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临汾”两个字上。
“临汾现在名义上还在日本人手里,但实际控制区犬牙交错。刘村……这地方我记得,在临汾西郊,靠近吕梁山区,地形复杂,三不管地带多,确实是搞秘密勾当的好地方。
苏体仁……这个老汉奸,给日本人当高官当得倒是起劲,做起牵线掮客来也是不遗余力。”
“那我们怎么办?”赵大勇急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和日本人勾搭成奸,商量着怎么来打我们?”
“当然不能。”周志远断然道,转身面对众人,“但我们不能冲动。
第一,这情报内容极其敏感,一旦泄露或处理不当,可能引发大规模摩擦,甚至给阎锡山倒打一耙、制造事端的借口。
第二,我们现在的力量,同时应对日军、阎顽两面夹击,还很吃力。必须慎重。”
徐青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支队长说得对。当务之急,是确认情报细节,掌握更多证据。
同时,加强我们自身的戒备,尤其是对晋绥军王靖国、陈长捷等部的动向,要严密监视。
他们如果真和日本人达成协议,行动会是最直接的证据。”
林枫补充:“还有,这个情报,必须立刻上报晋绥军区和党中央。
阎锡山这种行为,已经突破了底线,必须由中央来定性和应对。我们需要上级的明确指示和支持。”
“韩岳。”周志远看向情报处长,“你手下在太原、临汾方向,还有没有可靠的内线?
能不能设法靠近刘村,或者搞到更具体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名单?”
韩岳眉头紧锁,艰难地摇摇头:“我们在太原的内线,为了送出这份情报,已经冒着巨大风险,暂时恐怕不能再动。
临汾方向……基础薄弱。不过,负责草原那条线的老驮夫巴雅尔,他有个远房侄子好像在临汾一带跑单帮,做些小买卖,或许能想办法联系上,让他留意刘村一带的异常动静。但这也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
“尽一切可能。”周志远道,“同时,通过我们自己的电台和交通线,将这个情报用最紧急的级别发往军区,并请他们转报中央。
在上级指示到来之前,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大勇,你立刻去安排:
第一,加强根据地边沿,特别是可能与王靖国、陈长捷部接壤区域的警戒和巡逻,发现对方部队有任何异常调动,立刻上报。
第二,命令各部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弹药下发到个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第三,根据地内部,再次进行人员排查,严防阎锡山方面趁机构陷或制造事端。”
“明白!”赵大勇起身,抓起帽子就走。
“老徐,林枫同志,”周志远看向他们,“群众团体那边的工作,不能因为这事停下来,反而要抓紧。
阎锡山越是搞阴谋,我们越是要把群众团结得更紧。
要把阎锡山停经费、暗中与日寇勾结的消息,用合适的方式,在可靠的骨干和基本群众中透露一些,激起大家的义愤,更加坚定地站在我们一边。
但要注意方式和范围,不能授人以柄。”
徐青山和林枫都沉重地点点头。他们都清楚,一场比正面军事进攻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斗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白驼镇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赵大勇加强了边界的巡逻和侦察,回传的消息不容乐观。
王靖国的十九军、陈长捷的六十一军,虽未有大部队异动,但小股部队的侦察、骚扰明显增多,甚至有几次故意制造摩擦,与根据地边缘的民兵哨所发生零星交火。
对方态度强硬,开口闭口“奉阎长官命令,维护地方治安,清查可疑人员”,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
林枫和徐青山加快了对群众团体的整顿和支持工作。
根据地挤出的一批粮食和物资,秘密分发下去。一些觉悟高的开明士绅和富户,也在动员下,以“支援抗日救亡”的名义,捐出了一些钱款和实物。
各个团体精简人员,合并办公,开展生产自救,同时化整为零,将宣传工作深入到田间地头、农家院落,形式更加灵活隐蔽。
周志远则几乎整天都待在地图前,或者闭目沉浸在脑海中的立体地图里。
他将近期收到的所有关于晋绥军调动、日军集结、乃至伪军活动的情报碎片,一点点在地图上拼接、推演。
虽然地图金手指的范围有限,无法直接看到临汾刘村的具体情况,但他可以根据已知的敌军番号和活动规律,分析其意图。
直觉,或者说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的经验告诉他,危险的脚步正在迫近。
阎锡山派出的密使,与日军的“媾和”,绝不仅仅是停留在谈判桌上的口水。
一旦条件谈拢,紧接而来的,必然是更猛烈、更阴险的进攻。
又过了煎熬的十来天,韩岳那里终于等来了新的消息。
不是来自临汾,而是通过晋绥军区转来的一封中央紧急电文。
电文很长,语气极为严厉。
中央明确指示:阎锡山与日寇秘密接触、图谋妥协反共的行径,已引起我党高度警惕。
必须“利用一切可能,揭露其投降妥协阴谋,团结一切进步力量,做好粉碎其任何挑衅与进攻之准备”。
同时,电文也通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我党打入阎锡山核心圈的高级内线,已获得此次临汾秘密会谈的初步结果!
