了。“是遇到了点麻烦。有不明武装在半路设伏,想打我们的黑枪。不过,已经被我们打发了。”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站在鹿钟麟左边那个黑脸膛的少将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子一样射向首长,又很快垂下眼皮。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鹿钟麟没开口,他也没出声。
鹿钟麟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哎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太平,有些溃兵、土匪啥的,也是常事。你们八路……处理了就好,处理了就好。”
他把“溃兵、土匪”几个字咬得有点重。
李秘书扶了扶眼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鹿长官,那些拦路的武装,用的可是清一色的汉阳造、三八式,穿着贵军的军裤,身上带着‘冀察战区’的牌子。溃兵土匪,怕是没有这个制式和番号吧?”
鹿钟麟放下茶碗,看了李秘书一眼,没接话,转头对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文员说:“老胡,你去问问,咱们在附近的部队,有没有走失人员或者有人擅离职守的。”
“是。”那文员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这摆明了是推诿扯皮。
王干事脸上有点涨红,想说话,首长轻轻抬手,示意他别急。
“鹿长官,”首长看着鹿钟麟,眼神很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软,“我们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谈河北敌后摩擦问题的。
国共合作,共同抗日,这是大义。可是最近几个月,贵我两军在冀中、冀南等地,冲突不断,摩擦升级,甚至到了开枪火并的地步。
平汉线以东,德石路以北,我方十几个村庄被贵军占领,几十名我方地方干部和抗日群众被打被抓。
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鹿钟麟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摩擦么,总是有的。部队驻扎在一起,难免有点磕磕碰碰。
有些事,是下面的人搞的,我们这些做长官的,有时候也是鞭长莫及啊。
至于说占领村庄,逮捕人员……是不是有些误会?或者,是你们的人越了界,我们不得不自卫?”
“误会?”李秘书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鹿长官,这是我方记录的上个月发生的几起主要冲突的详细情况,时间、地点、双方人员、伤亡损失,都记在上面。
枣强县小王庄,六月十七,贵军一个连以‘清查八路嫌疑’为名,强行进村,抓走我方农会干部三人,打伤村民七人,抢走粮食二十石。这事,怎么算误会?”
“这……”鹿钟麟看了一眼那笔记本,没去翻,“可能是下面的人没搞清楚状况。
现在敌情复杂,有些刁民假借抗日之名,行不轨之事,也是有的。军队维持地方治安,有时手段难免……粗了些。”
“宁晋县大赵村,六月二十五,”李秘书翻了一页,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些,“贵军一个排,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我游击小队驻地,打死我方队员两人,缴走步枪五支,手榴弹二十枚。
请问,这算不算‘越界’?我们的人在自己的驻地里,怎么就‘越界’了?”
鹿钟麟旁边那个黑脸少将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吼道:“放屁!明明是你们八路先开枪打伤了我们哨兵!我们那是自卫还击!”
他声音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首长还没说话,站在首长身后的周志远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钉子一样盯住那黑脸少将。
他没说话,但那目光里的冷意和身上那股从战场带下来的杀气,让那黑脸少将后面的话一下子噎住了。
屋子里再次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鹿钟麟皱了皱眉,呵斥道:“石殿武!坐下!这里有你拍桌子的份吗?”
那叫石殿武的少将狠狠瞪了周志远一眼,梗着脖子,又坐了回去,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石师长脾气急,让贵客见笑了。”鹿钟麟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不过,李秘书说的这些,和我们这边了解的情况,确实有些出入。
你们说我们打你们,我们还说是你们先动的手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事情,掰扯不清。”
“鹿长官,”首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屋里的杂音,“是不是误会,是不是我们先动的手,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日本鬼子还在我们国土上烧杀抢掠,我们的老百姓还在受苦受难。
国共两党的军队,不管有什么分歧,枪口都应该一致对外,打鬼子。窝里斗,互相摩擦,消耗的是中国人的力量,高兴的是日本人。”
“这话在理。”鹿钟麟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可是啊,地盘问题,部队给养问题,这些实际问题摆在这里。你们八路军到处发展,建立政权,收粮收税,搞得我们这边的县府、乡绅都没法做事了。
军队要吃饭,地方要运转,这都是现实。你们搞减租减息,搞土改,弄得人心惶惶,好多地主乡绅都跑到我们这边来告状,说活不下去了。这让我们也很为难啊。”
王干事忍不住插嘴:“我们减租减息,是为了减轻农民负担,动员群众抗日。那些地主老财,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压迫百姓,难道不该限制?”
“你们那一套,不适合河北的情况!”那个叫石殿武的少将又吼了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河北是中央政令统一的地方,不是你们陕北!你们跑到我们地盘上搞你们那套,就是破坏抗战,破坏统一!”
“石师长!”首长抬高了声音,目光直视着石殿武,“什么叫你们的地盘?河北是中国人民的河北,是抗日前线的河北!
