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05节

  “实在对不住,商队堵了路,贵人请稍等片刻。”

  崔临照在车内听得清楚,从车帘中淡声道:“无妨,稍等便是。”

  她微微掀开一角窗帘,目光落在那支商队上。

  十几峰骆驼卧在路边,六七辆马车排成一列,货袋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隐约飘出丝绸的柔滑气息和茶叶的清香。

  几名税吏正捧着账簿核对,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这算盘是杨灿在本地推行的新物件,比算筹要方便百倍。

  真正搬抬货物的,是税丁雇来的那些帮闲,也就是……临时工。

  他们一个个挽着袖子,满脸堆笑地忙前忙后,倒比那些税丁看着和气许多。

  “这车是锦缎,二百四十匹!”一个帮闲从车上跳下来,高声报数。

  税吏赶紧在账簿上划了一笔,又指向另一辆车。

  商队的护卫们则抱臂站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不多时,商队缴清关税,缓缓驶出城门。

  崔临照的队伍率先入城,随后便是出城的百姓,人流渐渐疏散开来。

  一个背着行囊的灰衣人遛遛哒哒走到刚才那个点检锦缎的帮闲身边,忽然停下了。

  他假意重新系着包裹,看也不看那帮闲一眼,却在悄悄听那帮闲讲话。

  “……车子七辆,货物就是这些了。另有十二峰骆驼,其中仅茶叶就至少三百斤,护卫约有二十人,看样子不算硬茬。”

  那帮闲说完,轻咳一声,便加快脚步,追向一名税丁。

  灰衣人重新打好了包袱,斜背在身上,慢悠悠地向城外走去。

  他是代来城“马贼”的耳目,专门负责踩盘子选目标。

  如今通过收买的内线拿到了准确消息,他便要去通知自己的人马了。

  商队的行进不可能有他们快。

  很快,这支商队,就将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PS:今天下午瘫了一下午,晚上爬起来码了一章。就像很多年前,还上学的时候,期末考一结束,顿时慵懒几日,浑身无力。今天少点,先缓缓力气~

第207章 糖坊谋?湖畔会?陇上险

  李有才、潘小晚,带着来喜、木嬷嬷等一众奴婢,车马络绎地赶往天水湖畔的时候,一支更加庞大,但明显是赶长途的车队,此时正停在商丘的阏伯台下。

  那夯土筑就的高台历经了千年风雨,满是岁月的沧桑,却仍屹立不倒。

  台顶的古柏已然抽出了新绿,传闻这里是帝喾时期阏伯观星授时之地。

  “此地虽无雕梁画栋,登台远眺,却能将整座商丘的春色尽收眼底。”

  回首开口的锦衣长者年约四旬,眉梢眼角皆藏着一种商人独有的精明感,正是独孤家旁支里擅长商业经营的独孤修平。

  此前独孤清晏与独孤婧瑶携杨灿炼制的三种糖霜返回临洮,独孤家的长辈们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巨大经济价值。

  蜂蜜即便是在现代,也不及蔗糖的普及和应用,就更不要说这个年代了。

  人工养蜂受花期和气候影响极大,而且这个年代的养蜂技术也受到各种制约,产量根本上不来。

  而且蜂蜜质地黏稠,加热易焦化,除了冲饮,在烹饪领域受限更多。

  而杨灿所研制的这种糖霜不但取材更容易,甜度纯粹且稳定,而且可以应用于多种食品,更在储存和运输上有着极大优势。

  独孤家主当机立断,立即拍板决定,这个买卖,他们独孤家做定了!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甘蔗来源,主要仰仗江南罗家,制糖技术攥在杨灿手里,那他独孤家有什么?凭什么能从中分一杯羹?

  答案只有一个:以一方门阀的实力,制衡江南罗家,避免杨灿空有技术却没有相应的实力,最终被罗家吃干抹净,再一脚踢开。

  独孤家主对此有很清醒的认识,唯恐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年纪还小,斗不过老谋深算的罗家人,因此才把独孤修平这个堂叔派来,陪着独孤清晏和独孤婧瑶一起去了江南。

  彼时的罗家正乱作一团。

  女儿罗湄儿的婚事黄了不说,这桩本是大司马扩张势力的关键联姻告吹,让罗家在士族圈子里颜面尽失。

  偏偏罗湄儿还跑了,消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满城流言蜚语把罗家逼得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罗湄儿竟带着独孤家人回了府,还带回了制糖术,这让罗家上下喜出望外。

  谈判桌上,罗家与独孤修平唇枪舌剑,各怀心思。

  罗家既垂涎糖霜的暴利,又忌惮核心技术握在杨灿手中。

  甘蔗就长在江南,可没杨灿的法子,谁也不知道这粗粝的茎秆怎么能炼出雪白的糖霜。

  若投巨资建坊,日后杨灿收走技术,损失最惨的便是他们。

  这般盘算下,罗家暗生贪婪:先合作,再设法套取技术,最后一脚踢开杨灿。

  可他们这点心思,杨灿早有防备,否则怎会心甘情愿分润大半好处给独孤家?

  独孤修平更是拎得清楚:唯有保护好杨灿的利益,独孤家在其中才有价值,才能长久分利。

  换而言之,独孤家能从中分一杯羹,就是因为能给杨灿做“保镖”。

  所以,那些藏在合作条款里的陷阱,清晏兄妹瞧不出来,他却一眼就能洞穿。

  每逢谈判陷入僵局,他便嚷嚷着要去找赵家合作,赵家可是罗家的退婚仇人,这不是诚心恶心人吗?

