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把那些山川河流的线条照得清晰分明。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雁北军分区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朱程带着独立一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驼镇。
一千多人的队伍,化整为零,以营连为单位,消失在应县、山阴交界的丘陵沟壑之中。
他们白天隐蔽休息,派出精干的侦察小组,带着本地向导,把那条交通线及其两侧十里内的地形、村庄、水源、鬼子炮楼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晚上,部队就活跃起来,在小路、沟渠边布设地雷,在铁轨连接处松动道钉,在桥梁关键位置堆放炸药。
朱程亲自带着警卫排,趴在离鬼子据点不到两里地的土坡后面,用望远镜观察据点里鬼子的活动规律和运输车队出发的时间。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从大同方向开来一支运输队,有六辆大车,由二十多个鬼子和三十多个伪军押送,看样子是给西边某个据点送给养的,今晚可能在前面的姚家岭过夜。
朱程立刻把几个营连长叫到跟前。
“姚家岭东边那条沟,还记得不?两边是土崖,路从沟底过,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一营在沟头堵,二营在沟尾截,三营和机炮连埋伏在两边崖上。
等鬼子全部进了沟,听我枪响为号,两头一堵,上面往下砸手榴弹,五分钟内解决战斗!
记住,优先打鬼子,伪军能吓跑就吓跑,顽抗的就消灭。
动作要快,缴获了物资立刻转移,鬼子援兵从大同过来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咱们有时间。”
夜幕降临时,队伍已经进入伏击位置。
战士们屏住呼吸,伏在冰凉的土地上,听着沟底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
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摇摇晃晃地朝沟口移来。
打头的是一辆三轮摩托,上面架着歪把子机枪,后面跟着六辆蒙着帆布的大卡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辆车的车厢两边和尾部都站着押车的日伪军,刺刀在车灯余光里偶尔闪一下。
眼看着车队全部驶入了狭窄的沟底,朱程深吸一口气,举起驳壳枪,对着领头那辆车的驾驶室,扣动了扳机。
“啪!”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打!”朱程吼道。
“哒哒哒——轰!轰!轰!”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埋伏在两侧土崖上的轻重机枪、步枪一齐开火,子弹暴雨般泼向沟底的车队。
迫击炮弹带着尖啸落下,在车群中炸开一团团火光。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崖上扔下去,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头车的挡风玻璃瞬间粉碎,驾驶员一头栽在方向盘上。
后面的卡车来不及刹车,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车上的日伪军被打懵了,有的还没跳下车就被撂倒,有的慌乱地朝四周黑暗处盲目射击,有的哭喊着往车底钻。
“冲啊!缴枪不杀!”
埋伏在沟头沟尾的战士们一跃而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了下去。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幸存的鬼子还想依托卡车顽抗,但很快就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和冲到近前的刺刀解决。伪军大部分早丢了枪,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朱程带着人冲进沟里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燃烧的卡车发出噼啪声,照亮了沟底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俘虏。
“快!一连打扫战场,把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搬走!二连三连负责警戒!爆破组,把剩下的卡车和带不走的彻底炸掉!”朱程一边指挥,一边踢开一个鬼子尸体,从那家伙身上扯下一把王八盒子,插在自己腰里。
战士们动作迅速,打开卡车篷布,里面大多是粮食、罐头和被服,还有几箱步枪子弹和手榴弹。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往肩上扛、手里拎。爆破组在剩下的卡车油箱和发动机位置安放炸药。
不到二十分钟,战场打扫完毕。
朱程一声令下,战士们带着缴获,押着俘虏,迅速撤离了姚家岭。
他们刚刚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就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等大同的鬼子援兵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和燃烧的卡车残骸。
同样的破袭战,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在应县-山阴沿线又发生了好几次。
有时是扒掉几十米铁轨,有时是炸毁一座小桥,有时是伏击零星巡逻队。
朱程的独立一团像一群无处不在的牛虻,死死叮在鬼子这条运输线上,让它难以畅通。
鬼子的运输车队不得不加大护卫兵力,行动也迟缓了许多,给西边山区日伪据点的补给带来了很大困难。
就在朱程在外线频频得手的同时,徐青山和赵大勇在内线的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开。
白驼镇中心广场上,几乎每天都有大会。
有时是公审大会,把从各个村搜捕来的、民愤极大的白志沂残余爪牙、投敌恶霸押上台,由苦主控诉罪行,然后根据罪行轻重宣判。
枪毙了几个,关押了一批,也释放了一些罪行较轻、愿意悔改的。
每一次公审,都是一次生动的教育,老百姓亲眼看到昔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得到惩罚,心里对八路军的信任就增加一分。
更多的时候,是群众动员大会。
徐青山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不用讲稿,就用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讲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讲为什么要减租减息、为什么要把土地分给种地的人。
他的声音不很大,但条理清晰,说着说着还会停下来,让台下的人提问。
赵大勇则用本地土话在旁边补充,或者喊几句鼓劲的口号。
台下,分区政治部和雁北支队抽调出来的干部们分散在人群里,帮着解释,拉着家常,把那些犹豫的、胆小的群众往前推。
诉苦大会效果最好。
一开始没人敢上台,怕报复。
徐青山就让赵大勇找来几个苦大仇深、胆子也大的老佃户、老长工,私下里先谈,鼓励他们。
终于,在一个赶集的日子,一个叫刘老栓的老汉被推上了台。
他枯瘦得像一根柴,指着台下被押着的一个地主,浑身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遍遍地说:“我给他家扛了三十年长工……
三十年了……没吃过一顿饱饭,我爹是累死的,我娘是病死的,没钱治啊……
我闺女……我闺女让他家少爷糟蹋了,跳了井……”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瘫倒在台上。
台下先是寂静,然后是压抑的哭泣声,最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枪毙他!为刘老栓报仇!”