日本人打过来了,你们撤了,是我们八路军在敌后坚持斗争,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根据地,牵制了大批鬼子。
现在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最困难的时候,你们不思携手合作,共御外侮,反而处处掣肘,制造摩擦,侵占我抗日根据地,杀害我抗日军民,这难道就是‘中央政令’?这就是‘抗战统一’?”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说得石殿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鹿钟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话,不能这么说。河北是**的防区,我们一直在此坚持抗战。你们八路军过黄河来,帮助我们打鬼子,我们欢迎。
但帮助归帮助,不能反客为主,更不能占着我们的地方不走,还搞你们自己的一套,这让我们下面的人怎么想?让重庆的蒋委员长怎么想?”
他开始搬出重庆和蒋委员长。
“鹿长官,”李秘书合上笔记本,针锋相对,“我们是奉了八路军总部的命令,开赴敌后,建立抗日根据地,这是经过国共双方协商,得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同意的。
我们建立的抗日民主政权,实行‘三三制’,团结各阶层共同抗日,也得到了广大民众的拥护。至于说占地方……日本鬼子占的地方更大,鹿长官怎么不去跟日本人说,让日本人把华北还给我们?”
第389章 你心中的大敌,却是我口中的一盘菜!
李秘书这话绵里藏针,刺得鹿钟麟眼皮直跳。
他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有些烦躁地放下。“李秘书好口才。但现实情况是,我们双方都认为自己有理,这么吵下去,吵到天黑也吵不出结果。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各自退一步。你们把队伍从冀南几个有争议的县撤走,把政权交还地方,我这边保证不再发生摩擦。如何?”
这就是赤裸裸的要地盘了。
首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鹿长官,我们的队伍撤走,政权交还,那地方上的抗日工作谁来做?老百姓被鬼子汉奸欺压,谁来管?把地方让出来,让你们去收税,去征兵,去恢复那些已经被我们废除的苛捐杂税?这恐怕办不到。”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石殿武又站了起来,声音震得屋瓦响,“本来就不该跟你们谈!就应该用枪杆子说话!谁枪多谁占理!”
“石殿武!你给我坐下!”鹿钟麟这次是真动了怒,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石殿武脖子一扭,但碍于鹿钟麟的官威,还是气哼哼地坐了回去,眼睛像要吃人一样瞪着首长这边。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他大概也看出来,光靠嘴皮子是占不到便宜了。
“这么吵,确实没意思。我看这样吧,今天我们双方各执一词,一时半会儿也争不出结果。你们一路劳顿,也先休息一下。
我们也再商量商量。晚上,我摆一桌便饭,咱们边吃边谈,怎么样?也许酒桌上,能缓和缓和气氛。”
他用的是拖延战术。
首长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知道再谈下去也是车轱辘话,不会有实质进展,反而可能让气氛更僵。
“也好。那就叨扰鹿长官了。”
“哈哈,不叨扰,不叨扰。”鹿钟麟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来人,带贵客去东厢房休息。”
刚才那个少尉进来,冲首长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首长起身,李秘书和王干事也跟着站起来。周志远一步不离地跟在首长侧后方。
经过那个石殿武身边时,周志远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敌意,那黑脸少将正用余光冷冷地剜着他。
周志远面色如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护着首长走了出去。
东厢房就在正屋旁边,三间屋子,倒也干净。
少尉把他们领进屋,说了一句“晚饭时候来请”,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志远在门关上的瞬间,耳朵微微动了动,听清了外面远去的脚步声,以及门口站岗士兵挪动位置时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没立刻放松,而是走到窗边,借着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站着四个国军士兵,两两相对,守在正屋和厢房之间的过道上。
更远一点的院墙阴影里,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这他娘是请客吃饭?我看是摆鸿门宴。”王干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色很不好看。
李秘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眉头皱得很紧。“鹿钟麟态度强硬,那个石殿武更是有恃无恐。看来他们根本没打算谈,就是想给我们施压,逼我们退让。”
首长在屋子里慢慢踱了几步,最后在炕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想得美。地盘和政权是群众的,是八路军战士用鲜血从鬼子手里夺回来的,不可能让。今天这顿饭,不会好吃。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首长,”周志远从窗边转过身,“院子外头至少多了一个排的兵,暗处可能还有。他们把咱们的枪收了,到时候真要翻脸,咱们赤手空拳。”
“那就想办法。”首长语气平静,“他们摆饭局,无非是想在酒桌上继续施压,或者灌醉我们,让我们出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式没有使用出来!”
傍晚时分,那个少尉又来了,说饭菜已经备好,请首长他们过去用饭。
饭菜摆在正屋旁边的耳房里,一张八仙桌,摆了几个菜,有鸡有肉,还有酒。
鹿钟麟已经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那个黑脸少将石殿武,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幕僚老胡。
屋里点了两支蜡烛,光线比正屋亮堂些,但气氛却更压抑了。
首长带着李秘书和王干事过去,周志远依旧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