  这边谈着合作细节,罗家已经抢先动作了。

  一方面,罗家开始购置更多的土地以扩种甘蔗。

  另一方面,与种植甘蔗的农户签下预购契约。

  二月江南春风正暖,赶在秋收前布局妥当,恰好能赶上秋收后糖坊开炉。

  罗霸为表“诚意”,让女儿带着老三老四两个儿子陪独孤兄妹畅游吴郡,华车锦服招摇过市。

  不出几日,“吴郡罗家与关陇独孤阀将联姻”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远在京城的大司马听得这消息,也不由得愣住了。

  在他看来,独孤阀虽然有地盘有兵马,可远在陇上毗邻北朝,对他扩充朝内势力毫无助益。

  然而罗家与赵家已然决裂,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拉拢对象。

  再念及罗家声名受损,终究是自己麾下得力干将,便也懒得干预。

  谁料这一招歪打正着,独孤兄妹与罗湄儿的游山玩水,既掩了两族密谈的真相,又悄悄为罗家挽回了颜面。

  一时间市井间都在传,罗家姑娘很快就要远嫁陇上,成为独孤家的媳妇了。

  独孤家和罗家谈判成功,独孤修平就留了他带来的几个精明的大管事,与罗家一起,立即投入了工坊建设。

  而独孤修平自己,则与独孤兄妹和罗湄儿,再度赶往陇上。

  一来,他们得去和杨灿做最终的三方契约签署,并且护送杨灿的匠人团队回江南。

  罗湄儿是一手牵起这条线的人,她当然要回来。

  但罗霸看着自己呆萌的宝贝女儿,实在是放心不下。

  虽说很多事情已经敲定了,可万一再生变故呢?

  于是,罗家也派出了一个旁系支房里出来的精于商贾之道的族人,罗云天。

  罗云天也是四十出头,正处于一个男人的智慧与体力巅峰之时。

  听到独孤修平的话,罗云天微笑道:“独孤兄虽居于陇上,不想竟对梁郡风土如此熟悉。”

  独孤修平打了个哈哈道:“我陇上诸阀常与北朝往来,某打理家族生意时,梁郡是常来之地。”

  独孤修平话里藏锋:你们罗家不过是偏安江南一隅的士族,我独孤家的触手却早已遍及天下。

  罗云天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罗家此时已另有盘算:既然套取制糖术不易,不如转而拉拢杨灿,与之深度合作。

  只要能够取信杨灿,独孤家便成了摆设,大可一脚踢开,此刻犯不着在口舌上争高低。

  他们这儿唇枪舌剑打着机锋,罗湄儿和独孤婧瑶却是手牵着手儿,脚步轻盈地先登上了阏伯台。

  站在阏伯台上,春风拂面,神清气爽。

  罗湄儿掠了掠鬓边发丝,似是无意般问道:“婧瑶啊,听你三哥说,你家和慕容家早有口盟,要把你许给慕家宏济公子。

  他还说,小时候你最喜欢追着慕容公子一起玩,怎么忽然就不愿意嫁他了呢?”

  罗湄儿虽是武将之女,可毕竟是江南女子,那心思细腻温婉的,哪是独孤婧瑶这个陇上女能比得了的。

  湄儿是有点小绿茶的潜质的,小时候就讨厌人家拿她和独孤婧瑶比,说她比不了独孤婧瑶那出尘脱俗的无暇气质。

  把她心里酸的呀,却还是能装着很喜欢独孤婧瑶的样子。哄得独孤婧瑶这大傻妞眉开眼笑的,非得拉着人家义结金兰。

  这时候,眼看踏上了回陇之路,独孤婧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又知道自家在谈判时没能占得便宜,小绿茶……啊不,小湄儿心里头就不太舒服了。

  她不舒服了,当然就不想让独孤婧瑶独自开心。

  这才提起了给她添堵的事儿来。

  独孤清晏正好走过来,听到这句话,马上接口道:“就是啊婧瑶,咱们离开陇上这么久,说不定慕容家已经来咱家问过了。

  宏济可是慕容家的嫡子,英武刚毅,和你很般配的嘛。

  如果他得罪过你什么,三哥去叫他给你赔罪,你就不要再使小性子了。”

  “婚姻大事,我当然是再三思量过的了,谁耍小性子了?”

  独孤婧瑶淡笑一声:“喜欢一个人,或是不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

  独孤婧瑶转向罗湄儿,似笑非笑地道:“就像湄儿,这么好的女子,那赵家不也瞎了眼似的非得退婚吗?你说是不是呀,湄儿。”

  独孤婧瑶虽然没有罗湄儿心眼儿多,可不代表她就真像她那神圣无瑕的气质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不管罗湄儿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在她正高兴的时候给她添堵,独孤姑娘自然要反唇相讥了。

  罗湄儿正看戏的笑意顿时一僵,悻悻然道:“我们罗家和赵家只是受了大司马的撮合,不好却了大司马的好意,试着接触一下。

  什么婚约呀,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连个口盟都没有,婚约什么的,当然更谈不上喽。”

  她掠了掠鬓边发丝,一脸傲娇地道:“赵青衣徒有其表,本姑娘本来也看不上他。

  我罗湄儿将来要嫁的人,一定会比他赵青衣强一千倍、一万倍!”

  独孤清晏听了,不禁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儿,心道:“比赵青衣强一千倍、一万倍,那你除非嫁个皇帝!”

  ……

  千里之外的天水湖畔,杨灿就像此间君王似的,席地而坐,悠然自在。

  湖畔的垂柳抽丝如绿雾,新枝拂过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偶有肥大的草鱼跃出水面,啄一口柳叶儿,再“卟嗵”一声砸回湖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杨灿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坐在柔软的蒲草席上。

  青梅穿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腰带松松地系着,里边垫了一层软絮,让小腹微微地隆起,透着几分初孕的娇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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