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扔着一个被炸坏的军用望远镜和一张染血的地图。
“这就是大岛重雄?”周志远蹲下身,看了看那张虽然染血但还能辨认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注了黑石崖村和周围地形,甚至在一些关键的制高点上画了圈。
“身上搜到的证件,写着大岛重雄,陆军少佐。”李乔柏把一本沾血的证件递过来。
周志远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让战士们仔细搜,看有没有密码本、电台呼号、行动计划之类的文件。尸体尽快处理掩埋。”
“是!”
“咱们的伤亡怎么样?”周志远问。
“牺牲了五个同志,伤了十八个,大部分是轻伤。”王猛回答,“都是在最后冲锋和肃清残敌的时候伤的。这帮鬼子枪法准,临死反扑很凶。”
“把牺牲的同志名字记好,遗体带回去,好好安葬。伤员立刻包扎,重伤员赶紧送回白驼镇医治。”周志远声音低沉了一些。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了短暂而激烈战斗的山谷,又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
阳光毫无偏袒地照耀着这片土地,照在牺牲的八路军战士年轻而安详的脸上,也照在那些侵略者扭曲的尸体上。
“黑石崖‘戏班子’的同志都安全撤出来了吧?”他问。
“都撤出来了,按预定路线走的,一个不少。”韩岳从后面赶过来,他一直在关注村子里的情况。
“好。”周志远最后看了一眼战场,“命令部队,立刻打扫战场,收缴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特别是鬼子的冲锋枪、轻机枪、掷弹筒,还有他们身上的特种装备,比如攀岩索、炸药、药品,一点都不能落下。
然后迅速撤离,返回白驼镇。注意隐蔽,防止鬼子报复性轰炸。”
战士们动作麻利,很快将战场打扫完毕。
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小山:五十八支百式冲锋枪,四挺九九式轻机枪,六具掷弹筒,还有大量的手枪、步枪、子弹、手雷。
此外,还有绳索、指南针、炸药、军用地图、急救包等一大批特种作战装备,甚至还有几部小巧的无线电对讲机。
周志远拿起一支百式冲锋枪,掂了掂,又看了看弹匣。
“好东西,比咱们的驳壳枪火力猛,比鬼子的三八大盖近战强。挑几支完好的,回去研究研究,剩下的装备给警卫连和侦察排。”
他看着战士们抬着牺牲同志的遗体,搀扶着伤员,扛着沉甸甸的战利品,井然有序地撤出山谷,消失在山林之中。
黑石崖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伏击从未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和山谷里新添的弹坑与血迹,默默诉说着一切。
“钓鱼计划,成功了。”林枫走到周志远身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志远“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大同的方向。
“鬼子断了一只爪子,不会善罢甘休。但‘孤狼’没了,他们再想玩斩首,就得掂量掂量了。
至少,能给咱们争取一段难得的安稳时间,搞生产,建根据地。”
他顿了顿,转向韩岳:“回去之后,立刻把这次战斗的详细情况,写成报告,上报军区。
重点说明鬼子特种部队的战术特点、装备情况,以及我们反制的方法。
还有,对那个大岛重雄的身份和携带的文件,要仔细分析,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鬼子特战部队的情报。”
“是!”
“另外,”周志远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撤离的部队和狼藉的战场,“告诉同志们,仗打完了,但劲不能松。垦荒要抓紧,另外那条‘细水长流’的运输线更要维护好。鬼子想吃掉咱们,没那么容易。”
太阳升高了,阳光有些刺眼。
周志远眯起眼睛,转身,大步朝着白驼镇的方向走去。
警卫员小刘和参谋们紧紧跟上。
身后,山谷的风吹过,卷起淡淡的尘土,渐渐抚平战斗的痕迹。
只有远处洪涛山垦荒队隐约传来的劳动号子声,穿透山峦,隐约可闻,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
秋林会议的消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晋西北和整个山西进步力量的头上。
消息是林枫从晋绥军区开会带回来的。
他人还没进白驼镇,脸上那层压抑不住的怒气和疲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分区指挥部里,周志远、徐青山、赵大勇几个核心成员围坐在那张铺着旧地图的桌子旁,听着林枫用沙哑的嗓音传达会议精神。
“……阎锡山在会上定了调子。”林枫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说‘抗战已经进入新阶段’,‘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放任自流’。
具体来说,就是要‘统一政令、军令’,‘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说白了,就是要收权,要限制我们,限制一切他控制不了的抗日力量。”
赵大勇一拳砸在桌子上,搪瓷缸子哐当跳了一下:“放他娘的狗臭屁!他阎老西什么时候跟咱们‘放任’过?