周志远等人屏住呼吸,仔细阅读着电文后面附带的会谈纪要摘要。
虽然只是摘要,但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疼、心头冒火。
“……晋绥军代表梁培璜、吕瑞英,与日军清水师团代表山下参谋,于临汾刘村伪维持会长私宅内,举行密谈。伪省长苏体仁之代表苏静仁全程在场‘斡旋’……”
“……日方首先提出要求:晋绥军须立即停止与八路军、新军之一切合作,并配合皇军‘肃清’山西境内之‘共产军’及一切抗日‘顽固’武装……”
“……梁、吕二人代表阎锡山提出媾和条件如下:
一,晋绥军愿接受改编,改称‘中国抗日忠勇先锋军’,名义上仍维持抗日旗号,实则听从日方调遣,专司‘剿共’事宜。
二,作为交换,日军需从隰县、午城、蒲县、京力香镇等晋西南重要据点撤出部分兵力,并将汾阳一带富庶区域交由晋绥军接管,以‘休养生息,扩充实力’。
三,日军须‘充分谅解晋绥军之困难’,接济相当数量之枪支弹药,特别是重武器与弹药,以增强其‘剿共’能力。
四,日军占领山西期间,所收缴或控制之晋绥军各高级将领私宅、田产、商铺等,须无条件发还……”
“……山下参谋对阎方条件,尤其第二条之地盘要求及第三条之军火要求,态度谨慎,表示需‘上报师团长乃至更高层级裁决’。
但对第一条联手反共、第四条发还私产,表示‘原则上可以接受,具体细节可再议’。
会谈持续约三小时,双方商定保持联络渠道,择机再行磋商。
临别前,山下参谋‘代表清水师团长’,向阎锡山长官赠送日本军刀一柄、清酒两箱,以示‘友好’……”
电文读到后面,指挥部里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狗娘养的……”赵大勇喉咙里发出一声怒骂,“抗日忠勇先锋军?我呸!还他娘的‘忠勇’?帮着日本人打中国人,这叫忠勇?这叫汉奸!卖国贼!”
徐青山脸色铁青,拿着电文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条件都谈到这份上了!地盘、军火、发还私产……
他们这是在分赃!是把山西的国土、百姓,当成他们交易的商品!
阎锡山为了保住他那点实力和老本,连脸都不要了!他就不怕被全国的唾沫星子淹死?”
林枫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牙关紧咬:“第四条……发还私产。难怪!难怪阎锡山手下那些军长、师长、团长们,对和日本人勾搭这么积极!
他们不是要抗日,是要保住自己的房子、地、买卖!为了这些,他们可以出卖祖宗,出卖国家!”