情绪像野火一样被点燃了。
一个接一个的受苦人走上台,哭诉着,控诉着。
积压了多年的冤屈和仇恨,在这一刻喷发出来。
徐青山适时地站出来,带领大家喊口号:“打倒封建地主!”
“跟着共产党,抗日救国!”
“八路军是咱穷人的队伍!”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年轻人的眼睛亮了,当场就拉着分区干部的手,要求参军,要求加入民兵。
民兵队和自卫队很快就组织了起来。
赵大勇从部队里挑了二十几个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分到各个村子当教官。
农闲的场院上,村口的打谷场上,响起了口令声和“杀杀”的呐喊声。
老兵们手把手地教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后生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匍匐前进,怎么利用地形地物。
虽然用的是老旧的“单打一”甚至大刀长矛,但练得很认真。
挖地道成了各村最热闹的活计。徐青山和赵大勇带着人,先选了群众基础比较好的几个村子做试点。
干部和战士们带头,抡起镐头铁锹,和老百姓一起干。
从家里炕头挖起,灶台底下、水缸旁边、牲口槽后面,都是出入口,弯弯曲曲通向村外,有的还分了岔,通了气孔、排水沟,甚至留了射击孔。
挖出来的土,连夜运到村外垫路或者堆肥。白驼镇下面的地道工程最大,设计了好几层,有藏粮洞,有伤员隐蔽所,有指挥室,四通八达,能通到镇外好几里地的坟地、破窑。
累了,大家就坐在地道口歇歇,喝口水,听识字的干部念一段报纸,或者听老战士讲打鬼子的故事。军民关系就在这一镐一锹、一言一语中,越来越紧密。
就在雁北根据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两股阴风正从不同方向悄然袭来。
大同,日军驻蒙军司令部。
挂满地图的房间里,烟雾缭绕。
驻蒙军司令官脸色阴沉地站在巨大的晋北地区沙盘前,手里的指挥棒在“雁北”区域重重敲了几下。
“八路的,狡猾狡猾的!白志沂,饭桶!三千多人,枪炮齐全,短短几天,就被消灭了!
现在,雁北地区,落入了八路手中。应县到山阴的运输线,屡遭破坏,损失惨重!
西进绥远,南下晋西北的道路,受到了严重威胁!”
他转过身,盯着垂手肃立的几个军官。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须给予严厉的打击,摧毁这个新生的八路据点,恢复运输线,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抵抗分子!”
一个戴着眼镜、肩章上显示是大佐的参谋上前一步:“司令官阁下,根据情报,八路在雁北的部队,主要是新成立的雁北军分区所属部队,以及原雁北支队改编的独立团,总兵力约两千余人。
指挥员周志远,是八路军中一个很能打仗的指挥官,之前在晋东南地区活动,曾参与攻占长治。
此人用兵灵活,擅长游击和运动战。”
“两千余人……”司令官沉吟着,指挥棒在沙盘上雁北根据地周围画了一个圈,“兵力不多,但占据地利,且有民众支持。
单纯从正面进攻,恐怕难以奏效,反而可能陷入其游击战的泥潭。”
另一个身材粗壮的联队长开口,声音洪亮:“司令官阁下,我认为,应该采取多路并进、分进合击的战术!抽调我驻大同的岩田联队主力,从东面直扑白驼镇。
同时,请驻绥远的皇协军蒙古骑兵部队,从北面草滩南下,袭扰其侧后。
另外,据可靠情报,山西的阎锡山方面,对白志沂的覆灭也极为不满,其残留势力仍在雁北活动。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策动其在八路内部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三路并举,必可一举扫平雁北八路!”
司令官眼睛眯了起来:“三路……岩田君从东面主攻,蒙古骑兵从北面牵制,阎锡山的残余势力在内部捣乱……嗯,有道理。
八路兵力有限,顾此失彼。尤其是内部不稳,乃兵家大忌。”
他踱了几步,猛地停下,“就这么办!命令:岩田联队,即日起集结,配属炮兵中队、战车小队,三日后出发,目标白驼镇,正面击破八路主力!
电令驻绥远部队,派出一支精锐蒙古骑兵大队,同期南下,袭扰雁北八路侧后,烧毁其粮秣,破坏其村落,制造恐慌!
同时,通过秘密渠道,联系阎锡山方面,告之我们的行动计划,请他们务必利用好其在雁北的内线,配合我军行动,事成之后,好处大大的有!”
“哈依!”几个军官齐声应道。
太原,阎锡山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