哪次鬼子扫荡,不是咱们八路军顶在前面?他那些晋绥军躲在后面保存实力,现在看咱们根据地搞起来了,老百姓心向咱们,他就坐不住了!”
徐青山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手指点着桌上几份边区发行的报纸:“这还只是开始。根据内线传来的消息,阎锡山已经正式下令,解散二战区‘战地动员委员会’在各地的分会机构。
不光是咱们晋西北,晋西南、晋东南,只要是他势力范围内的,动委会一律解散。
理由嘛,说是‘机构重叠,效能低下’,要‘精简机构,集中力量’。”
“效能低下?”周志远冷笑一声,“动委会成立这几年,组织了多少次支前?动员了多少群众参军参战?
募集了多少军粮和物资?现在倒嫌效能低下了。他这是要砍掉咱们联系群众、动员群众的一条胳膊。”
林枫从随身带的破旧公文包里掏出更厚的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不止是动委会。所有挂靠在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名下的抗日群众团体,什么‘青年救国团’、‘妇女救国会’、‘工人自卫队’……
从下个月起,一律停止拨发经费。说是‘财政困难,经费紧张,各团体当发扬自力更生之精神’。”
“自力更生?”赵大勇气得直喘粗气,“说的比唱的好听!以前靠那点经费,勉强还能维持办公、印点宣传品、组织点活动。
现在连这点钱都不给了,这分明是要把咱们的群众团体活活拖垮!”
第429章 总有刁民想害周志远!
徐青山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紧:“釜底抽薪啊。阎锡山这一手很毒。不动用军队正面冲突,就用这种阴招。
停了经费,群众团体的工作人员吃饭都成问题,印刷机开不了,交通员跑不起路,还怎么开展工作?
基层老百姓刚刚发动起来的抗日热情,没有组织的引导和维系,很快就会冷下去,甚至被人利用。
他这是要把群众重新推回到愚昧、涣散的状态,好继续当他阎锡山的‘顺民’。”
“他想得美!”周志远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然后停在挂着地图的土墙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敌我标识,“群众不是傻子,谁真抗日,谁打鬼子,谁给他们分田减租,谁把他们当牛马,他们心里有杆秤。
阎锡山以为停了经费,砍了机构,就能把咱们和群众割开?做梦!”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屋里几个人:“但现实困难摆在这里。经费停了,工作难度肯定加大。咱们不能干等着。老徐,林枫同志,咱们得立刻拿出对策。”
徐青山眼睛一亮:“经费问题,我的意见是,开源节流。咱们根据地刚搞生产自救,有点家底,但都用在刀刃上,给群众团体大量拨款不现实。
节流方面,所有团体工作人员,从即日起,伙食供给标准降到和部队普通战士一样,能省一点是一点。
办公费用能免则免,宣传尽量用刷标语、口头宣讲代替印刷传单。
开源……一方面,号召团体成员和工作人员开展生产,自己动手种粮种菜,减轻负担;
另一方面,咱们分区的财政再困难,也要挤出一部分来,作为应急补贴,不能让他们真的饿肚子散摊子。”
林枫补充道:“还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绕过阎锡山的二战区系统,直接以边区政府或者军区的名义,给予这些群众团体‘道义支持’和‘工作指导’。
经费虽然不能公开给,但我们可以提供一些物资上的便利,比如借用我们的印刷设备,利用我们的交通线传递信息。
还可以发动根据地群众,以‘拥军优属’、‘支援抗战’的名义,自发捐款捐物,支持这些团体。钱不多,但代表人心所向。”
“这个办法好!”赵大勇一拍大腿,“老百姓心里有数!咱们八路军为了打鬼子,命都能豁出去,现在阎锡山卡咱们脖子,群众能没意见?