周志远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粗糙麻纸的木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哨兵的身影在土墙边移动,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峦。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临汾那场肮脏交易的部分内容,甚至交易本身的风声,已经隐隐在影响着周边日伪军和晋绥军的部署与心态。
“他们在试探。”周志远终于开口,“试探日本人的底线,也试探我们的反应。
这笔买卖能不能最终做成,要看双方讨价还价的结果,更要看我们会不会让他们顺顺利利地做成。”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眼睛深处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中央的电文很明确,揭露阴谋,准备战斗。光准备不够,我们不能坐等他们谈妥了,刀架到脖子上再还手。”
“支队长,你的意思是?”韩岳问道。
“既然知道了他们在哪里谈,跟谁谈,谈了些什么,”周志远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临汾的位置,“我们得让他们这笔买卖做不成那么舒坦。
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办了。”
“你是说……派人去临汾,破坏谈判?”赵大勇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临汾是敌占区,日军重兵把守,刘村的具体位置、防卫情况我们都不清楚。
派小部队去,风险太大,搞不好就是肉包子打狗。派大部队……根本不可能。”
“不是破坏谈判现场。”周志远摇头,“那样成本太高,成功率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甚至给阎锡山制造借口,反咬我们破坏‘抗日大局’。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谈得‘难受’,谈得‘不踏实’,让日本人心里犯嘀咕,也让阎锡山那边的人,不敢那么肆无忌惮。”
他看着众人:“把会谈的条件——尤其是阎锡山方面提出的那些卖国条件,还有日本人给阎锡山送礼的事情,想办法‘漏’出去。
不用我们直接出面,可以通过一些‘意外’的渠道,比如……被抓的伪军军官‘不小心’说漏嘴,比如‘缴获’的日军文件中‘恰好’有相关记录,比如某个‘有良心’的阎军军官‘匿名’举报……
总之,要让这些消息,在山西、在二战区,甚至在全国范围内,慢慢地、但是确凿地散播开来。”
徐青山立刻明白了:“舆论战!把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摆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阎锡山不是最要面子,最爱标榜‘抗日’、‘民族大义’吗?我们就撕下他的遮羞布!
让全国人民看看,他这个二战区司令长官,背地里在和日本人谈什么生意!
这样一来,就算谈判继续,他们也得有所顾忌,行动上不敢那么明目张胆。
而且,这对阎锡山内部,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能动摇其军心士气,争取中间派。”
“对。”周志远点头,“这件事,老徐,林枫同志,你们负责策划。
通过我们的宣传渠道,还有在重庆、西安等地的关系,把风声放出去。
要真真假假,有鼻子有眼,但不能被抓住是我们主动散布的确凿把柄。
韩岳,你配合一下,利用你的情报网,在敌伪内部和晋绥军内部也制造一些‘流言’。
重点放在那些对投降妥协不满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身上。”
“没问题!”徐青山和林枫同时应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大勇,”周志远看向赵大勇,“军事上,我们不能松懈。阎锡山和日本人谈,是为了腾出手来对付我们。那么,我们就不能让他腾出手来。
他既然派小股部队来骚扰,我们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选几处他伸过来的爪子,狠狠地打掉!
不打疼他,他会觉得我们好欺负,谈判的筹码更足。记住,战术上要巧妙,抓他落单的、搞摩擦的部队,打了就跑,但要打得狠,歼敌要彻底。
战斗结束后,可以‘不小心’留下点证据,表明我们知道是谁在挑衅,但我们‘顾全大局’,只惩罚具体部队,不扩大事态。这其中的分寸,你掌握。”
赵大勇用力点头:“懂了!这叫‘敲山震虎’,既教训了阎老西,又让他抓不到咱们的大把柄!”
“另外,”周志远沉吟了一下,“给王靖国、陈长捷本人,各自写一封信。
不公开,秘密送达。信里不必提临汾谈判的事,就质问他们为何纵容部下袭扰我抗日根据地,制造摩擦,破坏团结抗日大局。
语气要严厉,但要讲事实,摆道理。同时,也给他们提个醒,‘抗战功罪,自有公论;千秋史笔,忠奸自分’。
看他们接到信,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