搞个募捐,我看行!哪怕一家只出一升米、几个鸡蛋,也能聚少成多,关键是这个态度!”
周志远点点头:“具体办法你们几个商量着办,抓紧时间。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
要把阎锡山这个决定的真实用意,向各群众团体的负责人,向基层骨干,讲清楚,讲透彻。
让他们明白,这不是咱们工作没做好,也不是群众不支持,而是阎锡山害怕人民真正觉醒,害怕群众组织起来的力量。
越是这样,咱们越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把工作做得更扎实,让群众更离不开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阎锡山这一手是政治上的‘清乡’,配合着鬼子军事上的清乡和经济上的封锁。这是新一轮的绞杀。
我们必须从军事、政治、经济几条战线同时做好准备。”
周志远没有说出口的是,就在林枫带回秋林会议消息的同时,他脑中那幅无形的地图也隐约传来了示警。
并非直接的敌情标识,而是一种基于近期各处情报和动态的综合预感——代表日军、伪军甚至某些“友军”的暗流,正在山西这片土地上更加诡谲地涌动。
阎锡山这一步棋,绝不仅仅是停发经费那么简单。
他很可能在准备更大的动作,甚至……更危险的勾结。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志远的预感,仅仅半个月后,一封绝密情报,通过那条刚刚建立不久的秘密渠道,被以药丸密写的方式,送到了韩岳手中,又紧急呈报到了周志远面前。
情报来自太原城里一个极为隐秘的潜伏点,传递者付出了巨大代价。
内容短促,却触目惊心:
“阎方密使梁培璜(王靖国副军长)、吕瑞英(陈长捷副军长),已借故脱离原部。二人携阎亲笔密函,经特殊通道,潜赴临汾。
伪省长苏体仁心腹苏静仁居中联络,牵线搭桥。预计将与日军驻晋南清水师团高层,于临汾刘村或左近秘密接触。
议题:媾和条件。日方代表疑为清水师团高级参谋山下。阎方条件可能涉及部队改编、联合反共、换取地盘及物资。
情报确凿,但接触时间、具体地点尚未探明。
我方内线正全力跟进。此事务必万分警惕。”
油灯下,周志远、徐青山、林枫、赵大勇、韩岳,几个核心人物再次聚在一起,传看着那张用特殊药水处理后显出字迹的小纸条。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梁培璜……王靖国的副军长。吕瑞英……陈长捷的副手。阎锡山居然真的把他们派出来了!”赵大勇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珠子都红了,“跟日本人谈判?还要改编部队反共?他阎锡山想干什么?想当汪精卫第二吗?”
徐青山摘下眼镜,用力擦着,手有些抖:“他这是被八路军和山西新军的发展吓破了胆。
秋林会议是第一步,停经费、解散团体是第二步,这秘密媾和……怕是要走第三步,最险恶的一步。
他想借助日本人的力量,来清除我们这些他眼中的‘心腹大患’!”
林枫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嘶哑:“无耻!多少将士百姓死在鬼子屠刀下,他身为二战区司令长官,不思抗日,反而暗中勾结日寇,对付自己的同胞!这比战场上的敌人更可恨!”
韩岳呼吸粗重:“支队长,这情报……会不会有误?或者说,这只是阎锡山放的烟雾弹,想敲打我们,或者试探日本人的态度?”
周志远沉默着,将那张小纸条凑近油灯的火苗。
纸角卷曲,发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轻轻飘落。
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冰冷而幽深。
“不会错。”周志远的声音不大,“阎锡山的性格,我了解。他一生信奉‘存在就是真理,需要就是合法’。
只要有利于保存他的实力和地盘,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联共抗日是如此,现在觉得我们威胁到他了,转过头联日反共,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心理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